缠成了一个死结，死死卡在齿轮里，那死结打得奇奇怪怪，不是人为能缠出来的，歪歪扭扭，像一个小孩的手印，棉线瞬间绷得笔直，像铁丝一样硬，机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，皮带轮疯狂打滑，然后，第一台细纱机停了。
紧接着，第二台，第三台，第四台……十二台细纱机，一台接一台，像是被人按了停止键，齐刷刷地停了，整个三号车间，瞬间从嘈杂的机器轰鸣，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的，像敲鼓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窗外风刮过厂房缝隙的呜呜声，像女人在哭。桂英的脸瞬间白了，夜班机器集体停转，这是要扣光当月工资的，她慌了，弯腰捡起地上的镊子，想去撬齿轮里的死结，可镊子刚碰到棉线，啪的一声，不锈钢的镊子竟直接断了，断口齐整，像被锋利的刀子一刀切断，断了的镊子头弹在地上，滚出去老远，停在一个黑影里，再也看不见。
就在这时，桂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哭声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是年轻女人的哭声，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嚎，是抽抽搭搭的，压抑着的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又像有苦说不出，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，离她也就一步远，几乎就在她的后脑勺旁边。桂英的头发根一下子就竖起来了，像被针扎了一样，后背的棉袄瞬间被冷汗浸透，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，冻得她一哆嗦。她不敢回头，走夜路不准回头，在这邪性的车间里，听见陌生的哭声，更不能回头，东北的老辈人说，一回头，肩头的阳火就灭了，野东西就能直接扑到你身上，啃你的阳气，勾你的魂魄。她僵在原地，手脚都不听使唤，像被钉在了地上，膝盖发软，差点瘫坐在地上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絮，堵得严严实实，想喊休息室的女工，想喊王老头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，连张嘴都费劲，只能听见那哭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甚至能听见哭声里带着的棉絮味，跟厂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，那哭声里还夹杂着细碎的声响，像棉线摩擦的声音，唰，唰，唰。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棉线，不敢抬，不敢动，突然看见，地上散落的细棉线，开始慢慢动起来，不是风吹的，是自己动，一根根细棉线从冰冷的木板上翘起来，像一条条白色的小虫子，慢悠悠地往她的脚边爬，棉线的尖端蹭着她的棉鞋，凉丝丝的，然后缠上她的棉鞋，缠上她的裤脚，一圈又一圈，越缠越紧，像无数根细铁链，勒进她的裤脚里，勒进她的肉里，疼得她龇牙咧嘴，却还是发不出声音。她想抬脚，想挣脱，可脚像被焊在了地上，棉线死死地把她的脚捆在机器的铁架子上，捆在木板的缝隙里，动弹不得，那棉线越勒越紧，勒得她腿肚子发麻，血液都不流通了，腿上的皮肤开始发青，发紫，像被人掐出来的印子。
桂英憋得慌，是那种憋尿的慌，白天喝了稀粥，走了一路，又熬了半夜，尿意越来越急，憋得她小肚子生疼，脸都憋红了，她想上厕所，厂房里的厕所是旱厕，在厂房外面的西北角，露天的，没有顶，没有门，只有几堵矮墙围着，冬天冻得硬邦邦，坑里的屎尿都冻成了冰坨子，平时女工们都嫌脏嫌冷，宁愿憋回家，也不愿意去，可现在，她实在憋不住了，尿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压过了恐惧，她使劲挣了一下，棉线勒进了肉里，渗出血来，鲜红的血珠渗出来，染在白花花的棉线上，变成了淡粉色，又变成了暗红色，可她还是挣不开，棉线像长在了她身上。
