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洒。她就那么坐在河边，背对着屯子，面对着河水，像在等着什么，又像在陪着什么。
老太太也淹死了，跟她儿子，死在了同一个地方。
说也怪，从老太太死了之后，屯子里的墙头上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倒扣的碗筷，再也没有人家闹过邪事儿，再也没有人莫名其妙的淹死。屯子里跑出去的人，也都慢慢回来了，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，只是从那以后，屯子里的人，再也不敢随便把碗倒扣着放，更不敢往墙头上放，一看见倒扣的碗，心里就发毛。
奶奶的烟袋锅子又在炕沿上磕了两下，火星子闪了闪，她嘬了一口烟，看着我说，这事儿，屯子里的老人都知道，那扣在墙头上的碗筷，不是给人用的，是给横死的人拿的，你把它推出去，它就带着怨气，一家一家的找，找替身，直到有人愿意带着它走，它才会消停。
我当时听得浑身发冷，紧紧往奶奶怀里缩，炕头烧得滚热，可我后脊梁骨全是冷汗，脑子里全是那个倒扣在墙头上的碗，还有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影。我拽着奶奶的衣角，问她，那碗和筷子，最后去哪了？是不是跟着老太太，一起走了？
奶奶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又嘬了一口烟，烟圈飘在昏黄的灯影里，慢慢散了。
我当时以为，这就是个老故事，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，早就过去了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，可我万万没想到，没过几天，我就亲眼看见了那个扣在墙头上的碗筷，也亲身经历了那些让人魂飞魄散的事儿。
那时候正是放暑假，我天天跟屯子里的几个小孩一起疯跑，上墙爬屋，掏鸟窝，摸鱼，整个屯子都被我们跑遍了，哪里偏僻，我们就往哪里去，大人越不让去的地方，我们越想去。
屯子东头，有一片荒院，是之前出事的那个老光棍的家，他死了之后，那院子就荒了，土院墙塌了一半，茅草房的房顶也漏了，院子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，屯子里的大人，都不让我们去那玩，说那地方不干净，可我们几个小孩，越不让去，越好奇，总想着进去看看。
那天下午，天阴沉沉的，没太阳，不热，我们几个小孩，就偷偷摸摸跑到了那片荒院，扒着塌了的院墙，往里看。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我们都高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，屋门歪歪扭扭的挂着，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，看着瘆得慌。
有几个小孩胆子小，看了两眼就害怕了，说要走，可我那时候淘，胆子也大，说怕什么，就是个破院子，有什么好怕的，说着，就扒着院墙，翻了进去。
我一落地，就踩在了厚厚的荒草里，草叶划得我的腿痒痒的，一股潮乎乎的霉味，直往鼻子里钻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，还有远处河套里的水声，哗哗的，听得格外清楚。
我顺着墙根，慢慢往屋门口走，一边走，一边往墙上看，就在这时候，我突然停住了脚，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，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凉气，从头凉到脚。
就在那半截没塌的土院墙上，正对着屋门的位置，稳稳当当扣着一个粗瓷大碗，碗底朝上，一双竹筷子牢牢卡在碗和墙头之间，碗底有一个小小的豁口，跟奶奶讲的那个碗，一模一样。
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碗，腿像灌了铅一样，动都动不了，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那些事儿，那些淹死的人，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影，那个扣在墙头上的索命的碗。
风一吹，荒草哗啦哗啦响，我总觉得，身后有人，浑身冰凉，湿乎乎的，就站在我身后，盯着我，手里也拿着一个倒扣的碗。
我哇的一声喊出来，转身就往院墙那边跑，连滚带爬的翻出了荒院，跟几个小孩一起，疯了一样往家跑，连头都不敢回，一直跑到家门口，撞开院门冲进去，才扶着墙，大口大口的喘气，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，腿还在不停的抖。
