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晃来晃去,奶,讲一个,再讲一个我就睡。

    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搓麻绳,麻纤维在她手里拧着劲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。煤油灯放在炕桌角上,火苗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长忽短的。爷爷在炕梢编炕席,高粱篾子在手里翻飞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,头也不抬地说,惯的,天天听故事,越听越精神。

    我不理爷爷,还是晃奶奶的袖子,奶,讲嘛,讲个带劲的。

    奶奶瞪了我一眼,手里的麻绳顿了顿,又往头发上蹭了蹭顶针。小崽子,听啥带劲的,吓着你可别哭。嘴上这么说,手却停了,伸手拿过炕沿上的烟笸箩,卷了一颗旱烟。

    我赶紧划洋火给她点上,仰着脸等着。

    奶奶深吸一口,烟圈顺着灯光往上飘,混着老旱烟的辣味儿,慢慢散开。她眯着眼睛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
    早些年生产队那阵,屯子里来过个姑娘。不是本地人,是从南边来投远房亲戚的,叫淑华。那年才十九,人长得周正,最打眼的是她那两条辫子,油黑油黑的,又粗又长,一直垂到腰窝,平时总用两根红头绳系着,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,别提多精神了。

    姑娘老实,话不多,见谁都低着头笑,干活却不惜力。队里派啥活都接,起猪圈、割麦子、掰苞米,啥脏活累活都干,从不挑挑拣拣。工分挣得不比壮劳力少,可吃的却不多,每次打饭都只打小半碗,就着咸菜吃。屯子里的老人都夸,说这姑娘懂事,能干。

    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,姑娘长得好,干活又利索,自然有人羡慕,也有人嫉妒。

    队里有个张快嘴,四十来岁,嘴比刀子快,整天东家长西家短,没她不掺和的事。她最看不惯淑华,总跟人编排,说那姑娘看着老实,骨子里骚着呢,不然咋孤身一人跑这么远,指不定在老家犯了啥事儿。还说她跟队长眉来眼去的,不然咋能给她派那么多工分。

    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淑华也听见了,可她从不争辩,听见了就当没听见,该干啥干啥。张快嘴见她不吱声,反倒觉得人家是心虚,说得更起劲了,有次当着好多人的面,话里话外挤兑人家,淑华脸都白了,咬着嘴唇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队里的饲养员老周头,也是个爱占便宜的主儿。淑华平时总去马棚帮忙铡草、喂牲口,老周头就把活都推给她,自己蹲在墙根抽烟,抽完了还挑毛病,不是草铡得太长,就是料拌得不均匀,骂她笨手笨脚,连个牲口都喂不好。有次淑华喂儿马子的时候,被马踢了一下腿,肿了好大一块,走路都一瘸一拐的,老周头不仅没句关心的话,还骂她不小心,惊了牲口耽误干活。淑华也没顶嘴,揉了揉腿,接着干活。

    还有副队长李长福,三十多岁,油腔滑调的,最爱跟女同志动手动脚。他看淑华年轻漂亮,又是外来的,就总往人家跟前凑,今天说要教她记工分,明天说要给她安排轻松活,手脚总不老实。有次趁没人,他伸手拽了一下淑华的辫子,嬉皮笑脸地说,这辫子真滑,跟大姑娘似的。淑华当时就急了,一把推开他,脸涨得通红,说你放尊重些。李长福碰了一鼻子灰,心里就记恨上了,之后总给淑华派最重的活,别人一天割一亩麦子,给她派一亩半,还处处挑她的毛病,扣她工分。淑华都默默受着,从没跟人抱怨过。

    队里的会计王富贵,更是个眼皮子浅的。去年他家里媳妇生病,急着用钱,跟淑华借了五块钱。那时候五块钱可不是小数,是淑华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,本来想攒着扯块布做新衣服。她二话没说就借了,王富贵当时千恩万谢,说等发了工分立马就还。可没过多久淑华就出事了,王富贵绝口不提还钱的事,还私下跟人说,反正她也没亲人,死了就死了,这钱也没人要了,不花白不花。

    这些事,屯里人都看在眼里,可没人愿意出头说啥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谁也不想得罪人。淑华就这么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干活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,像路边的一棵草,没人疼,也没人问。

    出事那天,是七月里的一个雨天。

    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雨,队里的麦子刚割完,都堆在场院的粮囤上,还没来得及脱粒。要是被大雨淋透了,发了芽,全队大半年的口粮就都毁了。队长急得团团转,站在队部门口喊,年轻力壮的都跟我上场院!盖苫布!

