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奶奶,再讲一个呗,就一个。”

    我蹭着炕席往奶奶身边挪,粘豆包的黄米面蹭得她藏青布褂子上一片黄印子。煤油灯的玻璃罩子上蒙着点黑烟,火苗子跳来跳去,把我俩的影子抻得老长,贴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
    奶奶手里攥着纳鞋底的针锥,正往千层底上扎孔,针穿过厚布的声音闷闷的,跟外头风刮过苞米秆子的声儿混在一块儿。她头都没抬,嘴一撇:“不听。上回讲完你半夜嚎得全村都能听见,说啥也不敢下地尿,最后还是你爷爷给你端的尿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故意的!”我梗着脖子,把最后一口粘豆包塞进嘴里,渣子掉在炕席缝里,“我现在胆子大了,你讲啥我都不怕。你就讲个真事儿的,别讲那些哄小孩的。”

    奶奶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,扯过棉线穿进去,指尖一捻打了个结。她抬眼扫了我一下,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,深一道浅一道的。

    “真事儿?真事儿可吓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怕!”我把胸脯挺得老高。

    奶奶叹口气,把鞋底放在腿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针脚。

    “行,就讲一个。这是我娘家屯子前些年出的事儿,实打实的真事儿。听完你可别往心里去,也别半夜瞎琢磨。”

    我赶紧把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,只露出两只眼睛,死死盯着奶奶的嘴。

    那屯子跟咱这儿没差,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土地,春天种苞米,秋天收大豆,冬天猫冬,家家户户盘火炕,烟囱从早到晚冒白烟。屯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往上数三辈都沾亲带故,谁家炖肉半屯子都能闻着香。

    李长福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,四十出头,个头也就一米六几,黑瘦黑瘦的,背有点驼,像是常年压担子压的。他话少,见人先笑,露出两颗被旱烟熏黄的门牙,谁家有活儿都落不下他。春天帮人点种,秋天帮人收粮,冬天帮人拉柴火,给口吃的就行,从来不要工钱。

    他媳妇走得早,三十岁那年得肺痨,拖了半年,没熬过冬天,撇下他和刚满七岁的儿子小亮。爷俩过日子,家徒四壁,就靠几亩地和李长福打零工维持。日子虽苦,李长福却从没亏待过儿子,自己穿补丁摞补丁的衣服,给儿子做新棉袄;自己啃窝头就咸菜,给儿子煮鸡蛋。

    李长福打小就有梦游的毛病。小时候他娘就说,这孩子睡觉不老实,半夜总坐起来,睁着眼睛瞎嘟囔,有时候还下地走一圈,醒了啥也不知道。长大以后好了点,不怎么走了,就是偶尔说梦话,坐起来发会儿呆,躺下接着睡。

    他媳妇活着的时候,晚上总警醒着,他一坐起来就轻轻按他肩膀,凑在耳边说句“睡吧”,他就乖乖躺下了。媳妇走了之后,没人管了,这毛病就慢慢重了点。

    小亮跟他睡一铺南炕,头朝脚睡着。刚开始半夜醒了看见他爹坐那儿,直勾勾睁着眼,吓得不敢出声,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。知道推一下就好,推完他爹就躺下去,呼噜接着打,第二天问,啥也记不住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儿,没人当回事。农村人嘛,稀奇古怪的毛病多了,有睡觉磨牙的,有睡觉放屁的,还有梦游起来挑水劈柴的,醒了都不知道,不算啥稀罕玩意儿。谁也没想到,这毛病后来能变成那样。

    事儿头一回出,是张老太下葬的第三天。

    张老太是屯西头的,七十二岁,身子骨一直硬朗,冬天还能出去捡柴火。那年腊月初,下了场大雪,她出门扫雪,滑了一跤,摔着了肺,回家就开始发烧,咳嗽,没几天就转成了肺炎。那时候医疗条件差,屯子里的赤脚医生看了,扎了几针也不管用,熬到腊月初八,咽气了。

    按东北的规矩,老人去世停灵三天,设在堂屋,头朝里脚朝外,前面摆供桌,点长明灯。儿女们披麻戴孝,轮流守灵,接待前来吊唁的乡亲。

    张老太有两个儿子,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孝顺,给老娘打了厚棺材,杨木的,寸半厚的板子,刷了黑漆,里面铺了新棉褥子,穿了七层寿衣,风风光光的。

    腊月初九下葬,选在下午,太阳没落山的时候。八个小伙子抬着棺材,吹鼓手在前面吹,孝子贤孙们摔了丧盆,哭着送到村西的坟圈子。

    坟圈子在屯子西边二里地,一片缓坡上,大大小小的坟头挤挤挨挨的,都是屯子里祖祖辈辈的人。坟地周围长着不少老榆树,歪歪扭扭的,冬天叶子落光了,枝桠张牙舞爪的,看着就瘆得慌。

    下葬的时候,先把棺材放进墓坑里,摆正,然后儿女们往里面扔点钱,接着就填土,堆成圆圆的坟头,上面插引魂幡,再摆上供品。

    张老太的两个儿子哭得死去活来,说老娘一辈子没享着福,走了也得让她安生。填完土,又在坟头压了几张黄纸,这才回去。

    按规矩,下葬第三天要圆坟,就是把坟头再修整修整,烧点纸,摆点供品,算是跟死者最后告别。

    第三天一大早,大儿子就领着媳妇和小孙子,拎着供品和烧纸去了。

    离坟地还有老远,大儿媳妇就咦了一声:“他爹,你看咱娘的坟咋不对劲儿?”