奶奶正在灶房里做饭，看我吓得脸都白了，赶紧走过来，问我怎么了，跑什么，是不是闯祸了。
我哆哆嗦嗦的，把在荒院里看见的事儿，跟奶奶说了，说我看见那个扣在墙头上的碗了，有豁口的，跟她讲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奶奶的脸，一下子就沉了下来，手里的烧火棍，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她蹲下来，紧紧抓着我的胳膊，问我，你碰没碰那个碗？有没有伸手去拿？
我使劲摇头，说我没碰，我看见就跑了，连靠近都没靠近。
奶奶松了口气，可脸色还是很难看，她站起身，把烧火棍捡起来，跟我说，以后再也不许去那个荒院了，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这件事，听见没有？
我赶紧点头，说再也不去了，再也不提了。
可我心里清楚，晚了，我看见那个碗了，那个东西，已经盯上我了。
从那天下午开始，不对的事儿，就一件接一件的发生了。
最先出现的，是水声。
不管我走到哪，耳边都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，像有人在我旁边泼水，我在院子里玩，耳边是水声，我在屋里吃饭，耳边还是水声，我躺在炕上睡觉，那水声就在我耳边，哗啦，哗啦，听得清清楚楚，可我问爷爷奶奶，他们都说听不见，说就是河套里的水声，是我听错了。
可我知道，不是，那水声就在我耳边，离我特别近，像有人就站在我身边，往地上倒水，那水滴在地上的声音，嗒，嗒，嗒，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然后，就是吃饭的时候，出问题了。
那天晚上，奶奶给我盛了一碗米饭，放在桌子上，我刚拿起筷子，一低头，碗里的米饭就没了，碗倒扣在了桌子上，一双筷子，整整齐齐插在碗底的圈里，跟我在荒院墙头上看见的样子，一模一样。
我当时吓得手一抖，筷子掉在了地上，哇的一声就哭了。
爷爷奶奶赶紧过来，问我怎么了，哭什么。我指着桌子上倒扣的碗，哆哆嗦嗦的说，碗，碗自己翻过来了。
爷爷拿起碗，看了看，皱着眉说，你这孩子，是不是自己不小心碰翻的，还赖碗自己翻的，多大了，还撒谎。
可我知道，我没碰，我就坐在这，眼睁睁看着它自己倒扣过来的，跟奶奶讲的，老光棍遇到的事儿，一模一样。
奶奶没说话，她把碗捡起来，拿到灶房里，用开水烫了三遍，又拿出来，重新给我盛了一碗饭，放在我面前，拍了拍我的头，说，吃吧，没事，有奶在，啥都不怕。
可我那顿饭，一口都没吃下去，浑身发冷，总觉得，身后站着一个人，浑身湿透，湿乎乎的，正盯着我手里的碗。
从那天起，我吃饭的时候，碗总会莫名其妙的倒扣过来，不管我怎么盯着，怎么防着，都没用，一不留神，碗就翻了，筷子插在碗底，跟祭祀的样子一模一样。爷爷奶奶总以为是我淘气，故意弄翻的，说了我好几次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不是我弄的，是那个东西，就在我身边。
再然后，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出事儿了。
我跟爷爷奶奶睡在一铺炕上，我睡在最里面，靠着墙，奶奶睡在中间，爷爷睡在炕梢。每天晚上，炕都烧得滚热，被窝里暖烘烘的，可我一躺下，就觉得浑身冰凉，像泡在冰水里一样，那股子河泥的腥气，直往鼻子里钻，跟奶奶讲的，老光棍闻到的味道，一模一样。
我吓得紧紧闭着眼，往奶奶怀里钻，奶奶总是拍着我的背，说，不怕不怕，奶在呢。可我还是怕，因为我一闭眼，就能看见，炕沿边上，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，低着头，头发往下滴水，手里拿着一个倒扣的碗，正盯着我看。
有一天半夜，我被冻醒了，浑身冰凉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，脸上湿乎乎的，全是水。我吓得赶紧睁开眼，屋里黑乎乎的，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，就着那点月光，我清清楚楚的看见，我的枕头边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浑身湿透，蓝布褂子紧紧贴在身上，头发往下滴着水，嗒，嗒，嗒，水滴在我的枕头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低着头，脸就离我的脸不到一尺远，我能清清楚楚看见他泡得发白的脸，眼睛里全是浑黄的河水，鼻子里、嘴里，都在往外流水，那股子河泥的腥气，呛得我喘不过气。