就在她憋得快要崩溃的时候，那哭声突然停了，戛然而止，像被人掐断了脖子，整个车间又恢复了死静，比之前更静，静得让人窒息。桂英刚松了一口气，心脏刚落回肚子里，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，唰，唰，唰，是梳头发的声音，慢腾腾的，一下又一下，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，清晰无比，就在她头顶的房梁上，就在她正上方的房梁上。桂英的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，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，她不敢抬头，规矩说三点前不能抬头，现在才一点多，离三点还早，可那梳头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好像有人从房梁上爬下来了，趴在她头顶的机器顶上，梳着长长的头发。
她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往上扫，就看见机器的铁皮顶上，垂下来一缕黑头发，长长的，湿漉漉的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，滴着水，水滴落在棉线上，瞬间冻成了小小的冰珠，滚落在木板上，叮的一声。那头发越来越多，一缕接一缕，从机器顶上垂下来，垂到她的肩膀上，垂到她的脖子上，凉丝丝的，黏糊糊的，像水草一样，软乎乎地缠在她的脖子上，越缠越紧，勒得她喘不过气，那头发上的水，沾在她的皮肤上，冰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，那头发不是正常人的头发，没有一点温度，像冰丝，像尸毛，蹭在皮肤上，又痒又冷，让人毛骨悚然。
桂英吓得浑身发抖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，眼泪砸在木板上，瞬间冻成了小冰粒，她想闭眼，却不敢闭，怕一闭眼，就有东西扑到她脸上，抠她的眼睛，啃她的脸。她的手被棉线缠在机器上，动弹不得，兜里的旧手电筒，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，在兜里使劲往下拽，拽得她的腰都往下坠，她想掏手电筒，想借着光看看头顶是什么，可手根本动不了，连胳膊都抬不起来。
突然，厂房里的白炽灯闪了最后一下，猛地灭了，整个三号车间陷入一片彻底的漆黑，没有一点光，雪光都被窗户上厚厚的冰花挡住了，白惨惨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，伸手不见五指，黑得像掉进了墨缸里，黑得让人绝望。桂英的世界里只剩下黑暗，无边无际的黑暗，还有缠在脖子上的冰冷头发，勒在腿上的坚硬棉线，还有那越来越近的梳头声。她感觉到有东西在碰她的脸，冰凉的，软软的，是女人的手指，指甲很长，尖溜溜的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，划过她的额头，划过她的嘴唇，那手指冷得像冰，没有一点温度，碰过的地方，瞬间失去知觉，麻酥酥的，像被冻僵了一样。
那手指慢慢堵住了她的嘴，堵得严严实实，连一点缝隙都没有，她吸不上气，呼不出气，喉咙里的棉絮感更重了，好像真的有一团湿棉花堵在气管里，眼前开始发黑，金星乱冒，脑袋嗡嗡作响，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弱，她以为自己要被憋死了，要被这黑暗里的东西带走了，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，那冰凉的手指突然挪开了，她猛地吸了一大口冷气，冷气带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，呛得她剧烈咳嗽，咳嗽声在漆黑的厂房里回荡，一声接一声，格外刺耳，像破锣一样，震得她胸腔生疼。
咳嗽刚停，她就听见脚边传来小孩的笑声，咯咯咯，咯咯咯，清脆得很，是刚会走路的小孩的笑声，天真烂漫，可在这漆黑的邪性车间里，这笑声却比哭声更吓人，比鬼叫更渗人。那笑声就在她的脚边，离她的脚只有几寸远，桂英借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雪光，低头往下看，就看见脚边的棉堆里，坐着一个小孩，光着头，头顶的头发稀稀拉拉的，几根黄毛，光脚，脚底板冻得青紫色，身上穿着一件红肚兜，肚兜上绣着粉色的莲花，莲花的颜色发黑，像沾了血，小孩的小脸也是青紫色的，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，没有眼白，没有瞳孔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，咧开嘴笑，嘴里没有牙齿，只有发黑的牙床。
