炕头烧得暖烘烘的,我盘腿坐着,脖子上挂的桃木小斧子蹭着衣襟晃来晃去。奶奶纳着鞋底,针穿过麻绳的声音吱呀吱呀的。我催她再讲一个,她抬眼瞥了瞥窗外黑沉沉的夜,手里的针顿了顿,说今儿个讲个真事儿,是早些年火葬场打更的老孙头碰上的,听完了可别往被窝里缩。

    那时候公社刚建起火葬场,在西甸子最里头,周围全是乱坟岗子,平时没人敢往那边去。打更是个苦差事,夜里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,风吹草动都得竖着耳朵听。老孙头是个光棍,无儿无女,胆子也比常人大些,就接了这活儿,一个月多领五斤粗粮。

    火葬场有三间房,最里头那间是停尸房,中间是办公的,外头那间是烧炉子的。老孙头每晚都要绕着院子转三圈,再挨个屋子检查一遍门窗,最后回值班室眯着。头半年相安无事,除了野猫叫春、野狗刨坟,没出过什么邪乎事。

    出事那天是腊月里,天特别冷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。后半夜两点多,老孙头照例起来巡夜,手里拎着个马灯,风把灯吹得忽明忽暗。刚走到停尸房窗根底下,就听见里头有动静,像是有人用指甲挠玻璃,吱——吱——一声接一声,慢悠悠的,听得人后脊梁发紧。

    老孙头当时就站住了,心说不对啊,停尸房里今天就搁了一具,是上午刚拉来的一个老太太,儿女都在外地,等明天过来火化。死人怎么会挠玻璃?他壮着胆子凑过去,把马灯举到窗玻璃跟前,往里照。

    这一照不要紧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停尸床上空空的,那具老太太的尸首不见了。

    老孙头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马灯差点掉地上。他寻思是不是进贼了?可偷什么不好偷尸首?再说停尸房的门是锁着的,他刚才检查过,锁头好好的。正琢磨着呢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慢,啪嗒……啪嗒……像是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。

    大冬天的,谁光脚走路?

    老孙头猛地回头,马灯照过去,就看见院子当中站着个人,穿一身绿棉袄,头发披散着,背对着他。那绿棉袄颜色特别扎眼,像是旧时候的染坊里出来的,在黑夜里头泛着一股子死气。

    老孙头喊了一声:“谁?”

    那人没答应,也没动,就那么直挺挺站着。风刮过来,吹起她的头发,老孙头就看见她脖子后头有一道红印子,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,还往外渗着黑血。

    老孙头胆子再大也扛不住这个,他嗷一嗓子,转身就往值班室跑。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,马灯也灭了。他连滚带爬冲回值班室,把门插上,用桌子顶住,蹲在门后头直喘粗气。

    就这么蹲了半个多钟头,外头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老孙头慢慢缓过来,寻思是不是自己眼花了?腊月里天黑,人老了眼神不济,说不定是棵歪脖子树看错了。他哆哆嗦嗦点上煤油灯,又找了根擀面杖攥手里,慢慢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瞅。

    院子里空落落的,哪有什么穿绿棉袄的人。

    他松了口气,骂自己老糊涂了。可转念一想,停尸房里那尸首呢?总不能也看错了吧?他硬着头皮又往停尸房走,走到门口,掏出钥匙开锁,手哆嗦半天插不进锁眼。好不容易打开门,推开门往里一看——

    那老太太好好躺在停尸床上,盖着白布,跟上午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老孙头当时腿就软了,扶着门框站了好半天。他进去绕着停尸床转了一圈,没发现任何异样,门和窗户都从里头闩着的,不像是有人进来过。可他刚才明明看见床是空的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    那一宿老孙头没敢合眼,攥着擀面杖坐了一夜。第二天天一亮,他就去找场长,说不干了,给多少钱都不干了。场长问他咋回事,他就把夜里的事儿说了。场长是个转业军人,不信这些,说老孙头是年纪大了熬糊涂了,产生幻觉了。

    老孙头说啥也不肯再干,当天就卷铺盖走了。

    后来火葬场又找了个打更的,姓王,四十多岁,身强力壮的,以前在生产队赶大车,号称胆子最大。老王头来了之后头一个月也没事,还到处跟人说老孙头是胆小鬼,自己吓自己。

    出事那天是正月十五,月亮特别圆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老王头晚上喝了点酒,晕晕乎乎的,后半夜起来巡夜。走到停尸房门口,就听见里头有女人哭,呜呜咽咽的,哭得特别惨。

    老王头当时酒就醒了一半。他寻思是不是死者家属偷偷跑进来哭?可大门是锁着的,没人能进来。他贴着门缝往里听,那哭声忽远忽近,有时候像是在屋子角落,有时候又像是贴在他耳朵边上。