他手里，拿着那个倒扣的粗瓷大碗，碗底的豁口，我看得清清楚楚，一双筷子，牢牢卡在碗底。他就那么盯着我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水流过石头的声音，又像人在哭。
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，想喊，嗓子里像堵了棉花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，想动，浑身像被钉在了炕上，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，慢慢把脸凑过来，冰凉的河水，滴在我的脸上，一滴，又一滴。
就在他的脸，快要贴到我的脸上的时候，炕梢的爷爷，突然咳嗽了一声，翻了个身。
就这一声，那个湿乎乎的人影，一下子就不见了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我身上的那股子劲，也一下子松了，我哇的一声哭出来，哭得撕心裂肺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爷爷奶奶一下子就醒了，赶紧点着煤油灯，看我哭得脸都白了，浑身是汗，枕头湿得像被水泡过一样，奶奶赶紧把我抱在怀里，拍着我的背，问我怎么了，是不是做噩梦了。
我哆哆嗦嗦的，把刚才看见的事儿，跟他们说了，说那个湿乎乎的人，就站在我枕头边，拿着那个碗，盯着我看。
爷爷的脸，一下子就沉了，他抄起炕头放着的砍柴斧头，光着脚就下了炕，屋里屋外来回走了好几圈，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，门窗都关得好好的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爷爷回来，把斧头放在炕沿上，跟我说，不怕，孙子，有爷在，什么牛鬼蛇神，都不敢靠近你，爷一斧头劈了他。
可我知道，他没走，他就在屋里，就在我们身边，那股子冰凉的河水味，还在屋里飘着，地上，还有一滩湿乎乎的水印子，里面飘着几根绿油油的水草。
从那天晚上起，爷爷就把砍柴的斧头，放在了炕头，天天晚上都放在那，门口挂上了他割草用的镰刀，炕席底下，压了一把菜刀，都是沾过血，开过刃的东西。奶奶也天
老太太也淹死了，跟她儿子，死在了同一个地方。
说也怪，从老太太死了之后，屯子里的墙头上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倒扣的碗筷，再也没有人家闹过邪事儿，再也没有人莫名其妙的淹死。屯子里跑出去的人，也都慢慢回来了，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，只是从那以后，屯子里的人，再也不敢随便把碗倒扣着放，更不敢往墙头上放，一看见倒扣的碗，心里就发毛。
奶奶的烟袋锅子又在炕沿上磕了两下，火星子闪了闪，她嘬了一口烟，看着我说，这事儿，屯子里的老人都知道，那扣在墙头上的碗筷，不是给人用的，是给横死的人拿的，你把它推出去，它就带着怨气，一家一家的找，找替身，直到有人愿意带着它走，它才会消停。
我当时听得浑身发冷，紧紧往奶奶怀里缩，炕头烧得滚热，可我后脊梁骨全是冷汗，脑子里全是那个倒扣在墙头上的碗，还有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影。我拽着奶奶的衣角，问她，那碗和筷子，最后去哪了？是不是跟着老太太，一起走了？
奶奶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又嘬了一口烟，烟圈飘在昏黄的灯影里，慢慢散了。
我当时以为，这就是个老故事，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，早就过去了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，可我万万没想到，没过几天，我就亲眼看见了那个扣在墙头上的碗筷，也亲身经历了那些让人魂飞魄散的事儿。
那时候正是放暑假，我天天跟屯子里的几个小孩一起疯跑，上墙爬屋，掏鸟窝，摸鱼，整个屯子都被我们跑遍了，哪里偏僻，我们就往哪里去，大人越不让去的地方，我们越想去。
屯子东头，有一片荒院，是之前出事的那个老光棍的家，他死了之后，那院子就荒了，土院墙塌了一半，茅草房的房顶也漏了，院子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，屯子里的大人，都不让我们去那玩，说那地方不干净，可我们几个小孩，越不让去，越好奇，总想着进去看看。
那天下午，天阴沉沉的，没太阳，不热，我们几个小孩，就偷偷摸摸跑到了那片荒院，扒着塌了的院墙，往里看。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我们都高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，屋门歪歪扭扭的挂着，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，看着瘆得慌。
