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。队长一开始还不信,觉得是她一个姑娘家,晚上害怕,看花了眼,可看着奶奶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,话都说不连贯,不像是装的,也有点发毛了。他赶紧叫了队里两个胆子最大的壮小伙,拿着棍子和斧头,跟他一起,去场院看看。

    几个人打着手电,一路赶到场院,场院的栅栏门好好的,围墙也好好的,里面的粮食堆得整整齐齐的,什么都没丢。可进了窝棚,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窝棚的地上,有一滩黑红色的东西,就是奶奶说的,滴在她手背上的那种,已经半干了,像柏油一样,黏在地上,抠都抠不下来。窝棚的顶子上,有一个大洞,是刚才奶奶用棍子捅的,周围的苞米杆子碎了一地,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烂的一样。窝棚的木门上,有几个细细的、深深的印子,像用指甲抓出来的,深深的嵌在木头里。

    那两个壮小伙,看着这些东西,脸都白了,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队长也终于信了奶奶的话,后背一阵阵的发凉,赶紧带着人回了村,再也不敢让一个人去看场院了。后来,他找了四个壮小伙,两个人一组,拿着斧头和棍子,轮班看场,才没再出什么事。

    奶奶回了家,大病了一场,躺在床上,高烧不退,迷迷糊糊的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“别过来”“桃筐”之类的话。太姥姥急得天天掉眼泪,用桃木煮水,给她擦身子,把两个桃筐紧紧的贴在她的胸口,日夜不离的守着她,守了整整七天,奶奶的烧才退了下来,人也醒了过来。

    醒过来之后,奶奶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,本来壮实得能扛苞米袋子的姑娘,一下子就瘦了下来,脸色苍白,浑身没劲,走几步路就喘,而且特别怕冷,就算是三伏天,都要穿长袖的衣服,稍微有点风,就觉得浑身发冷,像泡在冰水里一样。

    更吓人的是,从那之后,奶奶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,总能看见东西。

    有时候,她在院子里喂鸡,一抬头,就看见院门口,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背对着她,长长的头发垂到腰上,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,她一喊,那女人就瞬间不见了。

    有时候,她在灶房里做饭,一回头,就看见窗户外面,贴着一张脸,白白的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一张裂得大大的嘴,对着她笑,她拿起烧火棍冲出去,外面什么都没有,窗户上的冰花,好好的,连个手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有时候,她跟村里的姑娘们一起,坐在炕上纳鞋底,纳着纳着,就觉得有人在拉她的裤腿,低头一看,有一只白白的、细细的手,从炕沿底下伸出来,抓着她的裤脚,她尖叫着用针扎过去,那手就不见了,旁边的姑娘们都看着她,说她眼花了,炕沿底下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奶奶的事,背后都议论纷纷,说她撞了邪,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,很多人都不敢跟她来往了,连之前跟她关系最好的秀莲,都不敢跟她一起走了,路上碰见了,都绕着道走。

    太姥姥急得满嘴燎泡,天天往村里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家里跑。那老太太是村里年纪最大的,经历过解放前的事,知道的东西多,太姥姥想问问她,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把那东西赶走。

    可那老太太,也只是个普通的老人,不是什么会看事的,她也没办法,只能跟太姥姥说,那东西是横死的,怨气太重,缠上了人,就不会轻易撒手,除了天天把桃筐戴在身上,别让它近了身,没有别的办法。

    太姥姥不死心,天天去求老太太,老太太被她求的没办法,才叹了口气,跟太姥姥说了一段几十年前的往事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,村东头那个场院,在生产队建场院之前,是一片乱葬岗子,这村里的人都知道。可没人知道,那片乱葬岗子里,埋着一个外乡来的女人,还有她的孩子。

    那是解放前的事了,大概是四十多年前,那时候村子里闹瘟疫,死了好多人,十户人家有八户都抬过棺材,村子里天天都能听见哭丧的声音,连村口的河水,都带着一股药味和死人味。

    就在那时候,有个外乡来的女人,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,逃荒到了村里。那女人穿了一件红衣服,不是村里女人穿的那种粗布衣服,是绸缎的,红得发亮,虽然破了好几个洞,洗得发白了,可还是能看出来,是件嫁衣。

    女人说,她是从南边逃过来的,她男人是个木匠,手艺特别好,最会用桃核刻小玩意儿,尤其是刻桃筐,刻得跟真的一样,能装进去好几粒小米。本来他们俩定好了婚期,可还没等结婚,她男人就被抓了壮丁,死在了外面,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,就穿着这件嫁衣,一路逃荒,想找个地方活下去。

    她到村里的时候,瘟疫已经闹得最凶的时候了,村里的人都自顾不暇,没人愿意收留她,只能给她点吃的,让她住在村东头那片乱葬岗子旁边的一个破窝棚里。那女人也不恼,天天抱着孩子,靠村里人给的一点窝头和野菜活着,白天就去山里挖野菜,晚上就回窝棚里,抱着孩子,用桃核刻东西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偶尔路过,能看见她坐在窝棚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,一点点的刻着野桃核,她的手很巧,刻出来的小筐,小小的,圆圆的,筐沿儿上还刻着细细的花纹,跟真的筐一模一样。有人问她刻这个干什么,她就笑着说,给她的孩子刻的,桃筐能辟邪,戴上了,就不会染上瘟疫,就能平平安安的长大。

