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爷听完,脸色也变了,吧嗒了两口旱烟,说:“这是缠上了啊,不是过路的,是盯上啥东西了。不行你就去镇上买块红布,再找个铜镜,挂在屋门框上,红布避邪,铜镜照妖,能挡一挡。要是还不行,那就真没辙了。”

    顾老二不敢耽误,回家推上自行车就往镇上赶。二十多里地,他骑得飞快,半个多钟头就到了。供销社里扯了二尺红布,又托人找了个旧铜镜,铜的,磨得亮堂堂的,背面还有花纹,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回到家,他立马就把铜镜钉在了屋门框正中间,红布剪成长条,挂在门两边,风一吹,红布条飘来飘去的,看着倒是挺喜庆。

    挂上之后,当天晚上果然没听见脚步声,也没听见桂兰说梦话,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的蛐蛐叫。

    俩人悬着的心刚放下来,第三天早上就出事了。

    早上顾老二刚一开门,就听“哗啦”一声,铜镜从门框上掉下来,摔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瓣。门两边的红布条也烂了,一条一条的,像被爪子挠烂的,碎布条散了一地,连木头门框上都有好几道细细的划痕,深深的,不知道啥东西划的。

    顾老二站在门口,腿都软了,半天没迈动步。

    他进屋去看桂兰,桂兰躺在床上,呼吸都弱了,胸口起伏得特别轻。手腕子上的镯子已经嵌进肉里去了,两边的肉鼓得高高的,发红发紫,开始往外渗淡红色的水,黏糊糊的,一股子腥气,闻着让人恶心。

    桂兰睁着眼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,也不眨眼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:“还给她……还给她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很小,气若游丝。

    顾老二看着媳妇这样,急得直掉眼泪,一个大老爷们,蹲在炕边呜呜地哭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过来了,看着都揪心。有人说,赶紧把镯子砸了吧,那东西邪性,砸了就好了,啥邪祟都待不住。

    顾老二也急眼了,抹了把眼泪,找了个羊角锤,坐在炕边,攥着桂兰的手,说:“媳妇,你忍忍,砸了它,咱就好了,砸了它就啥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他咬着牙,抡起锤子,一锤子砸下去。

    “当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脆响,锤子直接弹回来了,震得顾老二虎口都裂了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,疼得他直甩手,锤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再看那玉镯子,光溜溜的,连个白印都没有,还是泛着淡红色的光,润得发亮。

    而桂兰嗷的一声惨叫,脸白得像纸,身子弓成了虾米,手腕子上的伤口裂开了,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淌在炕席上,洇红了一大片,看着瘆人。

    屋里的人都吓傻了,没人敢再提砸镯子的事。

    再这么下去,桂兰非死不可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人群里的张婶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们说……这镯子会不会跟王老太太有关啊?我前几天还跟桂兰唠,说王老太太当年有一对玉镯子,丢了一只,下葬的时候陪了一只。桂兰这镯子……看着跟说的那个挺像啊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,炸醒了所有人。

    顾老二一下子就想起来了,桂兰的镯子是辞灵那天磕了棺材之后才不对劲的,难道真的跟王老太太有关?

    他不敢耽误,拔腿就往后屯跑,找王老太太的大儿子王军。

    王军正在地里铲草,听顾老二气喘吁吁地说完,一开始还不信,皱着眉头说:“你扯啥犊子呢?我妈都下葬快半个月了,还能跑你家去?别在这造谣,我妈一辈子行善,不可能干那霍霍人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造谣?我媳妇都快不行了!”顾老二急得眼睛都红了,“你跟我去看看,看看那镯子是不是你妈的!内侧有个小缺口,是不是?”

    王军看他不像撒谎,心里也有点犯嘀咕,扔下锄头就跟着顾老二往家走。

    一进屋里,王军看见桂兰躺在床上,气若游丝,手腕子上嵌着个红丝丝的玉镯子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炕边,抓起桂兰的手,翻过来一看镯子内侧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真是……真是我妈的镯子……”

    王军声音都抖了。

    他说,他妈的镯子是他爸年轻时候在哈尔滨当伙计攒钱买的,一对,是定情物,内侧都有个小小的缺口,是当年他爸不小心掉地上磕的。后来有一年去镇上赶集,人多,挤来挤去的,丢了一只,他妈心疼坏了,哭了好几天,找了好久也没找着,临死前还攥着剩下的那只镯子,念叨着说,要是能找着另一只,到了底下也好跟他爸交代,不然没脸见他。

    下葬的时候,他们就把剩下的那只镯子,放在了王老太太的左手边,陪着她,也算圆她半个心愿。

    顾老二赶紧再仔细看,桂兰的镯子内侧,果然有个小小的缺口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跟王军说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对上了,全对上了。

    这只镯子,就是王老太太当年丢的那只。辗转了几十年,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,怎么就到了桂兰姥姥手里,又当成陪嫁给了桂兰。