东北农村的老辈人最忌讳横死的小孩鬼，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煤油灯的灯苗晃了晃，差点灭了，我吓得捂住了嘴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小孩鬼都是没成年就死的，怨气最重，尤其是怀着孕死的女人，一尸两命，生下来的小孩鬼，更是凶得很，缠上人就不撒手，你不能看它，不能跟它说话，不能碰它，哪怕它碰你，你都不能躲，一躲，它就知道你怕它，就会变本加厉地缠你。桂英赶紧把眼睛闭上，死死地闭着，眼皮都抖个不停，不敢再看那小孩，可那小孩的笑声越来越近，小小的身子慢慢爬过来，爬到了她的腿上，冰凉的小身子压在她的腿上，重得像一块冰石头，压得她的腿都麻了，小小的冰凉的手，抓着她的棉袄扣子，使劲拽，啪嗒一声，棉袄的布扣子被拽掉了，崩在木板上，滚出去老远，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，小孩拽得不亦乐乎，咯咯的笑声在耳边响着，像一把小刀子，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。
桂英再也忍不住了，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有的恐惧，她疯了一样地挣扎，使劲挣，拼命挣，棉线勒进她的肉里，血顺着腿往下流，流进棉鞋里，冻成冰，她不管不顾，只想着挣脱，想着跑出去，离开这个鬼地方。不知道挣了多久，她听见棉线崩断的声音，啪，啪，啪，一根根棉线被她挣断，勒在肉里的棉线扯开，带出一片片血皮，她终于挣开了脚上的棉线，转身就往厂房大门跑，不管身后的梳头声、小孩的笑声、女人的呼吸声，只顾着往前跑，眼睛盯着黑暗里的一点点方向，磕磕绊绊地往前冲。
厂房里的机器一排排的，像一个个拦路的黑影，张牙舞爪的，她的腿磕在机器的铁架子上，磕得生疼，骨头都像断了一样，她顾不上疼，手被机器上的锈铁皮划破了，血流不止，她顾不上疼，只想跑，只想逃出这人间地狱。可跑到厂房的实木大门边，她才发现，大门的铁插销是拔开的，锁是开着的，明明是一推就开的门，可不管她怎么推，怎么拉，怎么用肩膀撞，那扇木门都纹丝不动，像被焊死了一样，像被千斤巨石顶住了一样，门板是老榆木的，冰冷坚硬，撞得她肩膀红肿，骨头生疼，木门却连一点缝都没有，连一点晃动都没有。
她又往窗户跑，窗户是木框的，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，冰花冻得有一指厚，把玻璃封得严严实实，她用拳头砸玻璃，用胳膊肘撞，拳头砸得血肉模糊，骨头都露出来了，玻璃却纹丝不动，冰花里映出她的脸，惨白的，扭曲的，还有她身后的影子，那影子不是她一个人的，是一个长长的女人影子，披头散发，身高比她高出一大截，就跟在她身后，伸出长长的胳膊，要抓她的肩膀，要掐她的脖子。桂英看着冰花里的影子，吓得魂飞魄散，终于想起了老女工说的那件事，十几年前，这三号车间，死过一个叫秀莲的女工。
紧接着，第二台，第三台，第四台……十二台细纱机，一台接一台，像是被人按了停止键，齐刷刷地停了，整个三号车间，瞬间从嘈杂的机器轰鸣，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的，像敲鼓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窗外风刮过厂房缝隙的呜呜声，像女人在哭。桂英的脸瞬间白了，夜班机器集体停转，这是要扣光当月工资的，她慌了，弯腰捡起地上的镊子，想去撬齿轮里的死结，可镊子刚碰到棉线，啪的一声，不锈钢的镊子竟直接断了，断口齐整，像被锋利的刀子一刀切断，断了的镊子头弹在地上，滚出去老远，停在一个黑影里，再也看不见。
就在这时，桂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哭声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是年轻女人的哭声，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嚎，是抽抽搭搭的，压抑着的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又像有苦说不出，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，离她也就一步远，几乎就在她的后脑勺旁边。桂英的头发根一下子就竖起来了，像被针扎了一样，后背的棉袄瞬间被冷汗浸透，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，冻得她一哆嗦。她不敢回头，走夜路不准回头，在这邪性的车间里，听见陌生的哭声，更不能回头，东北的老辈人说，一回头，肩头的阳火就灭了，野东西就能直接扑到你身上，啃你的阳气，勾你的魂魄。她僵在原地，手脚都不听使唤，像被钉在了地上，膝盖发软，差点瘫坐在地上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絮，堵得严严实实，想喊休息室的女工，想喊王老头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，连张嘴都费劲，只能听见那哭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甚至能听见哭声里带着的棉絮味，跟厂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，那哭声里还夹杂着细碎的声响，像棉线摩擦的声音，唰，唰，唰。