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疼,哪里有什么孩子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奶奶的腿一下子就软了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浑身都是冷汗。她知道,刚才那个孩子,是那东西变的,就是想引她下水,只要她下了水,离了岸,桃筐的作用就弱了,那东西就能把她拖进水里,当替身。

    她连衣服都顾不上拿了,爬起来就往村里跑,一路跑回了家,关上门,插上门栓,抱着太姥姥,浑身抖得不行,哭着把刚才的事说了。

    太姥姥也吓得不行,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,哭着说:“傻孩子,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啊?那东西就是想害你!你以后,再也不许一个人去河边,不许一个人去村外,听见了吗?”

    从那之后,奶奶就再也不敢一个人出门了,不管去哪里,都要跟太姥姥一起,或者跟村里的人一起,白天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,更别说晚上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,爷爷还是队里的一个壮小伙,跟奶奶一个村的,比奶奶大两岁,早就看上奶奶了。之前奶奶没出事的时候,他就经常找借口跟奶奶说话,帮奶奶干活,只是奶奶那时候心思全在挣工分上,没怎么搭理他。

    现在奶奶出了事,村里的人都绕着她走,只有爷爷,天天往奶奶家跑。早上起来,先帮奶奶家挑满水缸的水,劈好柴火,再去队里上工;晚上下了工,就来奶奶家,帮着太姥姥干这干那,晚上也不回家,就在奶奶家的外屋地上,铺个草帘子,手里拿着他那把劈柴的斧头,守着,一守就是一夜。

    太姥姥看着爷爷人老实,心也好,对奶奶是真心的,也不嫌弃奶奶撞了邪,心里很是感激,也默认了他跟奶奶的事。

    爷爷来了之后,家里确实安稳了不少。爷爷年轻力壮,火气旺,胆子又大,手里天天拿着那把斧头,斧头是铁的,天天劈柴,沾了不少木屑和阳气,那东西好像也怕他,晚上很少再听见窗户外面有歌声和敲门声了,奶奶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。

    可安稳的日子,没过多久,就又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爷爷跟往常一样,下了工就来了奶奶家,帮着太姥姥挑了水,劈了柴,吃了晚饭,就坐在外屋的地上,擦他那把斧头。奶奶在里屋,跟太姥姥一起纳鞋底,一家人安安静静的,挺好的。

    到了后半夜,奶奶迷迷糊糊的,刚要睡着,就听见外屋传来了哐当一声响,像是斧头掉在了地上。紧接着,就是爷爷的一声大喝:“谁?!”

    奶奶一下子就醒了,太姥姥也醒了,两个人赶紧坐起来,还没等穿好衣服,就听见里屋的门,哐的一声,被撞开了。

    爷爷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斧头,脸色惨白,对着炕梢的方向,大声喊:“你给我滚!别过来!”

    奶奶和太姥姥顺着他的目光往炕梢一看,吓得魂都飞了。

    炕梢的白墙上,清清楚楚的印着一个黑手印,五个指头,细细的,小小的,像个女人的手,黑得像墨一样,深深的印在白墙上,连指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那手印的位置,离奶奶睡觉的枕头,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
    爷爷举着斧头,对着那个黑手印,狠狠的就砍了下去,斧头砍在墙上,咔嚓一声,墙皮都被砍下来了一大块,那个黑手印,也跟着墙皮一起,掉在了炕上。

    “滚!再敢来,我一斧头劈了你!”爷爷红着眼睛,对着空荡荡的屋子,大声的喊着,手里的斧头举得高高的,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爷爷就坐在里屋的门口,举着斧头,守了整整一夜,再也没合眼。奶奶和太姥姥,缩在炕角,抱着两个桃筐,也睁着眼睛,坐了一夜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爷爷就再也不去外屋睡了,天天晚上,就搬个凳子,坐在里屋的门口,手里拿着斧头,守着奶奶,寸步不离。队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,有人背后说闲话,说爷爷傻,非要找个撞了邪的姑娘,可爷爷根本不在乎,别人说什么,他都当没听见,照样天天往奶奶家跑,天天守着奶奶。

    奶奶看着爷爷天天为了她,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人也瘦了不少,心里又是感动,又是难受。她跟爷爷说,让他别再来了,别被她连累了,可爷爷摇了摇头,握着她的手,说:“我不怕。有我在,它就伤不了你。等秋收完了,我就跟队长说,跟你结婚,结了婚,我就能天天守着你了。”

    奶奶看着爷爷认真的眼睛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点了点头,答应了。

    秋收完了之后,爷爷就跟队长说了,要跟奶奶结婚。队长也知道他们俩的事,也挺同情奶奶的,就答应了,给他们开了证明。太姥姥给奶奶准备了嫁妆,爷爷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,都拿了出来,给奶奶扯了新布,做了新衣服,简简单单的,办了几桌酒席,请了队里的人,就算是结婚了。

    结婚之后,爷爷就把奶奶接回了自己家,跟爷爷奶奶一起住。爷爷的爹,也就是我的太爷爷,是个老木匠,手特别巧,听说了奶奶的事,就进山找了一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桃树,砍了一根最粗的树枝,给奶奶刻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桃筐,还有桃木剑,桃木斧子,挂在家里的门窗上,给奶奶戴在身上。

