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晚上，把灶房里的锅碗瓢盆，都用开水烫三遍，晚上睡觉，把煤油灯点着，一夜不吹，就那么亮着。
可就算这样，也没用。
那个东西，还是天天晚上来，水声一直在我耳边响，我总能看见，窗户外面，有个湿乎乎的人影，贴着玻璃，往屋里看，盯着我。窗户上，天天早上起来，都有一层水汽，里面画着乱七八糟的印子，像有人用手指，在上面划了一夜。
我再也不敢晚上出去上厕所了，哪怕有爷爷奶奶陪着，也不敢去，一出门，就觉得院墙上，坐着那个湿乎乎的人影，手里拿着那个倒扣的碗，正盯着我看。
有一天早上，我起来，一开屋门，抬头就看见，我家的院墙上，正对着屋门的位置，稳稳当当扣着那个粗瓷大碗，碗底朝上，一双筷子卡在下面，碗底的豁口，清清楚楚，跟我在荒院里看见的，一模一样。
它来了，它找到我家了，那个索命的碗，扣在了我家的墙头上。
我当时腿一软，就坐在了地上，哇哇大哭，爷爷奶奶跑出来，抬头看见墙头上的碗，脸一下子就白了，奶奶的身子晃了晃，差点摔倒，爷爷赶紧扶住她，咬着牙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碗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斧头。
爷爷是个老农民，种了一辈子地，胆子大，不信邪，一辈子没怕过什么，可那天，我清清楚楚看见，他的手，在抖。
屯子里的人，也看见了我家墙头上的碗，都吓坏了，几十年前的那些事儿，又都想起来了，人人都躲着我家走，生怕沾染上晦气，连跟我们家关系好的邻居，都不敢上门了。
爷爷奶奶没碰那个碗，也没拆院墙，就任由它扣在墙头上，爷爷天天拿着斧头，坐在院门口，盯着那个碗，从早坐到晚，一句话都不说。奶奶天天去灶王爷跟前烧香，嘴里念念叨叨的，求灶王爷保佑，求那个东西，别祸害她的孙子，有什么事，冲她来。
可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
那天晚上，下了一夜的大雨，瓢泼一样，雷声轰隆隆的，河套里的水涨得老高，哗哗的水声，隔着老远都能听见，像在耳边响一样。
我们一家三口，坐在炕上，煤油灯亮着，爷爷把斧头放在腿上，奶奶把我紧紧搂在怀里，三个人，一夜没睡，就盯着屋门，听着外面的雨声、雷声，还有河套里的水声。
后半夜的时候，雨越下越大，雷声越来越响，突然，哐当一声，屋门被风吹开了，一股冰凉的风，夹着雨水，灌进了屋里，煤油灯的火苗，一下子就被吹得晃了晃，差点灭了。
爷爷一下子就站了起来，抄起斧头，骂道，*********，有本事你进来，老子劈了你！
就在这时候，我清清楚楚看见，门口的雨地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浑身湿透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，头发往下滴着水，手里拿着那个倒扣的粗瓷碗，一双筷子卡在碗底，正是我之前看见的那个湿乎乎的人影。他就站在雨里，低着头，脸泡得发白，眼睛里全是浑黄的河水，死死盯着屋里，盯着我。
他慢慢抬起脚，往屋里走，每走一步，地上就留下一个湿乎乎的脚印，那股子河泥的腥气，一下子就灌满了整个屋子，我耳边的水声，哗啦哗啦的，像整个河套的水，都灌进了屋里。
爷爷举着斧头，就冲了过去，一斧头砍了过去，斧头带着风，砍在了门框上，火星子四溅，可那个人影，一下子就不见了，斧头砍了个空。
就在这时候，我突然听见，身后的窗户，吱呀一声开了，一股冰凉的河水味，从身后涌了过来。
我猛地回头，就看见，那个湿乎乎的人影，从窗户里钻了进来，正站在炕边，离我不到一步远，他手里的那个倒扣的碗，就伸到了我的面前，碗底的豁口，离我的脸，只有几寸远。
他的脸，凑了过来，冰凉的河水，滴在我的脸上，他的眼睛里，全是浑黄的河水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在说，跟我走，跟我走。
我吓得浑身僵硬，动都动不了，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，把那个碗，往我手里塞。
就在这时候，奶奶突然扑了过来，把我死死护在怀里，对着那个人影，喊着，你别碰我孙子！有什么事，你冲我来！我这条老命给你！你别祸害孩子！
那个人影，顿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盯着奶奶，手里的碗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爷爷也冲了过来，举着斧头，挡在我和奶奶身前，眼睛通红，咬着牙，骂道，你他妈有完没完！三十多年前，你老娘已经带你走了！你还回来干什么！有本事冲我来！动我老婆孩子一下，我把你挫骨扬灰！
爷爷的骂声，混着外面的雷声，震得屋子都嗡嗡响，那个人影，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手里的碗，还在往下滴水，嗒，嗒，嗒，滴在地上。
