入冬的东北黑得早,刚过四点,窗外的天就跟泼了墨似的,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,“哗啦哗啦”响,跟有人用指甲刮玻璃似的。我缩在炕头的被垛里,两只脚蹬着滚烫的炕席,还是觉得脚趾头冻得发木。奶奶坐在炕梢,背靠着墙,手里攥着根黄麻绳,搓得“咯吱咯吱”响,油灯的光昏黄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土墙上,跟个树墩子似的。

    “奶,我脚冷。”我把脚往奶奶那边伸了伸,炕席被炕洞子的火烘得发烫,可我总觉得有股凉气从脚底往上窜,像是有人在底下拽我的袜子。

    奶奶没回头,手里的麻绳还在搓,只是速度慢了点:“冷就往被里缩缩,别瞎伸腿。前两天村西头老王家的小嘎子,就是晚上睡觉把脚伸到炕沿外,第二天就没影了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赶紧把脚缩回来,裹紧了被子。老王家的小嘎子我认识,比我大两岁,前儿个还在村口的雪堆里跟我打雪仗,怎么说没就没了?“奶,小嘎子咋没的?是让狼叼走了?”

    奶奶这才停下手里的活,把麻绳放在炕桌上,拿起旁边的烟袋锅,在烟荷包里挖了半天,掏出点碎烟末填上,凑到油灯上点着。“噗”的一口烟喷出来,裹着股呛人的旱烟味,奶奶的眼睛在烟里眯成了一条缝:“不是狼,是河底下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河底下?咱村后那条辽河?”我一下子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上也忘了拽。村后的辽河,冬天冻得结结实实,冰面厚得能跑马车,河底下能有啥东西?

    奶奶瞪了我一眼,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在炕席上,留下个黑印子:“坐好,别咋咋呼呼的。这河底下的东西,比狼吓人多了。咱这村子,打你太爷爷那辈就靠着这条河过活,可这河,不是啥善茬子。”

    我赶紧坐好,把耳朵凑过去。奶奶讲的故事,从来都比村里说书的老张头讲得带劲,就是有时候听得我夜里不敢起夜,总觉得炕底下藏着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,咱村还没这么多土坯房,都是草房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那时候村里人种地靠天,要是天旱,就得到河边去求河龙王。”奶奶又吸了口烟,烟袋锅子“滋滋”响,“你太爷爷是村里的老支书,每年清明,都得带着村里人去河边祭祀。祭品得是活的,大公鸡,还得是红冠子的,再摆上三碗白酒,两碟点心,对着河磕头,求龙王给点雨。”

    “那龙王给雨了吗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给,咋不给?”奶奶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你太爷爷说,有年大旱,地里的玉米都快干死了,村里人去河边祭祀,刚磕完头,天上就飘黑云,没一会儿就下大雨,下了整整三天,地里的玉米都活过来了。从那以后,咱村人就更信河龙王了,每年清明、中秋,都得去祭祀,不敢断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啥老王家的小嘎子会没了?是不是没祭祀好?”我挠了挠头,炕席上的碎草粘在头发上,我也没在意。

    奶奶的脸色沉了下来,把烟袋锅子放在炕桌上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她的手糙得像砂纸,却很暖和:“不是没祭祀好,是有人惹着龙王了。前阵子,村东头的李二叔,带着几个人去河边挖沙子,说是要拉去镇上卖钱。你猜他们挖着啥了?”

    我摇摇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
    “挖着一块鳞。”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那鳞有你巴掌大,青黑色的,上面还带着光,拿手一摸,滑溜溜的,还冰凉。李二叔觉得是好东西,就偷偷藏起来了,没跟村里人说,还接着挖沙子。结果挖了没两天,就开始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出啥事儿了?”

    “先是李二叔家的鸡,一夜之间全死了,脖子都被拧断了,身上没见着血,就跟被啥东西吸了血似的。然后是村里的狗,夜里嗷嗷叫,第二天就躺在河边,舌头伸得老长,眼睛瞪着天,身上也有跟鸡一样的伤。村里人就觉得不对劲,找李二叔问,他才支支吾吾说了挖着鳞的事儿。”

    奶奶说到这儿,停了下来,伸手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,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起来,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,我突然发现,奶奶的眼角好像有泪光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我追问,心里有点发毛,总觉得窗外的风更响了,像是有人在哭。

    “后来村里的老支书,就是你太爷爷的徒弟,带着人去李二叔家,要把那鳞拿回来,放回河里,给龙王赔罪。可李二叔说,他把鳞卖了,卖给了镇上收古董的,换了两百块钱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声音有点发颤,“老支书当时就急了,说这下完了,龙王肯定要发怒了。果然,没过三天,老王家的小嘎子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嘎子是咋没的?有人看着吗?”

