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有个老汉赶着牛车下地,路过北岗子,发现了她。人躺在路边的泥地里,浑身都湿透了,脸上都是泥,头发散得乱七八糟的,上面缠了好多柳条子和碎草叶,像个疯子似的。眼睛直勾勾地瞪着,嘴里吐着白沫,翻来覆去地念叨,长,太长了……辫子太长了……
老汉赶紧喊人,把她抬回了家。
家里人请了大夫来,摸了脉,说是受了惊吓,痰迷心窍了。扎了针,灌了药,一直到下午,张快嘴才缓过来点劲。醒了之后就缩在炕角,抱着被子哆嗦,看见谁都害怕,嘴里不停念叨,别梳了,别梳了,好看,好看。
躺了整整三天,烧才退下去。人也瘦了一圈,眼窝都陷进去了,以前的利索劲儿全没了。
打那以后,张快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,再也不说闲话了,见了人就低着头,连话都少了。看见梳长辫子的姑娘,老远就躲着走,晚上更是绝不出门,天一黑就插门,连窗户都钉得死死的。有人问她那天晚上看见啥了,她就脸色煞白,摇着头啥也不说,手一个劲地哆嗦。
张快嘴出事没几天,老周头也撞上了。
老周头是队里的饲养员,每天半夜都得去马棚喂一趟夜草,不然牲口掉膘,队长要骂他。以前他总喊淑华陪他一起去,帮他铡草拌料,现在淑华没了,就只能他自己去。
那天晚上,三更天左右,他拎着马灯,披着棉袄,晃晃悠悠往马棚走。夜里凉,风刮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马棚在屯子东头,离住户远,周围都是柴禾垛,静得很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咯吱咯吱踩着冻硬的土路。
刚走到马棚门口,他就听见里面有动静。
窸窸窣窣的,还有草料被翻动的声音。
老周头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是偷料的,或者是野狼钻进来了。他赶紧把马灯吹灭,抄起门后的草叉子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摸了进去。
马棚里黑黢黢的,只有牲口的喘气声,呼哧呼哧的。他顺着墙根往里走,走到最里面的马槽那边,就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映着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蹲在马槽边,背对着他,梳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穿蓝布褂子,手里正抓着草料,慢慢往马槽里撒。动作慢悠悠的,一下一下,很熟练的样子。
老周头当时就愣了。
这背影,这动作,太像淑华了。以前淑华喂牲口的时候,就是这个姿势,蹲在马槽边,一把一把地撒草,撒得匀得很。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老周头心里念叨着,肯定是哪个偷懒的,跑这来装神弄鬼。他壮着胆子,低喝了一声,谁!
那个人没回头,也没停手,还在慢慢往马槽里放草。
老周头往前走了两步,手里的叉子攥得紧紧的。这时,那头最凶的儿马子,平时见了生人就踢就咬的主儿,突然往后退了两步,耳朵抿得紧紧的,直打响鼻,蹄子刨着地,显得特别害怕,像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
老周头的心里更慌了。他慢慢伸出手,想拍拍那个人的肩膀。手刚伸出去,还没碰到,就感觉到一股凉气,冰冰的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不敢往前了。
就在这时,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。
马棚里暗,可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。煞白的脸,黑沉沉的眼睛,没有一点表情,直勾勾地看着老周头。她的辫子垂在胸前,沾了好多草屑,发梢扫过马槽,轻轻晃着。
老周头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,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真是淑华。
她看着老周头,慢慢开口了,声音细细的,哑哑的,像隔着一层水:
“草铡得……不好吗?”
老周头嗷的一嗓子,声音都劈了。他转身就跑,慌慌张张的,撞在柴禾垛上,又摔了个跟头,爬起来接着跑,连滚带爬地往家跑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跑回家,他一头栽到炕上,浑身哆嗦成一团,牙都打颤,话都说不利索了,指着外面,她……她来了……来喂马了……
他媳妇吓了一跳,赶紧给他裹被子,又给他灌热水。可老周头还是浑身冰凉,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,抖个不停。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翻来覆去地说,我自己干,我再也不使唤人了。
第二天一早,队长带着人去马棚看。马棚里安安静静的,牲口都好好的,草料拌得匀匀的,撒在马槽里。地上只有一把草叉子,还有老周头丢的那只鞋。找了一圈,啥人都没有。
倒是在马槽的栏杆上,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编了个小小的辫花,还系着一截红头绳,旧旧的,有点起毛。
老周头躺了小半个月才能下地。打那以后,他再也不使唤别人了,铡草喂料全自己干,天不亮就去马棚,忙到天黑才回来。对牲口也温和了,再也不张口就骂,抬手就打。逢年过节,还总偷偷拿点草料,撒到北岗子那边,嘴里念叨着,姑娘,吃点好的,以前对不住你。
老周头刚能下地,李长福就出事了,比前两个都吓人。
李长福是副队长,那天晚上在队部开会,商量秋收的事,散会的时候都快半夜了。他喝了点酒,脸红红的,晃晃悠悠往家走。路过场院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有哗啦哗啦的声音,像有人在翻粮食。
当时队里刚收完麦子,场院里堆着好几个粮囤,是全队的命根子,看得紧。李长福一听,心里一喜,想着肯定是偷粮的,抓着了就是大功一件,说不定能转正队长。
他四下看了看,抄起墙根的一根木棍,轻手轻脚地翻进场院,顺着声音摸过去。
场院里静悄悄的,月光照在粮囤上,白花花的。那声音就在最里面的那个大麦囤后面,唰唰的,像有人用手搓麦子。
李长福屏住呼吸,踮着脚走过去,猛地一下探出头,大喝一声,不许动!