    大儿子眯着眼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新堆的坟头本来圆滚滚的,上面的引魂幡直直插着,可现在看去,坟头塌下去一大块,引魂幡也倒了,歪在一边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被猪拱了?”大儿子皱着眉头,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屯子里养猪的多,有时候猪跑出来,到处拱,拱坟也不是没有过。

    可越走近,心里越沉。

    走到坟前一看,大儿媳妇嗷一嗓子,手里的供品篮子哐当掉在地上,一屁股坐在雪地里,连哭带喊:“娘啊!这是哪个缺德的啊!”

    小孙子吓得哇地就哭了。

    大儿子也腿一软,扶着坟头差点栽进去。

    眼前的景象太吓人了。

    坟土被刨开了一个大洞,直通下面的棺材。厚厚的棺材盖被撬开了,歪在一边,露出黑黢黢的棺材腔。张老太的尸体被拖出来半截,上半身趴在坟坑边上,脑袋歪向一边,脖子上缺了一大块肉,白森森的颈椎骨都露出来了。脸上更没法看,鼻子嘴唇都没了,眼珠子也没了,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,直勾勾对着天。嘴角挂着点黑乎乎的东西,冻得硬邦邦的。

    雪地上,坟土上,都是血印子,还有清晰的胶鞋印,一步一步的,从坟地边上延伸过来。

    那绝对不是猪拱的。

    猪拱不出这么整齐的洞,也撬不开棺材盖,更不可能把尸体拖成这样。

    这是人干的。

    大儿子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往屯子跑,边跑边喊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刚起来,正烧火做饭呢,听见喊声都跑出来了。一听刨坟了,还是张老太的坟,都炸了锅,扛着锄头铁锹就往坟地赶。

    到了地方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天寒地冻的,每个人都觉得后脖子冒凉风。

    “这哪是人干的事儿啊……”有人小声嘀咕,“造孽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这棺材板,寸半厚的杨木,钉了七根大钉子,就这么被撬开了?”有个岁数大的老头蹲下来,摸着棺材盖边缘的撬痕,皱着眉头,“这得多大劲儿?”

    “你看这土,都是用手刨的吧?”有人指着坟坑边的土印,“你看这手印,指甲都磨没了,血都冻上了。”

    大家凑过去看,果然,冻得硬邦邦的土上,有深深的手指印,有的地方还带着血,红黑色的,冻成了冰碴。

    冬天的土,冻得跟铁似的,一镐头下去都只能刨个白印,这人居然用手刨?

    他不疼吗?

    议论来议论去,说啥的都有。

    有人说是仇家报复,张老太生前跟人结过仇,人死了还不放过。可张老太一辈子老实,跟谁都红过脸,哪来的仇家?

    有人说是山上下来的野人,冬天饿疯了,下山找吃的。可哪有野人穿胶鞋的?

    还有人小声嘀咕,说这是尸变,张老太自己爬出来了。可尸变哪有自己啃自己脖子的?

    说来说去,没个准谱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队长发了话,先把老人重新安葬了再说。

    大家七手八脚,把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回棺材里,重新钉死棺材盖,又填了厚厚的土,把坟头堆得高高的,还压了三块大石头,每块都百八十斤,防止再被刨开。

    张老太的两个儿子跪在坟前,哭得死去活来,说娘死了都不得安生,做儿子的没用。

    那天屯子里一整天都没消停,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事儿,说得玄乎其玄。女人们都嘱咐孩子,晚上不许出门,天黑了就赶紧回家。

    李长福那天也去了,蹲在人群最后面,手里攥着烟袋锅子,抽了一锅又一锅,眉头皱得紧紧的,一句话都没说。

    有人拍他肩膀:“长福,你眼神好,你看那脚印是多大码的?”

    李长福摇摇头,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烟灰掉在雪地上,滋啦一声。

    “没看清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很低,说完就扛起锄头,低着头走了,背影缩成一团,看着比平时更驼了。

    大家也没在意。谁也不会把这事儿跟老实巴交的李长福联系到一块儿。

    谁也想不到,这只是个开始。

    过了没半个月,屯子里又出了丧事。

    东头老刘家的儿媳妇,姓刘,没人特意喊她大名,就叫刘媳妇,二十五岁,长得挺俊,结婚三年,头胎生了个闺女,二胎怀了个小子,全家人都挺高兴。

    结果生的时候大出血,接生婆忙活了半天,也没止住血,孩子刚生下来,娘就没气了。

    横死的年轻人,按规矩不能停灵太久,也不能进祖坟,当天晚上就得下葬。

    她男人哭得死去活来,刚见着儿子,就没了媳妇,天塌了一样。他心疼媳妇,特意给做了新的棉袄棉裤,都是大红的,还把家里仅有的一副银镯子、两个银戒指都给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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