    “那天傍晚,小嘎子跟他妈说要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,他妈给了他五毛钱,让他早点回来。可等到天黑透了,也没见他回来。村里人都出来找,打着手电筒,喊他的名字,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,都没找着。后来还是王大爷,就是那个会凫水的,说去河边看看,说不定掉冰窟窿里了。”

    奶奶的手攥紧了,指关节都发白了:“王大爷拿着冰镐,沿着河边敲冰面,敲到村北头那片老柳树底下的时候,冰面突然‘咔嚓’一声裂了个缝,从缝里冒出来一股黑气,还带着股腥味儿,跟鱼腥味似的,又比鱼腥味冲。王大爷吓得往后退,没等他站稳,就看见冰面下有个影子,挺大的,长着尾巴,尾巴一甩,冰面就又裂了一块。”

    “是龙王?”我小声问,心里怕得厉害,往奶奶身边挪了挪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是啥,反正不是人。”奶奶说,“王大爷赶紧喊人,村里人拿着铁锹、镐头跑过来,围着冰面敲,想把冰敲开,看看小嘎子在不在里面。可冰面硬得很,敲了半天,就敲下来几块碎冰。后来老支书来了,说别敲了,这是龙王要东西,敲也没用,得赶紧准备祭品,给龙王赔罪,说不定还能把小嘎子送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准备啥祭品了?”

    “老支书让村里人凑钱,买了三只红冠子的大公鸡,还有一坛白酒,两斤点心,都是以前祭祀用的东西。然后带着村里人,在河边摆上祭品,对着河磕头,老支书还念了咒,是你太爷爷以前教他的。可磕完头,等了半天,也没见啥动静,冰面还是好好的,小嘎子也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奶奶说到这儿,突然停了下来,侧着耳朵听了听,窗外的风声好像小了点,可又多了个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,细细的,跟猫叫似的,又像是小孩的哭声。

    “奶,你听,啥声儿?”我抓紧了奶奶的胳膊,声音都有点发颤。

    奶奶没说话,伸手把油灯吹灭了。屋里一下子黑了,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,照在土墙上,跟鬼影子似的。“别说话,听着。”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,贴在我耳边,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有点凉。

    那哭声越来越近,好像就在窗户外面。我缩在奶奶怀里,不敢睁眼,可又忍不住,偷偷眯了条缝,往窗户那边看。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,被雪光映得发白,突然,报纸上出现了一个影子,挺大的,有尾巴,尾巴在窗户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啥东西。

    我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赶紧闭上眼睛,把头埋在奶奶怀里。奶奶拍了拍我的背,小声说:“别怕,是过路的,不是冲咱来的。”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那哭声没了,影子也不见了。奶奶又把油灯点上,屋里重新亮了起来。我抬头看奶奶,她的脸色有点白,烟袋锅子忘了拿,放在炕桌上。

    “奶,刚才那是啥?”我问,声音还在抖。

    “是河底下的东西,说不定是龙王的手下。”奶奶拿起烟袋锅子,重新填上烟末,点着了,吸了一口,才缓过劲来,“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,也遇见过这事儿。有年冬天,他夜里去河边看冰窟窿,想看看鱼冻没冻死,结果就看见河边站着个东西,长着人身子,鱼头,手里还拿着个鱼叉,对着他笑。你太爷爷当时就跪下了,磕了三个头,那东西才转身跳进河里,没影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东西是啥?鱼精吗?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,反正跟河龙王脱不了关系。”奶奶说,“你太爷爷说,咱这条辽河,底下住着河龙王,还有不少鱼虾精怪,只要村里人不惹它,按时祭祀,它就护着咱,要是惹着它了,它就会发怒,拿人当祭品。”

    “那小嘎子是不是被龙王当祭品了?”我问,心里有点难过,小嘎子还答应过要给我留糖吃。

    奶奶点了点头,眼睛红了:“老支书说,龙王丢了鳞,心里生气,要拿个孩子当祭品,才能消气。小嘎子刚好撞见了,就被它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以后还会丢孩子吗?”我更怕了,我也是个孩子,会不会被龙王带走?

    “不好说,要是李二叔能把那鳞找回来,放回河里,说不定龙王就不生气了。可李二叔说,收古董的那人已经走了,去南方了,找不着了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“现在村里人心惶惶的,夜里都不敢让孩子出门,大门都插得紧紧的,有的人家还在门口挂了红布,说是能辟邪。”

    我往门口看了看,我家的大门是木头的,上面挂着个铁锁,没挂红布。“奶,咱家门上咋不挂红布?”

    “挂不挂都一样,龙王要是真想来,红布也挡不住。”奶奶说,“不过你太爷爷以前留下过个东西,能辟邪。”

    “啥东西?”我来了精神,忘了害怕。

    奶奶掀开炕席,从炕洞里掏出一个小木盒,盒子是黑的,上面刻着花纹,像是鱼又像是龙。奶奶打开盒子,里面放着一块玉佩,青绿色的,上面刻着个龙的图案,摸起来冰凉,却又不冻手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太爷爷当年祭祀的时候,龙王给的。”奶奶把玉佩拿出来,放在我手里,“你太爷爷说,这块玉佩能保佑咱家人,不让河底下的东西靠近。你戴着,别摘下来,睡觉也戴着。”

    我把玉佩攥在手里,冰凉的感觉从手心传到心里,一下子觉得不那么怕了。“奶,这玉佩真能辟邪?”

    “能,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,咱家人就没受过河底下东西的害。”奶奶把木盒放回炕洞,盖好炕席,“那年你爸小时候,也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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