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窝在奶奶怀里,屁股底下是烧得发烫的炕头,煤油灯的灯芯挑得小小的,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,拉得老长。爷爷在炕梢靠着墙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烟草的焦香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裹得人浑身发暖。奶奶的手摸着我脖子上挂着的那个桃筐,指尖带着顶针磨出来的糙感,那桃筐是她亲手用野桃核刻的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筐沿儿磨得溜光,穿在褪了色的红绳上,从我记事起就挂在我脖子上。奶奶说,这东西能救命,她年轻的时候,就靠这么个桃筐,捡回了一条命。

    我往奶奶怀里缩了缩,指尖攥住她斜襟棉袄的衣角,催着她往下讲。奶奶叹了口气,把我往怀里搂了搂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了去,顺着那昏黄的灯光,钻进了几十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
    那时候奶奶刚满十八,是生产队里最能挣工分的姑娘,肩能扛手能提,一百多斤的苞米袋子扛起来就走,连队里的壮小伙都比不上。太姥姥一共生了四个孩子,活下来的只有奶奶一个,把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,唯一的规矩,就是让她脖子上那个桃筐,时时刻刻都不能摘。那桃筐是太姥姥的陪嫁,是太姥姥的娘用深山里摘的野桃核刻的,刻了整整三个月,筐沿儿上还刻着一圈细细的纹路,太姥姥戴了一辈子,临到奶奶成年,才摘下来给她戴上,千叮咛万嘱咐,说这东西是挡脏东西的,就算是洗澡睡觉,都不能摘下来,尤其是走夜路、去荒郊野地的时候,摘了就要出大事。

    奶奶那时候年轻气盛,嘴上应着,心里却全不当回事。十八九岁的姑娘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又生在红旗下,天天听着破除封建迷信的口号,哪里会信一个桃核刻的小筐能有什么用。有时候下地干活,桃筐晃来晃去的碍事,她就偷偷摘下来揣进兜里,等收工回家了再戴上,太姥姥问起来,就说一直戴着呢,从来没摘过。太姥姥眼神不好,也看不出来,只一遍遍的叮嘱,说这东西离了身,就要招东西。

    那时候队里正赶上收秋,漫山遍野的苞米都熟了,黄澄澄的一片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暗地里拍手。收秋是最忙的时候,全队的人天不亮就下地,月亮升起来才往家走,连吃饭都是在地头啃个窝头就着咸菜,就为了赶在霜冻下来之前,把所有的粮食都收回来,堆进村里的场院。

    场院在村子的东头,离村子有半里多地,周围全是荒地,再往东走个百八十步,就是一片老坟地。那片坟地不知道有多少年了,坟头都塌得差不多了,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里面埋的不光是村里的老人,还有解放前闹瘟疫死的外乡人,甚至还有当年胡子扔在里面的尸首,平时就算是大白天,村里的人都很少往那边去,更别说晚上了。

    可场院就建在那片坟地旁边,没办法,村里的地就那么多,只有那一片是平整的荒地,适合堆粮食、打场。收回来的苞米、谷子、黄豆,全堆在场院里,像一座座小山,那是全队人一年的口粮,半点儿都不能丢。往年看场院,都是队里四个胆子最大的壮小伙,两个人一组轮班,一晚上换一次,可今年偏偏赶了巧,负责前半夜的两个小伙,一个家里媳妇要生了,提前三天就回了家伺候月子,另一个白天掰苞米的时候淋了雨,发起了高烧,躺在炕上起不来,连喝了两天的姜汤都不见好。

    队长急得满嘴燎泡,在队部里转来转去,队里的壮劳力白天都干了一天的重活,累得沾炕就睡,再让他们熬一整夜看场,第二天根本没力气下地,耽误了收秋,那可是要挨批的。实在没办法了,队长就在地头喊,说谁愿意晚上去看场院,一晚上给双倍的工分,管一顿带油星的晚饭。

    那时候工分就是命,双倍的工分,相当于干两天的活,还有带油星的晚饭,那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。可就算是这样,底下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应声。谁都知道场院旁边就是老坟地,晚上邪性得很,前两年就有个看场的老头,半夜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,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疯了,嘴里胡言乱语的,没过半个月就没了。

    奶奶站在人群里,心里砰砰直跳。她算了算,一晚上双倍工分,要是连看三天,就能挣够半个月的工分,到时候就能给太姥姥扯块新布,做件新棉袄,太姥姥那件棉袄,已经补了三层补丁,冬天根本不挡寒。她咬了咬牙,往前站了一步,说:“队长,我去。”

    人群一下子就炸了,周围的人都看着她,连队长都愣了,说:“你一个姑娘家,哪能让你去看场?那地方晚上不安全。”奶奶拍了拍胸脯,说:“有啥不安全的?我手里拿个棍子,别说偷粮食的,就是野狗来了,我也能给它打跑。不就是看一晚上场吗?有啥大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队长犹豫了半天,实在是找不到人,只能点了头,说:“行,那你去,晚上给你拿个马灯,再给你拿根顶门的棍子,要是有啥不对劲,就往村里跑,别硬扛。”奶奶笑着应了,心里全是挣了双倍工分的高兴,压根没把队长的叮嘱放在心上,更没想起太姥姥说的,不能去荒郊野地的话。

    晚上回家,奶奶跟太姥姥说了这事,太姥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手里的针线筐都掉在了炕上,拉着奶奶的手说啥都不让她去。“那地方是什么地方?旁边就是乱葬岗子!你一个姑娘家,晚上去那地方,不是往虎口里送吗?工分咱不要了,棉袄咱也不做了,咱不去!”

