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窝在奶奶家的热炕头,屁股底下是晒了一整天的粗布褥子,棉絮被晒得蓬蓬松松,带着阳光和炕土的焦暖味道。爷爷坐在炕梢,背靠着糊着报纸的土墙,手里攥着那杆用了几十年的旱烟袋,烟锅子在火盆里引了火,烟叶烧起来的红光在昏黄的十五瓦灯泡里一明一暗,烟丝燃烧的焦糊味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在不大的土坯房里慢悠悠地飘。奶奶盘腿坐在我对面,腿上放着一块纳了一半的鞋底,粗麻绳是生产队里种的线麻搓的,穿过千层厚的家织布,发出嗤啦一声闷响,一下一下,扯得屋里的安静都跟着发颤。她抬眼扫了扫窗外黑得像泼了墨的夜,又看了看往她身边缩了缩的我,嘴角扯了扯,手里的活没停,开口就说,今天给你讲个真事,就发生在咱们这一片,生产队还没散的那年头,实打实的冲煞,人一旦沾上了,就别想再甩掉,半条命都得搭进去,弄不好,就是家破人亡。

    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,耳朵竖得笔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爷爷在炕梢敲了敲烟袋锅子,铜锅子撞在炕沿的青石头上,发出当的一声脆响,他闷着嗓子说,大晚上的,给孩子讲这些干啥,吓着他。奶奶白了他一眼,说,孩子爱听,再说了,这都是当年实打实发生的事,又不是我瞎编的,那时候你也在生产队赶大车,那户人家的事,你忘了?爷爷没再说话,又往烟锅里填了一锅烟叶,低头凑到火盆边引火,烟锅子又一明一暗起来,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深一道浅一道的,像田埂上犁出来的沟。

    奶奶手里的麻绳又嗤啦一声穿了过去,她的声音沉了下来,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几十年前那个冷得能冻掉下巴的冬天,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跟着凉了几分。

    那年头,日子苦,东北的冬天又长,十月底就上冻,一直到第二年开春四月,地都还是硬邦邦的,一镐头下去,只能砸出个白印子。农闲的时候,村里的壮劳力也不能闲着,天天要去生产队上工,刨冻粪,修水渠,最重要的,是去后山的老林子里拉烧柴。一大家子人,一冬天能不能熬过去,全看家里囤的烧柴够不够,火炕要是断了火,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屋里能冻成冰窖,人睡着睡着就没了。

    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,刚进十一月,就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,地上的雪没到了膝盖,后山的老林子里,雪更深,能埋住半个身子。村里的男人们约好了,天不亮就出发,赶着牛车去后山拉烧柴,天黑之前必须赶回来,老林子夜里邪性,再加上雪大,迷了路,进去就别想再出来。

    那户人家的当家的,是个壮实的汉子,一米八的大个子,膀大腰圆,二百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,生产队里的重活累活,他从来都抢在前头,挣的工分也多。那时候壮劳力干一天满工是十分,他天天都能挣到十二分,队长都夸他是把好手,说他一个人能顶两个半劳力用。家里的日子,在村里算是中等偏上的,媳妇贤惠,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缸里的酸菜腌得酸香扑鼻,窗台上的咸菜坛子摆得整整齐齐,还有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,虎头虎脑的,天天跟着爹屁股后面转,放学了就去生产队的场院里玩,砸玉米棒,一天能挣半分工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鸡刚叫头一遍,生产队的哨子就吹了,呜呜的,在静悄悄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。他就着咸菜啃了两个媳妇提前烙好的玉米面饼子,灌了一肚子热水,扛着斧头和锯子就出了门,跟村里的七八个男人汇合,赶着生产队的牛车,往后山去了。牛车上铺着干草,放着捆柴的麻绳,还有媳妇给装的一布袋子饼子,灌了满满一水壶的热水。出门的时候,媳妇披着棉袄站在门口,特意叮嘱他,别往林子深处走,跟紧大伙,早点回来。他挥了挥手,说知道了,一个大老爷们,还能在林子里丢了?

    谁也没想到,就这一趟,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毁了。

    一行人赶着牛车,踩着厚厚的雪,走了两个多时辰,才到了后山的林子口。雪太大,牛车进不去太深,大伙就把牛车停在林子口避风的山坳里,约定好,下午太阳偏西一竿子高的时候,就在这里集合,一起往回走,谁也不能落单。男人们都应着,各自扛着斧头锯子,往林子里走,找倒木,找枯树,砍够了一牛车的柴,就往回走。

    那当家的力气大,手脚也麻利,别人刚砍了半车,他就已经砍够了满满一牛车的烧柴,全是干透了的柞木和桦木,耐烧,火旺。他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,用胳膊粗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,连晃都晃不动。他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,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,风也刮了起来,呜呜的,卷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。他想着,早点回去,还能帮媳妇把院里的雪扫了,再去生产队的粪堆那刨两筐冻粪,多挣点工分,就没等其他人,自己赶着牛车,先往回走了。