就这么僵持了不知道多久，外面的鸡，突然叫了，头遍鸡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在雨里传了过来。
鸡叫声一响，那个人影，就开始慢慢变得透明，像被雨水冲散了一样，一点点的，消失在了屋里，那股子河泥的腥气，也慢慢散了，耳边的水声，也听不见了。
天，慢慢亮了，雨也停了，太阳出来了，照进屋里，地上的湿脚印，还有那滩水印子，都还在，里面的水草，清清楚楚，证明着昨天晚上，不是幻觉，是真的。
爷爷奶奶，一晚上没合眼，浑身都脱了力，坐在炕上，紧紧抱着我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抬头往院墙上看，那个倒扣的碗，不见了，墙头上光溜溜的，什么都没有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可我们都知道，他没走，他还在，他还会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奶奶就起来了，她焖了满满一碗米饭，盛在一个粗瓷大碗里，一双筷子，整整齐齐放在碗上，用红布包着，揣在怀里。爷爷拿着斧头，扛着铁锹，牵着我的手，一家三口，往河套走去。
我们走到了那个回水湾，就是三十多年前，那个男人和他老娘淹死的地方，河水清清的，缓缓的流着，一点都看不出，这里淹死过那么多人。
奶奶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个碗，放在河边的石头上，把红布掀开，碗是正的，米饭盛得满满当当，筷子整整齐齐放在碗上。
她又从兜里掏出黄纸，点着了，放在河边，看着黄纸烧成了灰，被风吹进了河里，她嘴里念叨着，孩子，三十多年前，你娘带你走了，你就别再回来了。孩子小，不懂事，冲撞了你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，我给你盛了饭，拿了碗筷，你吃了这碗饭，该上哪上哪去，别再回屯子里了，别再祸害人了。你要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，就跟我说，我老婆子这条命，陪着你，你别碰我的孙子。
奶奶就蹲在河边，念叨了一遍又一遍，直到黄纸都烧完了，太阳都升到头顶了，她才站起身，牵着我的手，跟爷爷一起，往回走。
走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碗，还安安稳稳放在河边的石头上，碗里的米饭，满满当当的，一点都没洒。
可就算这样，也没用。
那个东西，还是天天晚上来，水声一直在我耳边响，我总能看见，窗户外面，有个湿乎乎的人影，贴着玻璃，往屋里看，盯着我。窗户上，天天早上起来，都有一层水汽，里面画着乱七八糟的印子，像有人用手指，在上面划了一夜。
我再也不敢晚上出去上厕所了，哪怕有爷爷奶奶陪着，也不敢去，一出门，就觉得院墙上，坐着那个湿乎乎的人影，手里拿着那个倒扣的碗，正盯着我看。
有一天早上，我起来，一开屋门，抬头就看见，我家的院墙上，正对着屋门的位置，稳稳当当扣着那个粗瓷大碗，碗底朝上，一双筷子卡在下面，碗底的豁口，清清楚楚，跟我在荒院里看见的，一模一样。
它来了，它找到我家了，那个索命的碗，扣在了我家的墙头上。
我当时腿一软，就坐在了地上，哇哇大哭，爷爷奶奶跑出来，抬头看见墙头上的碗，脸一下子就白了，奶奶的身子晃了晃，差点摔倒，爷爷赶紧扶住她，咬着牙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碗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斧头。
爷爷是个老农民，种了一辈子地，胆子大，不信邪，一辈子没怕过什么，可那天，我清清楚楚看见，他的手，在抖。
屯子里的人，也看见了我家墙头上的碗，都吓坏了，几十年前的那些事儿，又都想起来了，人人都躲着我家走，生怕沾染上晦气，连跟我们家关系好的邻居，都不敢上门了。
爷爷奶奶没碰那个碗，也没拆院墙，就任由它扣在墙头上，爷爷天天拿着斧头，坐在院门口，盯着那个碗，从早坐到晚，一句话都不说。奶奶天天去灶王爷跟前烧香，嘴里念念叨叨的，求灶王爷保佑，求那个东西，别祸害她的孙子，有什么事，冲她来。
可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
那天晚上，下了一夜的大雨，瓢泼一样，雷声轰隆隆的，河套里的水涨得老高，哗哗的水声，隔着老远都能听见，像在耳边响一样。
我们一家三口，坐在炕上，煤油灯亮着，爷爷把斧头放在腿上，奶奶把我紧紧搂在怀里，三个人，一夜没睡，就盯着屋门，听着外面的雨声、雷声，还有河套里的水声。
后半夜的时候，雨越下越大，雷声越来越响，突然，哐当一声，屋门被风吹开了，一股冰凉的风，夹着雨水，灌进了屋里，煤油灯的火苗，一下子就被吹得晃了晃，差点灭了。
爷爷一下子就站了起来，抄起斧头，骂道，*********，有本事你进来，老子劈了你！
