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放了寒假就天天黏在奶奶的炕头上,火炕烧得烫屁股,奶奶盘腿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针锥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,混着爷爷烟袋锅里冒出来的旱烟味,裹得人浑身发暖。奶奶的嘴闲不住,手里的活不停,嘴里的故事就顺着烟圈往外飘,那天她讲的,是隔壁屯子一个远房亲戚家的事,那事在当年,把半个公社的人都吓得不敢走夜路。

    这事发生在七十年代末,生产队刚要散伙,分田到户的风声刚传过来,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劲,忙着开荒、侍弄自留地,想多攒点粮食,过几天饱日子。故事里的女人叫桂兰,男人是林场的伐木工,常年在深山里干活,少则半个月,多则一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,桂兰带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,住在屯子最西头的土坯房里。

    那房子是桂兰男人自己脱坯盖的,屯子里的人都劝他,别往那边盖,再往西就是一片荒甸子,荒甸子尽头是老坟圈子,再往西就是那条宽河,阴气重,不吉利。可桂兰男人胆子大,是林场里出了名的愣头青,一米八多的大个子,膀大腰圆,抡起斧头能把碗口粗的松树一斧砍断,常年在深山里跟熊瞎子、野猪打交道,什么野物没见过,根本不信这些。他说那边地基宽,不占好耕地,离河近,挑水方便,硬是花了三个月,一砖一坯盖起了三间土坯房,带着桂兰和孩子住了进去。

    男人进山之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桂兰娘俩,特意找铁匠铺打了一把剪刀,钢口极好,磨得锃亮,锋利得能剪断飘在空中的头发。他把剪刀递给桂兰,说:“我不在家,你晚上就把这剪子压在枕头底下,一来防贼,二来壮胆,真有什么事,这铁家伙比啥都管用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东北的女人,男人不在家的,几乎都有这个习惯,要么枕头底下压把剪刀,要么炕沿上放把菜刀,不是信什么邪乎事,就是手里攥个铁器,心里踏实。桂兰把男人的话记在了心里,从男人走的那天起,每天晚上睡觉,都把那把剪刀牢牢压在枕头底下,从来没挪过地方。

    男人走的那天是阴历十五,山里要赶一批木材的任务,说是要走半个月才能回来。头两天,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,桂兰每天白天喂喂鸡、收拾收拾屋子、纳纳鞋底,哄着孩子玩,晚上早早关上门窗,用胳膊粗的顶门杠把屋门顶得死死的,抱着孩子坐在炕头,就着煤油灯的光做点针线活,天一黑绝不出门。

    第三天晚上,出事了。

    东北的冬天,天黑得早,四点多太阳就落了山,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西北风卷着雪沫子,刮得院外的苞米杆子哗哗响。桂兰早早把孩子哄睡了,孩子刚满周岁,胖乎乎的,平时特别乖,很少哭闹,吃饱了就睡,不怎么折腾人。桂兰把孩子放在炕头的被窝里,盖得严严实实的,自己坐在炕梢,就着煤油灯的光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白布,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大概到了后半夜,正是屯子里老人常说的鸡不叫狗不咬、阴气最重的时辰,桂兰手里的针刚穿过鞋底,突然听见院门外的木栅栏门,吱呀一声响,像是被人轻轻推开了。

    桂兰的手猛地一顿,针差点扎到手指上。她心里一紧,第一反应是来了偷鸡的贼,那时候屯子里不太平,总有游手好闲的二流子,半夜溜进人家院子里偷鸡摸狗。她放下手里的鞋底和针线,轻手轻脚地凑到窗户跟前,用手指沾了点唾沫,把窗户纸润开一个小缝,眯着眼睛往外看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,惨白的光洒在院子里,照得清清楚楚的。院子里空空的,连个黄鼠狼的影子都没有,院门口的木栅栏门好好的,木销子牢牢插在扣里,根本没有被推开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桂兰松了口气,心想肯定是风刮的,栅栏门的合页年久失修,风一大就会吱呀响,自己吓自己。她回到炕梢,重新拿起鞋底,可心里总觉得毛毛的,刚才那声响太清楚了,不像是风刮的,倒像是有人用手慢慢推开的。

    她刚纳了两针,又听见了动静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院门外,是窗根底下,有东西蹭着土墙的声音,嗤啦,嗤啦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慢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慢慢划。

    桂兰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。她再次凑到窗户缝跟前,往外看,窗根底下就是她家堆的柴火垛,码得整整齐齐的,旁边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连个野猫的影子都看不见。西北风还在刮,可柴火垛一动不动,根本不可能是柴火蹭的墙。

    她的心跳得咚咚响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赶紧走到屋门口,把顶门杠又使劲往里面顶了顶,顶得死死的,又把煤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点,火苗一下子亮了不少,把屋子照得通亮。她上了炕,掀开枕头,把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拿了出来,紧紧攥在手里,剪刀的铁柄冰凉,贴着手心,却让她慌乱的心稍微稳了一点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炕头被窝里的孩子,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,脸都憋紫了,小身子一挺一挺的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

