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数九寒天的夜里,东北农村的土炕烧得滚烫,烫得屁股底下的花褥子都泛着热乎的糊味,炕席是用高粱秆编的,磨得光滑发亮,热气从炕洞子里钻上来,裹着烧柴的松木香味,本该是暖得让人犯困的时节,可我却攥着被角,指节都攥得发白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窗外是刮得呜呜作响的大烟泡,东北的冬夜最凶的就是这风,裹着雪粒子砸在玻璃窗上,噼里啪啦的,像无数只枯瘦的小爪子在玻璃上挠抓,又像是有人趴在窗外,一下下叩着窗棂。我裹着奶奶亲手缝的花棉被,棉被里塞着新弹的棉花,软乎乎的却压不住我后脊梁骨冒出来的凉气,只露个脑袋顶在炕头,鼻尖蹭着热乎乎的炕席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坐在炕沿上的奶奶。她手里攥着纳鞋底的钢针,麻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,昏黄的煤油灯搁在炕桌的木墩上,灯芯挑得不算高,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晃悠悠的,像个飘在半空的人影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灯苗忽明忽暗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,时而拉长,时而缩成一团,看得我心里发慌。奶奶的嘴皮子动了动,没先讲故事,先把手里的钢针在花白的头发里蹭了蹭,磨得尖溜溜的,麻线穿过针鼻的时候,指尖微微颤抖,那是常年做针线活落下的毛病,她慢悠悠吐了一口白气,东北的冬夜屋里屋外都冷,哈气在嘴边凝成白雾,她才开口,声音沙哑又低沉,像老榆树皮摩擦的声响,讲的是前几年村里桂英去镇上棉纺厂上夜班撞着的邪乎事,那事在老一辈嘴里传了好几年,越传越渗人,听得人连炕头的热气都能冻成冰。

    桂英是村里数得着的俊媳妇,那年才二十二,眉眼弯弯的,皮肤是东北女人特有的白净,干活麻利,性子也软,就是命苦。家里男人为了多挣点钱,跟着村里的包工队去南边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,连秋收都赶不回来,家里留着个刚满周岁的娃,奶膘还没退,夜里总哭着找爹,还有个瘫在炕上的婆婆,早年摔断了腰,下不了地,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,一家老小的嚼用、药钱、娃的奶粉钱,全压在桂英一个人的肩膀上。镇上的棉纺厂招夜班挡车工,夜班是后半夜十二点到早上八点,天寒地冻熬人,路又远,还要穿过三里地的荒草甸子,村里的女人都嫌苦、嫌怕,说那老厂房邪性,没人愿意去,可夜班补贴比白班多整整一半,就为这多出来的几块钱,桂英咬碎了牙,偷偷去报了名。报名那天她跟婆婆说的时候,婆婆躺在炕上抹眼泪,说夜班太凶,野地阴气重,厂房里更不干净,桂英却抹了抹眼角,说没事,咱身正不怕影子斜,多挣点钱,娃能吃好点,您的药也能断顿。

    东北的冬夜,黑得是透底的,连天上的星星都冻得躲进厚厚的云层里,连点星光都不肯漏下来。路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那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,雪没到膝盖窝,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的劲,棉鞋踩进雪窝里,雪沫子灌进鞋帮,瞬间就冻透了,脚底板像踩着冰坨子。从村里到镇上的棉纺厂,要走三里地的荒路,路边是连片的荒草甸子,夏天长满一人多高的芦苇,风一吹绿浪翻滚,冬天全是枯干的芦苇秆,被雪埋了半截,风一吹,枯杆子哗啦哗啦响,像无数人藏在草棵子里走路,又像有人在草深处窃窃私语。桂英裹着厚厚的蓝布棉袄,棉袄是男人穿过的改的,又宽又大,裹在身上像个小棉被,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花头巾,把额头、耳朵全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手里攥着个旧手电筒,电池是攒了好久的钱买的,却也快没电了,灯光昏昏黄黄的,照出去只能看见眼前一小片地,稍远一点就是黑黢黢的一片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啥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咱东北农村走夜路,有老辈传下来的三不准,奶奶的声音顿了顿,指尖捏着麻线顿了一下,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皱起的眉头,我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第一不准回头,后半夜野地阴气最重,人的肩头有两盏阳火,一回头,阳火就灭一盏,野东西就能顺着脖子钻到你身上;第二不准捡路边的东西,不管是钱、布、还是小孩的玩意,那都是野东西勾魂的引子,捡了就被缠上了;第三不准随便喊人名,尤其是喊自己的名字,一喊,魂就被勾走了。桂英心里把这些规矩背得滚瓜烂熟,一路低着头,紧盯着脚下的雪路,不敢往两边看,耳朵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,还有风刮过草甸子的哗啦声,走着走着,她就觉得不对劲,身后总像有人跟着,脚步轻轻的,跟她的脚步踩在一个点上,她停,那脚步也停,她走,那脚步也走,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雪地里的咯吱声,像踩在棉花上。桂英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,手心攥着手电筒,汗把塑料壳都浸湿了,她想回头看看,脖子刚要扭,猛地想起不准回头的规矩,硬生生把脖子扭了回来,牙关咬得紧紧的,加快脚步往前走,只想赶紧走到棉纺厂,离这荒草甸子远点。