就在这时候，我清清楚楚看见，门口的雨地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浑身湿透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，头发往下滴着水，手里拿着那个倒扣的粗瓷碗，一双筷子卡在碗底，正是我之前看见的那个湿乎乎的人影。他就站在雨里，低着头，脸泡得发白，眼睛里全是浑黄的河水，死死盯着屋里，盯着我。
他慢慢抬起脚，往屋里走，每走一步，地上就留下一个湿乎乎的脚印，那股子河泥的腥气，一下子就灌满了整个屋子，我耳边的水声，哗啦哗啦的，像整个河套的水，都灌进了屋里。
爷爷举着斧头，就冲了过去，一斧头砍了过去，斧头带着风，砍在了门框上，火星子四溅，可那个人影，一下子就不见了，斧头砍了个空。
就在这时候，我突然听见，身后的窗户，吱呀一声开了，一股冰凉的河水味，从身后涌了过来。
我猛地回头，就看见，那个湿乎乎的人影，从窗户里钻了进来，正站在炕边，离我不到一步远，他手里的那个倒扣的碗，就伸到了我的面前，碗底的豁口，离我的脸，只有几寸远。
他的脸，凑了过来，冰凉的河水，滴在我的脸上，他的眼睛里，全是浑黄的河水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在说，跟我走，跟我走。
我吓得浑身僵硬，动都动不了，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，把那个碗，往我手里塞。
就在这时候，奶奶突然扑了过来，把我死死护在怀里，对着那个人影，喊着，你别碰我孙子！有什么事，你冲我来！我这条老命给你！你别祸害孩子！
那个人影，顿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盯着奶奶，手里的碗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爷爷也冲了过来，举着斧头，挡在我和奶奶身前，眼睛通红，咬着牙，骂道，你他妈有完没完！三十多年前，你老娘已经带你走了！你还回来干什么！有本事冲我来！动我老婆孩子一下，我把你挫骨扬灰！
爷爷的骂声，混着外面的雷声，震得屋子都嗡嗡响，那个人影，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手里的碗，还在往下滴水，嗒，嗒，嗒，滴在地上。
就这么僵持了不知道多久，外面的鸡，突然叫了，头遍鸡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在雨里传了过来。
鸡叫声一响，那个人影，就开始慢慢变得透明，像被雨水冲散了一样，一点点的，消失在了屋里，那股子河泥的腥气，也慢慢散了，耳边的水声，也听不见了。
天，慢慢亮了，雨也停了，太阳出来了，照进屋里，地上的湿脚印，还有那滩水印子，都还在，里面的水草，清清楚楚，证明着昨天晚上，不是幻觉，是真的。
爷爷奶奶，一晚上没合眼，浑身都脱了力，坐在炕上，紧紧抱着我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抬头往院墙上看，那个倒扣的碗，不见了，墙头上光溜溜的，什么都没有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可我们都知道，他没走，他还在，他还会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奶奶就起来了，她焖了满满一碗米饭，盛在一个粗瓷大碗里，一双筷子，整整齐齐放在碗上，用红布包着，揣在怀里。爷爷拿着斧头，扛着铁锹，牵着我的手，一家三口，往河套走去。
我们走到了那个回水湾，就是三十多年前，那个男人和他老娘淹死的地方，河水清清的，缓缓的流着，一点都看不出，这里淹死过那么多人。
奶奶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个碗，放在河边的石头上，把红布掀开，碗是正的，米饭盛得满满当当，筷子整整齐齐放在碗上。
她又从兜里掏出黄纸，点着了，放在河边，看着黄纸烧成了灰，被风吹进了河里，她嘴里念叨着，孩子，三十多年前，你娘带你走了，你就别再回来了。孩子小，不懂事，冲撞了你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，我给你盛了饭，拿了碗筷，你吃了这碗饭，该上哪上哪去，别再回屯子里了，别再祸害人了。你要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，就跟我说，我老婆子这条命，陪着你，你别碰我的孙子。
奶奶就蹲在河边，念叨了一遍又一遍，直到黄纸都烧完了，太阳都升到头顶了，她才站起身，牵着我的手，跟爷爷一起，往回走。
走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碗，还安安稳稳放在河边的石头上，碗里的米饭，满满当当的，一点都没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