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棉线，不敢抬，不敢动，突然看见，地上散落的细棉线，开始慢慢动起来，不是风吹的，是自己动，一根根细棉线从冰冷的木板上翘起来，像一条条白色的小虫子，慢悠悠地往她的脚边爬，棉线的尖端蹭着她的棉鞋，凉丝丝的，然后缠上她的棉鞋，缠上她的裤脚，一圈又一圈，越缠越紧，像无数根细铁链，勒进她的裤脚里，勒进她的肉里，疼得她龇牙咧嘴，却还是发不出声音。她想抬脚，想挣脱，可脚像被焊在了地上，棉线死死地把她的脚捆在机器的铁架子上，捆在木板的缝隙里，动弹不得，那棉线越勒越紧，勒得她腿肚子发麻，血液都不流通了，腿上的皮肤开始发青，发紫，像被人掐出来的印子。
桂英憋得慌，是那种憋尿的慌，白天喝了稀粥，走了一路，又熬了半夜，尿意越来越急，憋得她小肚子生疼，脸都憋红了，她想上厕所，厂房里的厕所是旱厕，在厂房外面的西北角，露天的，没有顶，没有门，只有几堵矮墙围着，冬天冻得硬邦邦，坑里的屎尿都冻成了冰坨子，平时女工们都嫌脏嫌冷，宁愿憋回家，也不愿意去，可现在，她实在憋不住了，尿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压过了恐惧，她使劲挣了一下，棉线勒进了肉里，渗出血来，鲜红的血珠渗出来，染在白花花的棉线上，变成了淡粉色，又变成了暗红色，可她还是挣不开，棉线像长在了她身上。
就在她憋得快要崩溃的时候，那哭声突然停了，戛然而止，像被人掐断了脖子，整个车间又恢复了死静，比之前更静，静得让人窒息。桂英刚松了一口气，心脏刚落回肚子里，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，唰，唰，唰，是梳头发的声音，慢腾腾的，一下又一下，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，清晰无比，就在她头顶的房梁上，就在她正上方的房梁上。桂英的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，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，她不敢抬头，规矩说三点前不能抬头，现在才一点多，离三点还早，可那梳头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好像有人从房梁上爬下来了，趴在她头顶的机器顶上，梳着长长的头发。
她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往上扫，就看见机器的铁皮顶上，垂下来一缕黑头发，长长的，湿漉漉的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，滴着水，水滴落在棉线上，瞬间冻成了小小的冰珠，滚落在木板上，叮的一声。那头发越来越多，一缕接一缕，从机器顶上垂下来，垂到她的肩膀上，垂到她的脖子上，凉丝丝的，黏糊糊的，像水草一样，软乎乎地缠在她的脖子上，越缠越紧，勒得她喘不过气，那头发上的水，沾在她的皮肤上，冰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，那头发不是正常人的头发，没有一点温度，像冰丝，像尸毛，蹭在皮肤上，又痒又冷，让人毛骨悚然。
桂英吓得浑身发抖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，眼泪砸在木板上，瞬间冻成了小冰粒，她想闭眼，却不敢闭，怕一闭眼，就有东西扑到她脸上，抠她的眼睛，啃她的脸。她的手被棉线缠在机器上，动弹不得，兜里的旧手电筒，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，在兜里使劲往下拽，拽得她的腰都往下坠，她想掏手电筒，想借着光看看头顶是什么，可手根本动不了，连胳膊都抬不起来。
突然，厂房里的白炽灯闪了最后一下，猛地灭了，整个三号车间陷入一片彻底的漆黑，没有一点光，雪光都被窗户上厚厚的冰花挡住了，白惨惨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，伸手不见五指，黑得像掉进了墨缸里，黑得让人绝望。桂英的世界里只剩下黑暗，无边无际的黑暗，还有缠在脖子上的冰冷头发，勒在腿上的坚硬棉线，还有那越来越近的梳头声。她感觉到有东西在碰她的脸，冰凉的，软软的，是女人的手指，指甲很长，尖溜溜的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，划过她的额头，划过她的嘴唇，那手指冷得像冰，没有一点温度，碰过的地方，瞬间失去知觉，麻酥酥的，像被冻僵了一样。