    太爷爷说,老桃树的木头,阳气最重,辟邪的效果最好,有这些东西在,那东西就不敢进家门。

    结婚之后,有爷爷天天守着,家里又到处都是桃木的东西,奶奶身上戴着三个桃筐,太姥姥给的两个,太爷爷新刻的一个,那东西确实消停了不少,很少再出现了,只是偶尔晚上,奶奶能听见窗户外面,有细细的哭声,还有哼歌的声音,可只要爷爷一咳嗽,或者一敲斧头,那声音就立刻消失了。

    奶奶的身体,也慢慢的好了起来,脸色也红润了,也能下地干活了,跟爷爷一起,天天去队里上工,挣工分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,也挺安稳的。

    奶奶以为,那东西拿不到桃筐,时间长了,就会走了,就不会再缠着她了。可她没想到,那东西根本就没走,它只是在等,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靠近她,能抢走桃筐的机会。

    这个机会,在那年冬天,来了。

    东北的冬天,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,零下三十多度,吐口唾沫,落地就能冻成冰坨。那时候,村里的人冬天取暖,全靠烧柴火,炕要烧得热热的,屋里才能暖和,不然一晚上就能冻死人。所以,每年冬天,生产队都要组织人,去北边的山里拉柴火,一去就是好几天,砍够了柴火,用牛车拉回来,分给全队的人,够烧一个冬天的。

    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刚进腊月,就下了三场大雪,山里的雪,都没到了膝盖,路特别难走。可队里的柴火快烧完了,再不进山拉柴火,冬天就过不去了。队长没办法,只能组织了队里八个壮劳力,套了三辆牛车,进山拉柴火,爷爷是队里最壮的小伙子,自然也在其中。

    奶奶不放心爷爷,非要跟着一起去,说能给大家做饭,洗洗衣服,照顾大家。爷爷一开始不同意,说山里路不好走,又冷,还有野兽,不安全,可奶奶非要去,说她一个人在家,也害怕,跟着爷爷,心里才踏实。爷爷没办法,只能答应了,跟队长说了一声,队长也同意了,让奶奶跟着去,给大家做饭。

    出发的前一天晚上,太姥姥来了,把奶奶拉到一边,给她脖子上又加了两个桃筐,都是太爷爷新刻的,五个桃筐,穿在红绳上,挂在奶奶的脖子上,前胸三个,后背两个,又给她的兜里装了好多桃木片,千叮咛万嘱咐,说进山之后,千万不能离开爷爷,桃筐时时刻刻都不能摘,晚上绝对不能一个人出帐篷,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都不能应声,不能开门。

    奶奶连连点头,把太姥姥的话,都记在了心里,跟太姥姥保证,一定会好好的,平平安安的回来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爷爷他们就套着牛车,出发了。三辆牛车,八个壮小伙,加上奶奶,一共九个人,带着干粮、锅碗瓢盆、斧头和锯子,往北边的山里去了。

    北边的山,离村子有三十多里地,全是土路,又下了雪,路特别难走,牛车走得很慢,从早上走到天快黑了,才到了山脚下。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看山的小木屋,是以前林场的看山人住的,后来林场撤了,小木屋就废弃了,不过还挺结实的,屋顶没漏,墙也没塌,里面还有一个大炕,一个灶台,正好能住人。

    大家把牛车停在小木屋外面,把东西搬了进去,扫了扫炕上的灰,铺了干草和棉被,又把灶台收拾干净,生了火,小木屋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。奶奶给大家煮了粥,热了窝头,就着咸菜,大家吃了晚饭,累了一天,都早早的躺在炕上睡了。

    小木屋不大,一个大炕,能挤下七八个人,奶奶是唯一的女人,爷爷就在炕梢给她隔了一个小角落,用布挡着,让她睡在里面,爷爷睡在外面,守着她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爷爷他们就起来了,吃了早饭,拿着斧头和锯子,进山砍柴火去了,留了奶奶一个人在小木屋里,给大家做饭,看东西。临走之前,爷爷反复叮嘱奶奶,千万不能出小木屋,门从里面插好,谁叫门都别开,有事就喊,他就在附近的山里,能听见。奶奶连连点头,让他放心,自己会小心的。

    爷爷他们走了之后,奶奶就把小木屋的门从里面插上了,把灶台里的火添得旺旺的,坐在炕上,一边纳鞋底,一边等着他们回来。白天的山里,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,还有远处传来的斧头砍树的声音,咚咚咚的,很有规律,奶奶听着,心里很踏实,一点都不害怕。

    到了下午,天阴了下来,没过多久,就开始下雪了。一开始是小小的雪花,后来越下越大,鹅毛似的大雪,铺天盖地的,没一会儿,地上就积了厚厚的一层,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全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奶奶心里有点着急了,站在窗户边上,往外看,雪下得太大了,能见度不到十米,别说人了,连牛车都看不见了。她怕爷爷他们在山里迷路,心里七上八下的,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一直等到天快黑了,雪还在下,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。就在奶奶急得快哭了的时候,小木屋的门响了,爷爷他们回来了。

   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