    辞灵那天,桂兰戴着镯子磕了棺材,被王老太太察觉到了,就跟着镯子回了家,要把她的镯子拿回去,要凑成一对,去底下见老头子。

    事情弄清楚了,可怎么解决是个难题。

    镯子长在肉里,摘不下来,总不能把桂兰的手砍了。再说了,就算摘下来,王老太太能不能走,谁也说不准。

    这时候李大爷也拄着拐杖过来了,瞅了瞅桂兰的手腕,又瞅了瞅那只泛着红光的镯子,沉吟了半天,说:“试试用艾草煮水泡吧。艾草性阳,能驱阴寒,边泡边跟老太太念叨,说这镯子本来就是她的,等摘下来就给她送回去,亲手放到她坟里,凑成一对,让她松松手,别再缠着孩子了。”

    事到如今,也没有别的办法了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顾老二就背着筐去野地里拔艾草,拔了满满一大筐,都是长得旺的陈艾,叶子厚厚的,味儿冲。回来之后,找了个最大的洗衣盆,把艾草放进去,倒上开水,煮了满满一大盆,绿莹莹的,艾草味儿冲得人鼻子疼,闻着就醒脑。

    等水晾得稍微凉一点,不烫皮肤了,顾老二就把桂兰的左手轻轻放进盆里。

    手刚放进去,桂兰就打了个寒颤,牙齿都打颤了,声音都抖了:“凉……冰骨头……凉……”

    顾老二伸手摸了摸水,水还冒着热气,烫得慌,他都不敢把手放进去,怎么会凉?

    他赶紧又往盆里兑了两瓢开水,盆里的水都快冒出来了,热气腾腾的,桂兰还是说凉,说像把手放进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,冻得骨头疼,钻心的疼。

    就这么泡着,水凉了就兑热水,兑了四五次,盆边摆了好几个空暖壶,泡了快两个时辰,桂兰才终于说,水有点温乎了,不那么冰了。

    顾老二松了口气,试着用手去撸镯子。

    还是紧,卡得死死的,像跟肉长在一起了,但比之前强点,能稍微动一动了。

    他不敢使劲,怕弄疼桂兰,一点点往下撸,每动一下,桂兰就疼得浑身哆嗦,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,嘴唇都咬出血了,愣是没喊一声。

    镯子和肉粘在一起,撸下来的时候,连皮带肉都往下扯,盆里的水慢慢变成了淡红色,混着艾草的绿,乌突突的,看着瘆人。

    屋里站着的人都屏住呼吸,没人敢说话,只有桂兰压抑的喘息声。

    撸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,就听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镯子终于从手腕上滑了下来,掉进了盆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有人腿都软了,扶着墙喘气。

    再看桂兰的手腕,一圈深深的血印子,皮都磨没了,露着里面红红的肉,有的地方都能看见白花花的骨头茬子,看着特别吓人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下来一圈肉。

    顾老二赶紧找了干净的布,给她包扎上,又找了点草木灰撒上止血。

    说也奇怪,镯子摘下来的当天晚上,顾家就彻底安静了。

    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水缸的水也不少了,剩下的三只鸡也好好的,没死。屋里的油灯也不晃了,火苗子稳稳的,黄澄澄的。

    桂兰也不念叨了,安安稳稳睡了一宿,第二天醒过来,就能喝点粥了,脸色也慢慢有了点血色。

    王军第二天就过来了,用红布把镯子包了三层,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,说等圆坟那天,把镯子放进坟里,跟他妈那只凑成一对,他妈也就安心了。

    三天之后圆坟,顾老二跟着王军兄弟几个一起去了坟地。

    圆坟也是老规矩,下葬三天之后,儿女过来给坟头添土,把坟修得圆圆的,再摆上供品,烧点纸,算是亡人正式在那边安家了。

    那天天气挺好,没风没浪的,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。几个人到了坟地,先给坟头添了新土,把坟修得圆滚滚的,然后王军小心翼翼地把棺材头的封土扒开一点,把用红布包着的玉镯子放进去,放在王老太太手边的位置,再把土埋好,拍得实实的。

    摆上供品,倒了酒,烧了一大堆黄纸,几个人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王军嘴里念叨着:“妈,镯子给您送回来了,凑成一对了,您就安心走吧,别再惦记了,也别再吓唬人了。到了那边见着我爸,你们就好好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烧完纸,纸灰飘了半天,才慢慢落下来。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,就回家了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顾家真的就太平了,再也没出过啥怪事。桂兰的手腕子慢慢养着,过了两个多月,伤口才长好,留下一圈浅浅的疤,颜色比别的地方白,像永远戴着个镯子印似的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说,这事邪性,但也算是圆满解决了,王老太太拿到镯子,也就安心走了,找她老头子去了。

    谁都没想到,这事还有后头,更吓人的在后头呢。

    过了大概半年,都到秋天了,收完秋,地里没啥活了,粮食也卖了,家家户户都闲下来了。顾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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