    手电筒的光晃了晃,照见路边的雪地里,有一团红乎乎的东西,像块花布,冻得硬邦邦的,贴在雪地上,红得扎眼,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诡异。桂英的脚步顿了一下,家里娃的棉袄破了,正缺块布补,她下意识想弯腰捡,手刚伸出去,又猛地缩回来,想起不准捡东西的规矩,那红东西看着像布,可细看又不像,轮廓小小的,方方正正的,竟像是个小孩穿的红肚兜,上面还绣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纹,冻得青硬,贴在雪地里,仿佛有双眼睛在雪底下盯着她。桂英不敢再看,埋着头快步往前走,耳边的脚步声还在跟着,越来越近,几乎就在她脚后跟后面,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,从身后吹过来,吹得她头巾边角都飘起来,吹得她后脖颈子发凉,那凉气不是风的凉,是阴嗖嗖的,钻到骨头缝里,冻得她牙齿打颤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熬到棉纺厂门口,桂英才松了一口气,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,又提了起来。棉纺厂是老厂子,红砖砌的厂房,墙皮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坯,年头比桂英的爹都大,厂房顶是黑瓦,冬天积着厚厚的雪,像盖了一床白被子,屋檐下挂着半米长的冰溜子,尖溜溜的,像一把把倒悬的小刀子,风一吹,冰溜子晃悠悠的,仿佛随时会掉下来扎到人。厂门是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,红锈蹭在手上洗都洗不掉,夜班的门卫是个姓王的老头,七十多岁了,聋得厉害,平时就缩在门房里,裹着洗得发硬的棉大衣,守着一个快灭的铁炉子烤火,脸冻得通红,眼神浑浊,桂英每次来,王老头都不说话,只抬抬眼皮,用冻僵的手把铁栅栏门拉开一条窄缝,让她钻进去,那眼神直勾勾的,像看死人一样,看得桂英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进了厂房,一股浓重的味道扑面而来,先是呛人的棉絮味,细白的棉絮飘在空气里,吸进鼻子里痒痒的,然后是机油的腥味,老机器的铁腥味,最后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冷腥味,像冰水里泡了几十年的旧布,又像坟地里的土腥味,混在一起,呛得桂英皱起了眉头。厂房里摆着一排排的细纱机、粗纱机,全是老掉牙的款式,铁架子锈迹斑斑,皮带轮黑乎乎的,沾着厚厚的棉絮和机油,一开动就嗡嗡作响,震得地面都发颤,机器之间的过道窄窄的,只能容一个人过,地上铺着旧木板,踩上去吱呀作响,像随时会塌。夜班的女工一共就四个,都是附近村里的,后半夜熬不住,都躲在厂房最里头的休息室眯着,休息室里烧着一个小铁炉子,可炉子早灭了,屋里跟外面一样冷,哈气都能冻成冰,没人愿意待在车间里,只有桂英,为了盯紧机器不被扣工资,主动守在了最偏的三号车间。

    三号车间在厂房的西北角,是整个厂房阴气最重的地方,离休息室最远,灯光也最暗,只有头顶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,瓦数低,昏昏沉沉的,光散不开,照得机器的影子歪歪扭扭,蹲在地上,像一个个佝偻着身子的人,机器的铁架子、线轴架,在灯光下投出的影子缠在一起,像无数只手在互相抓挠。桂英负责看十二台细纱机,一字排开,从车间这头到那头,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,连个说话的都没有。棉纺厂的夜班,有老女工传下来的死规矩,不是厂里定的,是拿命换回来的,奶奶的声音又沉了几分,我裹着被子,身子缩得更紧了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第一,后半夜不准独自去库房,库房里堆着成包的棉花,黑咕隆咚的,棉花包像一个个坟包,野东西最爱躲在里面;第二,不准踩地上的线团,掉在地上的棉线团,不管多新多白,都不能捡,更不能踩,那是野东西留的记号,踩了就跟着你回家;第三,不准在厂房里梳头发,尤其是披头散发地梳,女人的头发属阴,一梳,阴气就缠在头发上,甩都甩不掉;第四,不准对着纺织机叹气,人有三阳火,叹一口气,阳气就散一分,野东西就敢近身一步;第五,后半夜三点钟,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辰,不准抬头看房顶,不准照镜子,厂房里的镜子都是挂在墙上整理工装的,三点一到,必须把脸转过去,敢看一眼,就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

    桂英把这些规矩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,不敢有半分马虎,她搬了个掉了漆的小板凳,坐在机器旁,手里拿着一把小镊子,时不时清理机器齿轮上缠的棉絮,机器嗡嗡转着,细白的棉线从木线轴上抽出来,细细的,软乎乎的,在灯光下飘着,像无数根黑色的细头发,看得人眼晕。刚过十二点,人还不算太困,桂英盯着机器,眼睛都不敢眨,棉纺厂的挡车工,机器停了就要扣工资,她输不起,可没过半个钟头,她就觉得浑身发冷,不是屋里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,头顶的白炽灯开始一闪一闪的,忽明忽暗,灯光暗下去的时候,车间里的影子瞬间变得狰狞,机器的影子拉长,缠在她的身上,勒得她喘不过气,灯光亮起来的时候,影子又缩回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桂英抬头看了一眼灯,以为是村里电压不稳,没往心里去,可紧接着,她身边的一个木线轴,突然自己转了起来。不是机器带动的,是凭空转,线轴搁在线轴架上,没有任何外力,却转得飞快,木轴摩擦着铁架,发出吱呀的怪响,细白的棉线一圈圈疯狂抽出来,像一条白蛇,缠在机器的齿轮上,越缠越紧,越缠越死。桂英吓了一跳,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,叮的一声,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,她赶紧伸手去按线轴,想让它停下来,可手指刚碰到木线轴,一股刺骨的寒气就从线轴上传过来,冻得她手指尖瞬间发麻,像摸在了零下几十度的冰坨子上,指节都僵了,根本握不住。她赶紧缩回手,甩了甩冻僵的手指,眼睁睁看着那棉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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