    老王头壮着胆子,掏出钥匙开了门,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停尸房里空荡荡的,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上,晃晃悠悠的。今天停了三具尸首,都盖着白布,整整齐齐摆在停尸床上。屋子里哪有什么人,更别说哭声了。

    老王头骂了一句,转身要走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停尸床木板被压得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猛地回头,三具尸首好好躺着,没什么变化。可他眼角余光扫到墙角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    墙角站着个人,穿一身绿棉袄,头发遮着脸,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。

    老王头吓得嗷一嗓子,转身就往外跑。他跑回值班室,把门反锁上,心脏砰砰跳得快蹦出来了。他这才信了老孙头的话,这地方真不干净。

    就这么坐了一会儿,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,笃、笃、笃,三下,很慢。

    老王头吓得一哆嗦,攥紧手里的炉钩子,喊:“谁?”

    外头没人答应,过了几秒钟,又敲了三下,笃、笃、笃。

    老王头不敢开门,就那么攥着炉钩子盯着门。敲了三轮之后,外头没动静了。老王头松了口气,刚要坐下,就听见窗户那边传来“吱——”的一声,指甲挠玻璃的声音,跟老孙头说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慢慢转过头,就看见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脸,头发从两边垂下来,脸是青白色的,眼睛闭着,嘴角却往上翘着,像是在笑。那张脸就贴在玻璃上,鼻子都压扁了,隔着玻璃都能闻见一股腐臭味。

    老王头吓得腿一软,直接瘫地上了。他想喊,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就这么盯着那张脸看了不知道多久,月亮被云遮住了,外头一下子黑了,那张脸也跟着不见了。

    等月亮再出来的时候,窗户外头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老王头在地上瘫了半宿,直到天蒙蒙亮才爬起来。他也不敢去找场长了,直接卷铺盖回了家,回家之后就病了,高烧不退,躺了半个多月才好。好了之后逢人就说火葬场闹鬼,穿绿棉袄的女人。

    场长气得不行,说老王头造谣,可接连两个打更的都不干了,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。场长没办法,只好自己晚上去守着,守了三天,什么事都没有。场长就更得意了,到处说那俩老家伙是胆小鬼,自己吓自己。

    第四天晚上,场长照样去值班。后半夜的时候,他听见停尸房那边有动静,就拿上手电筒过去看。刚走到停尸房门口,就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,是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像是在念叨什么。

    场长心里咯噔一下,掏出钥匙开了门,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停尸房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今天停了两具尸首,都是白天刚送来的。场长用手电筒照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异常,就骂了一句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气,就在他耳朵边上,热气都吹到他脖子上了。

    场长猛地回头,手电筒照过去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可他明明感觉到有人在他身后喘气,凉飕飕的。他心里发毛,赶紧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差点摔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用手电筒一照,脚边躺着一绺头发,长长的,黑色的,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,像是血。

    场长吓得一哆嗦,赶紧抬脚就走。回到值班室,他把门反锁上,坐在椅子上喘气。他这时候才有点信了,可嘴上还是不肯承认,寻思是白天谁掉的头发。

    就这么坐了一会儿,他忽然闻见一股味儿,腐臭味,像是烂肉的味道,越来越浓。他用手电筒四处照,最后照到桌子底下,就看见桌子底下露出一角绿棉袄,还有一双光脚,脚指头都是青紫色的。

    场长当时就炸了毛,抓起椅子就往桌子底下砸。砸了两下,他弯腰往桌子底下看,桌子底下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那股腐臭味也跟着没了。

    场长这时候真怕了,他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,卷铺盖就回了家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提自己值班的事儿了,有人问起来就打哈哈。

    后来火葬场实在找不到打更的,就从外村找了个老头,姓刘,是个聋子,耳朵背得厉害,平时跟他说话得喊。场长寻思聋子好,听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,说不定就没事。

    刘老头来了之后,还真就太平了一阵子。他耳朵背,晚上巡夜也听不见什么,每天该吃吃该睡睡,什么事都没有。场长松了口气,说早知道找个聋子就好了。

    过了大概俩月,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烧炉子的师傅来上班,发现停尸房的门开着,刘老头躺在停尸房门口,口吐白沫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吓死人的东西。人还活着,就是傻了,问什么都不知道,就会反复说一句话:“绿的……绿的……”

    后来送医院检查,说是受了惊吓,精神失常了。

    场长没办法,只好把停尸房的锁换了,又加了一道铁门,晚上用大锁头锁上。可就算这样,还是出事。

    有一回,村里有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不信邪,跟人打赌说晚上去火葬场待一宿,赢二十块钱。那时候二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,年轻人就去了。

    他翻墙进去的,躲在锅炉房里。前半夜没事,后半夜的时候,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,啪嗒啪嗒的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。他凑着窗户往外看,就看见院子里有个人,穿绿棉袄,披头散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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