粮囤后面蹲着个人。
背对着他,梳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蓝布褂子,手里捧着一把麦子,正慢慢搓着,麦壳从指缝里掉下来,唰唰地响。
李长福见只有一个人,还是个女的,胆子就大了,往前走了一步,骂道,哪来的贼,敢偷队里的粮食!
那个人没动,也没抬头,还在慢慢搓手里的麦子。
李长福有点生气,伸手就去拍她的肩膀,想把她拽起来。手一拍上去,他就僵住了。
冰凉。
像拍在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上,寒气顺着手指头直接窜到胳膊里,凉得他一哆嗦。而且,硬邦邦的,一点活人的软乎劲儿都没有。
那个人慢慢抬起头。
月光正照在她脸上。
煞白的脸,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都是白的。眼睛黑沉沉的,没有眼白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嘴角微微翘着,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样子。
李长福的酒劲一下子全醒了,浑身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了,衣服都湿透了。
是淑华。
她死了快一个月了,怎么会在这?
李长福想跑,可腿软得像面条似的,站都站不住,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撑着胳膊往后蹭。
淑华慢慢站了起来。
她个子不高,可站在那儿,却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。她的辫子垂在身侧,长长的,发梢扫过地面,上面沾了好多金黄的麦粒,一颗颗嵌在头发里,密密麻麻的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李长福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凉气扑面而来,冻得他脸都疼。
“你不是……爱拽我辫子吗?”
淑华开口了,声音细细的,冰冰的,像冰碴子划在玻璃上。她一边说,一边微微侧过头,看了看自己的辫子,“给你……拽啊……”
话音刚落,她的辫子突然就动了。
像两条活过来的黑蛇,顺着地面,快速地往李长福这边爬过来。没等他反应过来,辫子就缠上了他的手腕。
冰凉,滑溜溜的,勒得紧紧的,像浸了冰水的绳子,勒得他骨头都疼。
李长福吓得魂都飞了,拼命挣扎,想把手抽回来,可那辫子越勒越紧,像长在他手上似的,怎么挣都挣不开。他看见淑华慢慢朝他走过来,脸越来越近,煞白的脸,黑沉沉的眼睛,嘴角的笑越来越大。
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是湿土和霉麦子的味儿,还有点淡淡的,说不出来的腥气。
李长福眼睛一翻,嗓子眼里咯咯响了两声,直接就晕死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有个小孩到场院玩捉迷藏,发现了他。人躺在粮囤后面,脸朝下,手腕上勒着一圈黑紫色的印子,深得都快见血了。浑身冰凉,气息微弱,嘴里吐着白沫。
小孩吓得哭着跑回屯子喊人。大伙把李长福抬回家,掐人中,灌姜汤,折腾了小半天,他才慢悠悠醒过来。醒了之后就缩在炕角,抱着胳膊,眼神直勾勾的,嘴里不停念叨,别过来,别缠我,我再也不敢了。
请了大夫来看,说是惊吓过度,伤了魂魄。开了安神的药,又请人给叫了魂,折腾了小半个月,才慢慢好起来。
打那以后,李长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,再也不油腔滑调了,见了女同志就躲,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。派活也公平了,再也不给人穿小鞋,处处都让着大家。屯里人都说,这是被淑华给治老实了。
李长福出事之后,屯子里的人都提心吊胆的,尤其是那些以前跟淑华有过节的,天天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队里有个小媳妇,叫何花,二十出头,脾气爆,得理不饶人。之前有一次,在队部做针线活,淑华不小心碰了她一下,把她手里的布碰掉在地上,沾了灰。何花当时就火了,指着淑华骂了半天,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,还把淑华的针线筐给掀翻了,针线撒了一地。淑华啥也没说,蹲下来,自己一根一根把针捡起来,还跟她道歉,说对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。可何花不依不饶,骂了好半天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