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拉着两袋黄豆,去镇上赶集,想卖了钱,给桂兰买块布,做件新棉袄,冬天好穿。

    镇上集上人多,叫卖声此起彼伏的,挺热闹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头的、耍把戏的,挤挤挨挨的。顾老二卖了黄豆,揣着钱,就往供销社走,准备扯布。

    走到供销社门口,看见路边围了一堆人,他凑过去瞅了瞅,是个收古董的老头,摆了个摊子,上面放着些旧瓷瓶、铜锁、玉坠子、鼻烟壶啥的,都是老物件。

    顾老二本来不想看,刚要走,眼角余光一扫,就看见摊子最里面,放着个玉镯子,白润润的,泛着淡光,看着特别眼熟。

    他心里咯噔一下,蹲下身,拿起那个镯子。

    触手冰凉,润白的玉质,里面淡淡的棉絮纹,翻过来一看,内侧一个小小的缺口,清清楚楚,半分不差。

    就是那只!就是他亲手放进坟里的那只玉镯子!

    顾老二的血一下子就冲到头顶了,手都抖了,拿着镯子半天说不出话,脑子嗡嗡的,像有蜜蜂在叫。

    收古董的老头以为他要买,笑着捋了捋胡子:“老弟好眼光,这镯子水头好,正经老物件,今天早上刚收的,便宜给你,保准你买了不亏。”

    顾老二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都发颤,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:“这镯子……你从哪收的?”

    “就今个早上,在镇东头石桥边收的。”老头想都没想就说,“一个老太太卖给我的,穿个蓝布大襟衫,头发花白,梳着个发髻,看着挺瘦的,脸有点长,眼睛往下耷拉着。说家里急用钱,就把镯子卖了。我看东西不错,价钱也合适,就收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老太太……左手是不是也戴了个一样的?”顾老二的声音更小了,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哎?你咋知道?”老头有点惊讶,“对,左手腕上确实戴了个一模一样的,说是一对,先卖一只,等用钱了再卖另一只。我还说让她一起卖,给个好价钱,她不肯,说那只要留着念想,是老头子给的,不能卖。”

    顾老二手里的镯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摊子上,他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都紫了,浑身直哆嗦。

    他啥也没说,转身就走,连摊子上的镯子都没敢再碰。自行车都忘了骑,跌跌撞撞地往家跑,二十多里地,他跑了一路,魂都没了,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,膝盖都磕破了也不知道疼。

    回到家,桂兰正在炕上纳鞋底,看他慌慌张张跑进来,一身的土,脸白得吓人,吓了一跳,赶紧问咋了。

    顾老二喘着粗气,扶着炕沿,半天说不出话,缓了好半天,才把镇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
    桂兰手里的针“啪嗒”掉在炕上,脸瞬间就白了,眼泪跟着就下来了,手一个劲地哆嗦。

    俩人坐在炕上,半天没说话,屋里静得吓人,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

    下午,顾老二就去找王军,王军一听也急了,脸都白了。仨人找了锄头铁锹,立马就往坟地跑。

    到了坟地一看,坟头好好的,圆圆的,草都长出来了,绿油油的,连个土块都没动过,根本不像被人挖过的样子。

    可他们还是不放心,抡起锄头就挖,挖开棺材头的封土,扒开一看,放镯子的地方空空的,两只镯子都没了。红布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那儿,镯子没了。

    王军“噗通”一声就坐在地上了,半天没爬起来,嘴里念叨着:“妈……你这是干啥啊……”

    从那以后,这事就彻底传开了,十里八村没人不知道的,越传越邪乎。

    有人说,王老太太根本就没安心走,她老头子走得早,她一个人孤单,拿着镯子找她老头子去了,到处走,到处问,找不着就不罢休。

    有人说,经常在镇东头的石桥边看见个老太太,穿蓝布大襟衫,坐在桥栏杆上,左右手各戴一个玉镯子,看见路过的人就问:“你见着我家老头子了吗?”要是说没见着,她就低下头,叹口气,再问下一个。

    还有人说,每到阴雨天,后屯到镇上的那条土路上,就有个老太太慢悠悠地走,脚步很轻,拖着脚,走一步停一步,像是在找人,雨浇在她身上,衣服都不湿。

    也有人说,见过她去顾家的院子外面站着,就站在墙根底下,安安静静的,站半天,然后再慢悠悠地走,也不进门,也不霍霍人。

    桂兰的手腕子好了之后,那圈白印子一直没消,像永远戴着个玉镯子似的,摸上去平平的,但看着特别明显。每到王老太太的忌日,那圈印子就发凉,疼得她直冒汗,像有人攥着她的手腕子,要往下撸镯子似的,要疼好几天才能缓过来。

    有次张婶去看她,瞅着她手腕子的印子,叹了口气说,这是老太太记着她呢,记着这镯子戴过她的手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年,顾家就搬走了,去了县城,投奔远房亲戚,再也没回过村里。听说走了之后,桂兰手腕上的白印子才慢慢消了,也不疼了,日子慢慢过回了正常。

    村里再没人见过那个戴镯子的老太太,也没人再听过她问找谁。有人说她找着老头子了,一起走了;也有人说她还在找,只是不在这一片了,去更远的地方找了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