    奶奶掰开太姥姥的手,笑着说:“娘,你就是迷信,那就是一片荒地,有啥好怕的?队里那么多粮食,我看着,一晚上就能挣双倍工分,多好的事。你放心,我拿着棍子,啥东西都近不了我的身。”

    太姥姥急得直掉眼泪,说啥都不同意,可奶奶已经跟队长说好了,哪能反悔?临出门的时候,太姥姥把奶奶拉到一边,亲手给她把脖子上的桃筐正了正,又用针线把桃筐旁边的红绳缝在了奶奶的内衣领子上,说啥都不让她摘。“你记住,这桃筐,就算是天塌下来,都不能摘。晚上要是听见啥、看见啥,都别说话,攥着桃筐,它就近不了你的身。记住了吗?”

    奶奶嘴上连连应着,心里却觉得太姥姥小题大做,背着布包,里面装着窝头和咸菜,手里拿着队长给的棍子和马灯,就往场院去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月亮藏在云里,只漏出一点点微光,路两边的苞米地黑黢黢的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,像有无数个人藏在里面,偷偷的看着她。换了平时,奶奶一个人走这条路,说不定还会有点发毛,可那天她心里全是双倍工分的高兴,压根没当回事,哼着歌,大步流星的就走到了场院。

    场院很大,四周用土坯垒了半人高的围墙,门口用两根木头做了个栅栏门,里面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苞米棒子,还有几堆刚收回来的谷子,用塑料布盖着。场院的西北角,搭了一个小小的窝棚,用苞米杆子和黄泥搭的,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,还有一床旧棉被,是给看场的人睡觉用的。

    奶奶把马灯挂在窝棚门口的柱子上,举着灯绕着整个场院转了一圈,检查了围墙和栅栏门,都好好的,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,这才回到窝棚里,把窝头拿出来,就着咸菜吃了。吃饱了饭,她就坐在窝棚门口,手里攥着棍子,看着场院里的粮食堆,心里美滋滋的,想着等挣了工分,给太姥姥扯什么颜色的布做棉袄。

    前半夜啥事儿都没有,只有风刮过苞米杆子的声音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叫,还有村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吠,除此之外,安安静静的。到了后半夜,奶奶有点困了,眼皮子直打架,就靠在窝棚的柱子上,打了个盹。

    刚迷迷糊糊的要睡着,她就听见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野狗的脚步声,野狗是四只脚,踩在地上是哒哒的,可这脚步声,是两只脚的,很慢,很轻,踩在场院地上的落叶和干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一步一步的,围着窝棚转。

    奶奶一下子就醒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手里的棍子瞬间攥紧了,眼睛死死的盯着窝棚外面的黑暗。马灯的光只能照出去三四米远,再远就是浓得像墨一样的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“谁啊?”奶奶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传出去很远,又被风送了回来,带着点回音。

    没有人应声,那沙沙的脚步声,也一下子停了,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,连风声都好像停了,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
    奶奶举着马灯,从窝棚里走了出来,绕着窝棚转了一圈。地上的干草好好的,没有被踩过的痕迹,围墙也好好的,栅栏门还是锁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难道是我听错了?”奶奶挠了挠头,心里嘀咕着,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困了,出现了幻听。她回到窝棚里,把马灯挑得亮了一点,又把棍子放在手边,继续坐着。可这次,她再也不敢打盹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外面的黑暗,连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
    就这么坐了半个多时辰,啥动静都没有,奶奶悬着的心,慢慢的放了下来。她刚想松口气,就听见了歌声。

    是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根针似的,顺着风钻进耳朵里。那歌声没有词,就是哼哼唧唧的调子,拖得长长的,很慢,很怪,不是村里的人常唱的歌,也不是儿歌,更不是什么小调,那调子弯弯曲曲的,像办丧事的时候哭丧的调子,听得人浑身发冷,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往起冒。

    那歌声,就在窝棚外面,离得很近,好像就贴在窝棚的墙上,对着她的耳朵哼。

    奶奶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手里的棍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,她猛地站起来,对着外面喊:“谁在外面?出来!再不出来我喊人了!”

    歌声一下子就停了,周围又恢复了死寂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奶奶举着马灯,再次冲出窝棚,绕着整个场院跑了一圈,围墙好好的,栅栏门好好的,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场院外面的荒草,安安静静的,连动都没动一下,那片老坟地,在黑暗里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影,静静的看着这边。

    奶奶的腿有点软了,她终于想起了太姥姥的话,想起了村里老人说的,场院这边邪性的事。她跑回窝棚,用一根粗木头把门顶住,又把窝棚的门帘用石头压得严严实实的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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