有几个小孩胆子小，看了两眼就害怕了，说要走，可我那时候淘，胆子也大，说怕什么，就是个破院子，有什么好怕的，说着，就扒着院墙，翻了进去。
我一落地，就踩在了厚厚的荒草里，草叶划得我的腿痒痒的，一股潮乎乎的霉味，直往鼻子里钻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，还有远处河套里的水声，哗哗的，听得格外清楚。
我顺着墙根，慢慢往屋门口走，一边走，一边往墙上看，就在这时候，我突然停住了脚，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，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凉气，从头凉到脚。
就在那半截没塌的土院墙上，正对着屋门的位置，稳稳当当扣着一个粗瓷大碗，碗底朝上，一双竹筷子牢牢卡在碗和墙头之间，碗底有一个小小的豁口，跟奶奶讲的那个碗，一模一样。
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碗，腿像灌了铅一样，动都动不了，脑子里全是奶奶讲的那些事儿，那些淹死的人，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影，那个扣在墙头上的索命的碗。
风一吹，荒草哗啦哗啦响，我总觉得，身后有人，浑身冰凉，湿乎乎的，就站在我身后，盯着我，手里也拿着一个倒扣的碗。
我哇的一声喊出来，转身就往院墙那边跑，连滚带爬的翻出了荒院，跟几个小孩一起，疯了一样往家跑，连头都不敢回，一直跑到家门口，撞开院门冲进去，才扶着墙，大口大口的喘气，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，腿还在不停的抖。
奶奶正在灶房里做饭，看我吓得脸都白了，赶紧走过来，问我怎么了，跑什么，是不是闯祸了。
我哆哆嗦嗦的，把在荒院里看见的事儿，跟奶奶说了，说我看见那个扣在墙头上的碗了，有豁口的，跟她讲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奶奶的脸，一下子就沉了下来，手里的烧火棍，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她蹲下来，紧紧抓着我的胳膊，问我，你碰没碰那个碗？有没有伸手去拿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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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松了口气，可脸色还是很难看，她站起身，把烧火棍捡起来，跟我说，以后再也不许去那个荒院了，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这件事，听见没有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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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心里清楚，晚了，我看见那个碗了，那个东西，已经盯上我了。
从那天下午开始，不对的事儿，就一件接一件的发生了。
最先出现的，是水声。
不管我走到哪，耳边都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，像有人在我旁边泼水，我在院子里玩，耳边是水声，我在屋里吃饭，耳边还是水声，我躺在炕上睡觉，那水声就在我耳边，哗啦，哗啦，听得清清楚楚，可我问爷爷奶奶，他们都说听不见，说就是河套里的水声，是我听错了。
可我知道，不是，那水声就在我耳边，离我特别近，像有人就站在我身边，往地上倒水，那水滴在地上的声音，嗒，嗒，嗒，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然后，就是吃饭的时候，出问题了。
那天晚上，奶奶给我盛了一碗米饭，放在桌子上，我刚拿起筷子，一低头，碗里的米饭就没了，碗倒扣在了桌子上，一双筷子，整整齐齐插在碗底的圈里，跟我在荒院墙头上看见的样子，一模一样。
我当时吓得手一抖，筷子掉在了地上，哇的一声就哭了。
爷爷奶奶赶紧过来，问我怎么了，哭什么。我指着桌子上倒扣的碗，哆哆嗦嗦的说，碗，碗自己翻过来了。
爷爷拿起碗，看了看，皱着眉说，你这孩子，是不是自己不小心碰翻的，还赖碗自己翻的，多大了，还撒谎。