    那时候,她的孩子已经染上了瘟疫,小小的身子烧得滚烫,天天咳嗽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天天抱着孩子,到处求村里的郎中,可郎中自己都染了病,躺在床上起不来,哪里有药给她的孩子吃。她就只能天天刻桃筐,想给孩子刻一个最完美的桃筐,能挡住瘟疫,能让孩子好起来。

    可没等她把桃筐刻完,她的孩子就没了。

    孩子死的那天,天阴得厉害,下着小雨,女人抱着孩子冰冷的身子,坐在窝棚里,哭了整整一天一夜,眼泪都流干了,嗓子都哭哑了。村里的人看着可怜,凑了点钱,给她买了一口薄薄的小棺材,把孩子埋在了那片乱葬岗子里。

    孩子埋了之后,女人就像疯了一样,天天坐在孩子的坟前,手里拿着那个没刻完的桃核,不停的刻,刻了磨,磨了刻,手都被刻刀划得全是口子,流出来的血,都染在了那个桃核上,她就像没感觉一样,还是不停的刻。

    没过半个月,女人也染上了瘟疫,躺在窝棚里,起不来了。村里的人去看她的时候,她已经快不行了,躺在干草上,怀里紧紧的抱着那个没刻完的桃核,嘴里不停的念叨着“孩子”“桃筐”“辟邪”之类的话。

    她死的那天,身上还穿着那件红嫁衣,手里紧紧的攥着那个刻了一半的桃核,眼睛睁得大大的,望着孩子坟的方向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,就把她埋在了她孩子的坟旁边,跟她一起埋下去的,还有那个她刻了一半,没刻完的桃核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,从那之后,村东头那片乱葬岗子,就开始不太平了。经常有人晚上路过的时候,听见有女人的哭声,还有哼歌的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,还有人看见,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抱着个孩子,在乱葬岗子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着桃筐。

    后来,解放了,生产队开荒,把那片乱葬岗子平了,建成了场院,村里的人慢慢的就把这事忘了,没人再提了。

    老太太叹了口气,跟太姥姥说:“你家姑娘,就是被这个女人缠上了。她死的时候,最放不下的,就是没给孩子刻完的那个桃筐。她看见你家姑娘脖子上戴着桃筐,就以为是她给孩子刻的,就跟着她,想要抢过来,给她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太姥姥听完,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,眼泪哗哗的往下流,说:“那可怎么办啊?老太太,你救救我家姑娘,她才十八啊!”

    老太太摇了摇头,说:“我不是什么神仙,也不会看事,我能有什么办法?这女人是横死的,怨气积了几十年了,没人能收得了她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让你家姑娘,时时刻刻把桃筐戴在身上,别摘下来。那桃筐是正经的野桃核刻的,阳气重,能挡着她,让她近不了身。时间长了,她拿不到桃筐,说不定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太姥姥没办法,只能听老太太的话,回来之后,把两个桃筐,用红绳缝在了奶奶的贴身内衣上,前胸一个,后背一个,让她时时刻刻都戴着,就算是洗澡、睡觉,都不能摘下来。又按照老太太说的,晚上在门口撒上草木灰,窗户上插上桃树枝,灶里的火,天天都不熄,就为了挡着那东西,不让它进家门。

    可那东西,根本就没走,它就像附在了奶奶身上一样,天天都围着她转,只是因为桃筐挡着,它近不了奶奶的身,只能在旁边看着,等着,等着奶奶把桃筐摘下来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有一天,奶奶跟村里的几个女人,去村西头的河里洗衣服。那时候是夏天,天热,河里的水凉,村里的女人都喜欢去河里洗衣服,一边洗一边唠嗑,热闹得很。那天,奶奶跟几个女人一起去的,洗着洗着,别的女人都洗完了,拿着衣服先走了,就剩奶奶一个人,还有几件衣服没洗完。

    河边很安静,只有河水哗哗的流着,风吹着河边的柳树,哗啦哗啦的响。奶奶蹲在河边的大石头上,低着头搓衣服,搓着搓着,就听见河里传来了扑腾声。

    她抬头一看,河中间的位置,有个东西,一沉一浮的,穿着红衣服,小小的,像个两三岁的孩子,在水里扑腾着,两只小手不停的拍打着水面,眼看就要沉下去了。

    奶奶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想都没想,就站了起来,往河边走,想下水去救那个孩子。她从小在河边长大,水性好得很,就算是河中间,她也能游过去。

    可她刚往前走了两步,胸口和后背的两个桃筐,突然同时发烫了,像两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的烫在了她的皮肤上,疼得她一下子就站住了,脚步再也迈不出去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她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老太太说的话,那个女人,还有她那个死了的孩子。

    她猛地抬头,往河中间看。

    刚才那个一沉一浮的孩子,不见了。

    河面上平平静静的,连一点波纹都没有,河水哗哗的流着,阳光照在水面上,晃得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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