    那天淑华正感冒,发着烧,躺在宿舍的窝棚里歇着。听见外面的喊声,她挣扎着爬起来,披上蓑衣就往外跑。同屋的大姐拦她,说你都烧这样了,别去了,不差你一个。淑华摇摇头,说没事,多个人多份力。

    场院里风大雨大,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脸上,生疼。苫布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个大气球,几个人拽都拽不住。淑华抓着苫布的一角,踩着粮囤往上爬,想把角固定住。风突然刮过来一股邪劲,猛地一掀苫布,淑华脚下一滑,整个人从粮囤上摔了下来。

    头正好磕在底下的石磙子角上。

    当时就没声了。

    大伙慌慌张张地跑过去,把她扶起来。血混着雨水往下流,顺着她的脸往下淌,把她胸前的衣服都染红了。她的辫子散了一绺,红头绳不知道掉哪去了,湿乎乎的头发贴在脸上。眼睛闭着,脸色煞白,嘴唇都青了。

    队长赶紧喊人,快!找大夫!

    可等大夫跌跌撞撞跑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。

    就这么走了,十九岁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家里也没什么亲人,队里出面,给她打了口薄棺材,买了身新衣服。入殓的时候,有人找着了她掉的那根红头绳,放在她手里,说姑娘,到那边了,自己把辫子扎好,别散着。

    埋在了屯子北岗子上,离河套不远,向阳的地方。坟头小小的,立了块木牌子,写着王淑华之墓。

    下葬那天,好多人都去了。平时跟她关系好的几个大姐,都哭了,说姑娘命苦,这么年轻就走了。那些欺负过她的,也都站在边上,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头七那几天,屯子里还平静,啥怪事都没有。大伙该干啥干啥,日子照常过。张快嘴还是天天东家长西家短,老周头还是天天使唤人,李长福还是油腔滑调,王富贵还是该算账算账,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
    等过了头七,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来了。

    头一个撞上的,就是张快嘴。

    那天她去邻屯她妹妹家,吃了晚饭,又唠了半天嗑,走的时候都二更天了。本来可以在妹妹家住,可她惦记家里的鸡,怕晚上被黄鼠狼叼了,非要往回赶。

    从邻屯往回走,得路过北岗子,那地方偏,周围都是坟地,平时白天都少有人走,更别说晚上了。张快嘴平时胆子不算小,又仗着自己嘴厉害,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,就没当回事,抄着近道就往岗子下边走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月亮好,亮堂堂的,照得地上发白,连草叶都看得清。风刮过来,带着青草和湿土的味儿,还有点坟地里的烧纸灰味儿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,张快嘴就听见前面有动静。

    唰,唰,唰。

    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拿着梳子,慢慢梳头发。

    张快嘴心里咯噔一下,停下脚步,竖着耳朵听。

    声音停了。

    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,沙沙地响。

    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谁啊?大半夜在这干啥!

    没人答应。

    她心里有点打鼓,可嘴硬,嘟囔着,谁在那装神弄鬼的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。一边说一边往前走,手里攥着个手电筒,按亮了往前照。

    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前面是一片柳条丛,枝条垂下来,随风晃着。在柳树根底下,坐着个人。

    背对着她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身形瘦瘦的,头发很长,两条大麻花辫垂在背后,一直垂到地上,盘了个圈。手里拿着个木梳,正慢慢往辫子上梳。

    张快嘴当时就僵住了。

    这背影,这辫子,太像淑华了。

    不可能,她死都死了,怎么会在这。肯定是谁家的姑娘,大半夜跑这来干啥。她心里这么想着,给自己壮胆,又往前走了两步,喊了一声,淑华?是你不?

    那个人没回头,也没说话,手里的梳子又动了。

    唰,唰,唰。

    一下一下,慢慢梳着辫子,梳齿穿过头发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    张快嘴的手心开始冒汗,手电筒的光柱都有点晃。她又往前走了几步,离得更近了,看得也更清楚了。

    那辫子真长啊。正常姑娘的辫子,最长也就到腰窝,可这个人的辫子,一直垂到地上,还绕了两圈,黑油油的,泛着光,像两条黑蛇盘在脚边。

    而且,地上没有影子。

    月光那么亮,照在地上,柳树有影子,草有影子,连地上的小石子都有影子。唯独坐在树根下的那个人,安安静静地坐着,身子底下光秃秃的,啥影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张快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窜天灵盖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头发根都发炸。她想转身跑,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似的,怎么抬都抬不动,腿肚子直转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月光正照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煞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,像一张白纸。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眼白,黑沉沉的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,直勾勾地看着张快嘴。嘴角微微向上翘着,带着点笑,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,冰冰的,怪怪的。

    她手里的木梳停在辫子上,梳齿上挂着好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随着风轻轻飘着。

    张快嘴张着嘴,想喊,可嗓子像堵了团棉花,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啊啊地干哼,气都喘不上来。

    那个人看着她,慢慢开口了。声音细细的,轻轻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又像贴着她的耳朵说:

    “我辫子……好看不?”

    张快嘴脑子里嗡的一声,眼前一黑,直接就栽倒在地上,啥都不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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