    桂兰赶紧放下剪刀,把孩子抱起来,搂在怀里,来回晃着,拍着他的后背,嘴里哼着平时哄他睡觉的摇篮曲。可孩子根本不听,还是拼命地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着房梁的西北角,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吓人的东西。

    桂兰顺着孩子的眼神,抬头往房梁西北角看。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房梁上黑乎乎的,除了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和蒜头,什么都没有。可孩子就是盯着那个方向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连奶头塞到嘴里都不叼,一个劲地往外吐,只顾着哭。

    桂兰抱着孩子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背一阵阵发凉,像是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冷气。她一只手抱着孩子,另一只手重新拿起那把剪刀,举起来,对着房梁的西北角,狠狠比划了两下,用她能想到的最狠、最泼辣的话,破口大骂。东北的女人,尤其是结了婚生了孩子的,骂起人来又狠又亮,什么难听骂什么,她骂了足足有五分钟,嗓子都快喊哑了,手里的剪刀一直对着房梁比划着。

    说来也怪,她骂完之后,孩子的哭声居然慢慢小了下去,抽抽搭搭的,小脑袋埋在她的怀里,不敢抬头,眼睛也闭了起来,只是浑身还在微微发抖。桂兰抱着孩子,在地上来回走了半个多钟头,孩子才彻底睡熟了,只是眉头还紧紧皱着,小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。

    桂兰不敢再睡了,抱着孩子,坐在炕头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刀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和窗户,一直坐到天亮,太阳出来了,惨白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子里,她才敢松一口气,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,累得快要瘫倒。

    天亮之后,屯子里热闹了起来,邻居们起来喂牲口、挑水、做饭,说话声、马车轱辘声、狗叫声混在一起,充满了烟火气。桂兰抱着孩子,打开屋门,走到院子里,里里外外看了一遍,栅栏门好好的,墙根底下也没有任何划痕,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的,什么痕迹都没有,就像昨天晚上的一切,都是她做的一场噩梦。

    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,剪刀柄上,还留着她攥了一晚上的汗渍,怀里的孩子,小脸还是白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昨天晚上哭哑的嗓子,到现在还没好利索。她知道,那不是梦,是真的。

    她抱着孩子,去了屯子中间,找了男人的大哥,也就是孩子的大伯。大伯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种了一辈子地,性子沉稳,听桂兰哭着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,眉头皱得紧紧的,带着两个半大的儿子,拿上镐头和镰刀,跟着桂兰回了西头的房子,里里外外、前前后后搜了一遍,连柴火垛都拆开看了,荒甸子和老坟圈子也走了一圈,什么都没发现,连个可疑的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大伯也没别的办法,那时候破四旧刚过去没几年,屯子里以前会跳大神、会看事的老太太,早就被批斗得不敢露头了,谁敢提这些邪乎事,轻则被游街,重则被抓起来,没人敢沾这个边。大伯只能跟桂兰说,你一个女人家带孩子,晚上别出门,门窗都锁好,我晚上让两个小子过来,在你家外屋地待着,陪你壮壮胆。

    桂兰千恩万谢,从那天起,大伯家的两个半大儿子,每天晚上吃完晚饭,就拿着棍子到桂兰家,坐在外屋地,一边编筐一边抽烟,待到后半夜才走。两个半大小子,正是阳气最旺的时候,天天过来陪着,果然安安稳稳的,一连三天,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,孩子也慢慢好了起来,能吃能睡,也爱笑了。

    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,林场那边托人捎了信过来,说山里的任务加重了,原定半个月的工期,要改成一个月,男人要晚半个月才能回来。桂兰拿着信,当时就掉了眼泪,她一个女人家,带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,在这孤零零的房子里,不知道还要熬多久。

    更糟的是,没过两天,大伯家的大儿子,跟着屯子里的人上山砍柴,从山坡上滚了下来,腿摔断了,躺在炕上动弹不得,大伯和大娘天天守着儿子,端屎端尿,根本没时间顾得上桂兰这边,两个小儿子也得在家帮忙干活、照顾哥哥,没法再天天晚上过来陪着了。

    家里又只剩下了桂兰和孩子两个人。

    从大伯家的儿子摔断腿的那天晚上起,那东西又来了,而且比上次更凶,更过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桂兰早早关了门窗,顶好了顶门杠,把男人的旧棉袄铺在炕梢,男人的大头鞋鞋尖冲外,摆在屋门口,这是屯子里的老人教她的,男人的衣服和鞋,带着男人的阳气,脏东西不敢靠近。她还砍了一根桃树枝,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,炕底下、门后面、灶坑里,都狠狠抽了一遍,边抽边骂,也是老人教的,桃树枝能驱邪,骂得越狠,脏东西越怕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她才抱着孩子上了炕,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,炕沿上放了一把男人留下的柴刀,煤油灯留了个小小的火苗,不敢全灭,就这么抱着孩子,缩在炕头,不敢睡觉。

    大概到了半夜,外面的西北风停了,整个屯子静得吓人,连一声狗叫都没有。桂兰刚有点困意,迷迷糊糊的,突然听见外屋地的水缸,传来哗啦一声响,是水瓢舀水的声音,清清楚楚的。

    桂兰的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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