可我知道，我没碰，我就坐在这，眼睁睁看着它自己倒扣过来的，跟奶奶讲的，老光棍遇到的事儿，一模一样。
奶奶没说话，她把碗捡起来，拿到灶房里，用开水烫了三遍，又拿出来，重新给我盛了一碗饭，放在我面前，拍了拍我的头，说，吃吧，没事，有奶在，啥都不怕。
可我那顿饭，一口都没吃下去，浑身发冷，总觉得，身后站着一个人，浑身湿透，湿乎乎的，正盯着我手里的碗。
从那天起，我吃饭的时候，碗总会莫名其妙的倒扣过来，不管我怎么盯着，怎么防着，都没用，一不留神，碗就翻了，筷子插在碗底，跟祭祀的样子一模一样。爷爷奶奶总以为是我淘气，故意弄翻的，说了我好几次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不是我弄的，是那个东西，就在我身边。
再然后，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出事儿了。
我跟爷爷奶奶睡在一铺炕上，我睡在最里面，靠着墙，奶奶睡在中间，爷爷睡在炕梢。每天晚上，炕都烧得滚热，被窝里暖烘烘的，可我一躺下，就觉得浑身冰凉，像泡在冰水里一样，那股子河泥的腥气，直往鼻子里钻，跟奶奶讲的，老光棍闻到的味道，一模一样。
我吓得紧紧闭着眼，往奶奶怀里钻，奶奶总是拍着我的背，说，不怕不怕，奶在呢。可我还是怕，因为我一闭眼，就能看见，炕沿边上，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，低着头，头发往下滴水，手里拿着一个倒扣的碗，正盯着我看。
有一天半夜，我被冻醒了，浑身冰凉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，脸上湿乎乎的，全是水。我吓得赶紧睁开眼，屋里黑乎乎的，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，就着那点月光，我清清楚楚的看见，我的枕头边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浑身湿透，蓝布褂子紧紧贴在身上，头发往下滴着水，嗒，嗒，嗒，水滴在我的枕头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低着头，脸就离我的脸不到一尺远，我能清清楚楚看见他泡得发白的脸，眼睛里全是浑黄的河水，鼻子里、嘴里，都在往外流水，那股子河泥的腥气，呛得我喘不过气。
他手里，拿着那个倒扣的粗瓷大碗，碗底的豁口，我看得清清楚楚，一双筷子，牢牢卡在碗底。他就那么盯着我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水流过石头的声音，又像人在哭。
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，想喊，嗓子里像堵了棉花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，想动，浑身像被钉在了炕上，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，慢慢把脸凑过来，冰凉的河水，滴在我的脸上，一滴，又一滴。
就在他的脸，快要贴到我的脸上的时候，炕梢的爷爷，突然咳嗽了一声，翻了个身。
就这一声，那个湿乎乎的人影，一下子就不见了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我身上的那股子劲，也一下子松了，我哇的一声哭出来，哭得撕心裂肺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爷爷奶奶一下子就醒了，赶紧点着煤油灯，看我哭得脸都白了，浑身是汗，枕头湿得像被水泡过一样，奶奶赶紧把我抱在怀里，拍着我的背，问我怎么了，是不是做噩梦了。
我哆哆嗦嗦的，把刚才看见的事儿，跟他们说了，说那个湿乎乎的人，就站在我枕头边，拿着那个碗，盯着我看。
爷爷的脸，一下子就沉了，他抄起炕头放着的砍柴斧头，光着脚就下了炕，屋里屋外来回走了好几圈，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，门窗都关得好好的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爷爷回来，把斧头放在炕沿上，跟我说，不怕，孙子，有爷在，什么牛鬼蛇神，都不敢靠近你，爷一斧头劈了他。
可我知道，他没走，他就在屋里，就在我们身边，那股子冰凉的河水味，还在屋里飘着，地上，还有一滩湿乎乎的水印子，里面飘着几根绿油油的水草。
从那天晚上起，爷爷就把砍柴的斧头，放在了炕头，天天晚上都放在那，门口挂上了他割草用的镰刀，炕席底下，压了一把菜刀，都是沾过血，开过刃的东西。奶奶也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