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凳子上,拿起一块帆布,慢慢缝起来。针脚细细的,整整齐齐,速度不快,却很稳。她的辫子垂在身侧,随着动作轻轻晃着。

    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针线穿过帆布的声音,轻轻的,唰唰的。

    几个妇女就缩在墙角,看着她缝,连气都不敢喘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一声鸡叫。

    头遍鸡叫。

    淑华手里的针,一下子就停了。

    她慢慢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看。然后,放下针,慢慢站起身,往门口飘过去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她又停住了,回过头,看了墙角的几个人一眼。

    她的嘴角,微微动了动,好像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,就掀开门帘,飘出去了。

    又过了好半天,太阳都快出来了,几个妇女才敢动。腿都软了,站都站不起来,互相搀扶着,才勉强挪到桌子跟前。

    桌子上,放着缝好的十几副手套,针脚整整齐齐的,比她们几个缝得都好。旁边放着那根针,线还穿在上面,安安静静的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这几个妇女逢人就说,淑华是个好姑娘,心善,就算走了,也不吓人,就是想帮着做点活。她们还总买些针线、红头绳,拿到淑华的坟前烧了,说姑娘,缺啥就托梦,别大半夜出来做了,怪累的。

    这事传开之后,屯子里的人就更不怕淑华了,反而都有点敬重她。知道她不害人,就找那些亏心的。平时大家路过北岗子,都会打个招呼,说淑华啊,我们下地去了。逢年过节,也都有人给她送点吃的,烧点纸。

    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可没想到,那年秋天,又出了一件更大的事。

    那年雨水大,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,河套的水涨得老高,都快漫过堤坝了。队里的菜地就在堤坝下面,种着白菜、萝卜、土豆,是全队冬天的菜。要是堤坝决了口,菜地就全淹了,冬天就得啃咸菜疙瘩。

    队长天天带着人在堤坝上巡逻,加固堤坝。可雨太大了,水势猛,有天夜里,最薄弱的那段堤坝,还是决口了。

    水一下子就涌了进来,哗哗的,往菜地里灌。

    巡逻的人发现了,赶紧跑回屯子喊人。队长敲着锣,满屯子喊,堤坝决口了!赶紧扛沙袋!

    大伙都从被窝里爬起来,扛着沙袋,拿着工具,往堤坝那边跑。雨太大了,瓢泼似的,浇在脸上,眼睛都睁不开。

    决口有一丈多宽,水呼呼地往里灌,沙袋扔下去,瞬间就被冲走了,根本堵不住。

    队长急得满头大汗,扯着嗓子喊,快!再去扛沙袋!人都下去!用身体挡!

    几个年轻小伙子就要往下跳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有人喊了一声,你们看!

    大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    决口的地方,站着个人。

    穿一身蓝布褂子,梳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站在水里,水都没到腰了。她怀里抱着沙袋,正往缺口里塞,动作稳稳的,一点都不慌。雨水浇在她身上,辫子都湿了,贴在背上,可她就像没感觉似的,一趟一趟地搬沙袋,堵缺口。

    有人小声说,那不是……淑华吗?

    大伙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淑华死了好几个月了,怎么会在这儿?

    雨太大,看不清脸,可那身形,那辫子,绝对是淑华。

    队长反应快,喊了一声,别愣着了!赶紧上!

    大伙反应过来,扛着沙袋冲上去,齐心协力,搬沙袋,打木桩,忙活了小半夜,终于把缺口给堵上了。

    等堵完了,大伙才想起那个人,再找,已经不见了。

    决口的地方,沙袋码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的那个沙袋上,系着一根红头绳,湿乎乎的,沾着泥,被风吹得轻轻飘着。

    大伙你看我,我看你,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心里都明白。

    是淑华。

    活着的时候,她就把队里的事当成自己的事,拼了命地干。就算走了,她还是惦记着。

    那天回去之后,队长就带着人,给淑华的坟重新培了土,立了块新的石碑,上面刻着“王淑华之墓”。还在坟边栽了两棵柳树,说姑娘爱干净,有树遮着凉快点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屯子里就再也没出过啥怪事。

    晚上走夜路的,再也没见过梳辫子的姑娘;马棚里的草料,再也没人半夜帮着拌;队部的针线筐里,手套也不会自己缝好了。

    就像所有的怪事,都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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