    就是这个决定,让他撞了这辈子都躲不开的煞。

    从林子口回村,有两条路。一条是大伙常走的大路,绕点远,但是路平,好走,旁边都是成片的苞米地,路两边的树也多,能挡风,没什么邪性的地方。另一条是近道,能少走半个多时辰的路,但是那条路要路过一片荒坟圈子,那片坟圈子,都是解放前留下来的孤坟,没人管,没人祭拜,也不知道里面埋的是什么人,听村里的老人说,都是当年逃难过来,死在半路上的外乡人,还有闹胡子的时候被打死的,横死的多,怨气重。村里的老人都说,那片地方邪性得很,平时白天都没人敢靠近,更别说雪天的傍晚了。

    那当家的赶着牛车,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。天越来越阴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又要下大雪了,风也越刮越大,卷着雪沫子,把牛车的棚子吹得哗啦哗啦响。他看了看那条近道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车辙印,也没有脚印,只有被风吹得高低不平的雪包。他啐了一口,心里想着,自己一个大老爷们,身强力壮的,天天干重活,阳气足,还能怕几个荒坟?早点回去,媳妇孩子还在家等着,热炕头热乎饭,不比在这挨冻强?就一甩鞭子,抽在老黄牛的屁股上,赶着牛车,拐进了那条近道。

    牛车轱辘碾在厚厚的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老黄牛一步一步的,走得很慢,鼻子里喷着白气,在冷空气中瞬间就散了。路两边都是齐腰高的荒草,被雪压得弯了腰,风一吹,荒草晃来晃去,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,像有人躲在后面,偷偷地探着头看。越往里面走,天越暗,风也越大,呜呜的风声里,像是夹杂着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尖尖的,顺着风往耳朵里钻,忽远忽近的。

    那当家的心里也有点发毛,紧了紧手里的鞭子,又甩了一下,催着老黄牛,快点走。就在这时候,牛车的右轮子,突然往下一陷,整个车身猛地一歪,差点翻了。他赶紧跳下车,一看,右轮子陷进了一个雪坑里,雪下面是个被融雪冲出来的土沟,轮子严严实实地卡进去了,怎么都动不了。

    他骂了一句,绕到车后面,用肩膀顶着车帮,脚蹬着雪地,使劲往前推。老黄牛也使劲往前拉,牛蹄子在雪地上刨出了两个坑,但是轮子卡得太死,推了半天,纹丝不动。他累得满头大汗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,一碰到冷风,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,贴在脸上,又凉又疼。他喘着粗气,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了,天瞬间就暗了下来,周围的荒草和树影,都变得黑糊糊的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,歪歪扭扭的,风一吹,就跟着晃。

    他心里越来越急,四下里看了看,想找块石头垫在轮子下面,一转头,就看见旁边不远处,有一个荒坟。那坟头被雪水冲了大半个,塌了一块,雪下面,露出来一个黑黢黢的口子,口子里面,能看见一个木头匣子,不大,也就一尺多长,半尺多宽,黑漆都掉光了,露着里面发白的木头茬子,边角都烂了,看着就有些年头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人,穷怕了,见着个什么东西,都想着里面会不会有银元,有袁大头,哪怕是个铜镯子,银戒指,都能换不少粮食,换不少工分。那时候一个袁大头,能换二十斤玉米面,够一家三口吃半个月的。那当家的也是,看见那个木匣子,心里瞬间就动了。他左右看了看,周围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风声刮过荒草的声响。他想着,反正这坟也没人管,荒了几十年了,里面要是有啥值钱的东西,自己拿了,也没人知道,就算没有,看看也不亏。

    他就走了过去,蹲在坟头边,用手扒开上面的雪和冻得硬邦邦的土。冻土像石头一样硬,他的手指扒得生疼,指甲缝里都渗了血,好不容易,才把那个木匣子,从坟里给抠了出来。

    木匣子不重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上面没有锁,只有一个小小的木销子,已经朽了,轻轻一拔就掉了。他的心里砰砰直跳,手都有点抖,左右看了看没人,就把匣子给打开了。

    匣子里面,没有银元,没有袁大头,也没有什么金银首饰。只有一绺乌黑的头发,长长的,能有二尺多,油光水滑的,看着像是刚剪下来的一样,用一根褪色的红绳,整整齐齐地绑着,放在匣子的左边。右边,放着一个小小的布人,也就巴掌大,用发黑的黑布缝的,里面塞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硬邦邦的,布人的身上,密密麻麻地扎着十几根细细的银针,针尖都露在外面,黑黢黢的,看着就瘆人。布人的胸口,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,已经晕开了,像一摊干了的血。

    那当家的当时就懵了,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冲到了天灵盖,连头皮都麻了。他在村里听老人说过,这种东西,是旧社会的时候,有人用来做替身的,把自己的头发和八字缝在布人里,扎上针,埋在荒坟里,就能把自己的灾厄,转嫁到碰了这个东西的人身上,谁碰了,谁就得替这个人扛灾,替死,这是最邪性的东西,沾了就会冲煞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尤其是这种埋在孤坟里的,都是横死的人,怨气最重,替身找的就是阳气弱、手欠的人,一旦沾上,就是不死不休。

    他当时吓得手一哆嗦,木匣子啪的一声掉在了雪地上,里面的头发和布人都掉了出来,落在洁白的雪上,黑的更黑,红的更红,看着格外刺眼。他连滚带爬地过去,把头发和布人捡起来,哆哆嗦嗦地塞回匣子里,又把匣子塞回坟里那个口子,用手扒拉着雪和冻土,把坟头塌了的地方,死死地填上,拍得结结实实的,一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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