那手指慢慢堵住了她的嘴，堵得严严实实，连一点缝隙都没有，她吸不上气，呼不出气，喉咙里的棉絮感更重了，好像真的有一团湿棉花堵在气管里，眼前开始发黑，金星乱冒，脑袋嗡嗡作响，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弱，她以为自己要被憋死了，要被这黑暗里的东西带走了，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，那冰凉的手指突然挪开了，她猛地吸了一大口冷气，冷气带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，呛得她剧烈咳嗽，咳嗽声在漆黑的厂房里回荡，一声接一声，格外刺耳，像破锣一样，震得她胸腔生疼。
咳嗽刚停，她就听见脚边传来小孩的笑声，咯咯咯，咯咯咯，清脆得很，是刚会走路的小孩的笑声，天真烂漫，可在这漆黑的邪性车间里，这笑声却比哭声更吓人，比鬼叫更渗人。那笑声就在她的脚边，离她的脚只有几寸远，桂英借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雪光，低头往下看，就看见脚边的棉堆里，坐着一个小孩，光着头，头顶的头发稀稀拉拉的，几根黄毛，光脚，脚底板冻得青紫色，身上穿着一件红肚兜，肚兜上绣着粉色的莲花，莲花的颜色发黑，像沾了血，小孩的小脸也是青紫色的，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，没有眼白，没有瞳孔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，咧开嘴笑，嘴里没有牙齿，只有发黑的牙床。
东北农村的老辈人最忌讳横死的小孩鬼，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煤油灯的灯苗晃了晃，差点灭了，我吓得捂住了嘴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小孩鬼都是没成年就死的，怨气最重，尤其是怀着孕死的女人，一尸两命，生下来的小孩鬼，更是凶得很，缠上人就不撒手，你不能看它，不能跟它说话，不能碰它，哪怕它碰你，你都不能躲，一躲，它就知道你怕它，就会变本加厉地缠你。桂英赶紧把眼睛闭上，死死地闭着，眼皮都抖个不停，不敢再看那小孩，可那小孩的笑声越来越近，小小的身子慢慢爬过来，爬到了她的腿上，冰凉的小身子压在她的腿上，重得像一块冰石头，压得她的腿都麻了，小小的冰凉的手，抓着她的棉袄扣子，使劲拽，啪嗒一声，棉袄的布扣子被拽掉了，崩在木板上，滚出去老远，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，小孩拽得不亦乐乎，咯咯的笑声在耳边响着，像一把小刀子，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。
桂英再也忍不住了，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有的恐惧，她疯了一样地挣扎，使劲挣，拼命挣，棉线勒进她的肉里，血顺着腿往下流，流进棉鞋里，冻成冰，她不管不顾，只想着挣脱，想着跑出去，离开这个鬼地方。不知道挣了多久，她听见棉线崩断的声音，啪，啪，啪，一根根棉线被她挣断，勒在肉里的棉线扯开，带出一片片血皮，她终于挣开了脚上的棉线，转身就往厂房大门跑，不管身后的梳头声、小孩的笑声、女人的呼吸声，只顾着往前跑，眼睛盯着黑暗里的一点点方向，磕磕绊绊地往前冲。
厂房里的机器一排排的，像一个个拦路的黑影，张牙舞爪的，她的腿磕在机器的铁架子上，磕得生疼，骨头都像断了一样，她顾不上疼，手被机器上的锈铁皮划破了，血流不止，她顾不上疼，只想跑，只想逃出这人间地狱。可跑到厂房的实木大门边，她才发现，大门的铁插销是拔开的，锁是开着的，明明是一推就开的门，可不管她怎么推，怎么拉，怎么用肩膀撞，那扇木门都纹丝不动，像被焊死了一样，像被千斤巨石顶住了一样，门板是老榆木的，冰冷坚硬，撞得她肩膀红肿，骨头生疼，木门却连一点缝都没有，连一点晃动都没有。
她又往窗户跑，窗户是木框的，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，冰花冻得有一指厚，把玻璃封得严严实实，她用拳头砸玻璃，用胳膊肘撞，拳头砸得血肉模糊，骨头都露出来了，玻璃却纹丝不动，冰花里映出她的脸，惨白的，扭曲的，还有她身后的影子，那影子不是她一个人的，是一个长长的女人影子，披头散发，身高比她高出一大截，就跟在她身后，伸出长长的胳膊，要抓她的肩膀，要掐她的脖子。桂英看着冰花里的影子，吓得魂飞魄散，终于想起了老女工说的那件事，十几年前，这三号车间，死过一个叫秀莲的女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