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缩成了一个小点,死死盯着前面的黑暗里,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,浑身都在抖。三个后生都慌了,他们喂了这几匹马好几年了,这几匹马都是队里最壮、最稳的辕马,就算是遇到狼,都不会这么害怕,今天这是怎么了?

    三个后生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,背靠背站在一起,手里抄起了车上卸粮用的木杠子,还有马鞭子,眼睛死死盯着四周的黑暗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头车的后生壮着胆子,牵着马,往前迈了几步,想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东西,可刚走了两步,脚底下硬邦邦的土路,突然变得软乎乎的,踩上去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一点,凉冰冰的,湿乎乎的,像踩在了河沟里的烂泥里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赶紧低头看,马灯的光照在脚下,明明还是硬邦邦的土路,没有一点烂泥,可那触感,清清楚楚的,就是黏糊糊的烂泥,还有滑溜溜的水草,缠在了他的裤腿上,顺着裤腿往上爬,凉得刺骨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他们听到了声音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了脚步声,哒哒的,很轻,像有人光着脚,踩在湿乎乎的泥地上,一步一步的,不远不近的跟在马车后面。

    三个后生猛地回头,马灯的光往身后照过去,后面黑漆漆的,空荡荡的土路,两边是苞米地,什么都没有,连个影子都看不到。

    头车的后生骂了一句,说别自己吓自己,是风声,是马蹄子的回声!

    可他自己心里清楚,那根本不是风声,也不是回声,那脚步声太清楚了,一步一步的,节奏分明,跟在他们身后,离着也就几步远。他们赶着马车往前走,那脚步声就跟着走,马车走得快,脚步声就快,马车走得慢,脚步声就慢,始终跟在他们身后,像贴在他们的后背上一样。

    胆子最小的后生,牙齿开始打颤,咯咯的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说,哥,我真的听到了,后面有东西跟着咱们,真的有!

    头车的后生咬了咬牙,猛地甩了一下马鞭子,厉声喊了一声“驾!”,三匹马像是收到了指令,撒开蹄子就往前跑,马车哒哒的,在土路上狂奔起来,车轮都快飞起来了。可就算是马车跑得这么快,那脚步声还是跟着,哒哒哒的,和马蹄子的声音混在一起,始终跟在他们身后,不远不近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    马跑得越快,越不肯往前,反而拼命的往后退,不管他们怎么甩鞭子,怎么喊,都不肯往前走,四个蹄子死死钉在地上,往后缩,嘴里发出惊恐的嘶鸣,像前面有什么东西,拦住了去路。三个后生彻底慌了,背靠背站着,手里的木杠子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,浑身的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,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一股味道突然钻进了他们的鼻子里。

    那是一股潮乎乎的、带着黑泥和水草的腥臭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纸灰味,就是村里死人的时候,烧黄纸的那种味道,一下子就灌满了他们的鼻腔。明明是在空旷的野地里,风刮得很大,可这味道就是散不去,浓得很,呛得他们鼻子发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直犯恶心。

    紧接着,他们听到了女人的笑声。

    很轻,很细,像蚊子叫一样,却清清楚楚的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,忽左忽右的,明明四周没有人,可那笑声就像贴在他们的耳朵边上,带着冰凉的气,吹得他们耳朵根子发麻,头发根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头车的后生壮着胆子,扯着嗓子,拼了命的喊了一声:“谁在那?!出来!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本事!”

    他喊得声嘶力竭,嗓子都喊劈了,声音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,可喊完之后,四周突然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风声停了,苞米地的哗啦声停了,连马都不叫了,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,死一样的寂静,连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他们三个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,车辕上的马灯,火苗突然疯狂的晃了几下,然后噗的一声,灭了。

    四周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,黑得像泼了墨一样,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,都看不到一点影子。三个后生吓得同时尖叫了一声,背靠背贴得更紧了,浑身都在抖,牙齿打颤的声音,咯咯的,在寂静里听得一清二楚。胆子最小的后生,直接哭了出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喊着,有鬼!真的有鬼!咱们完了!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他们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在碰他们的后背。

    凉冰冰的,湿乎乎的,像一只手,带着长长的指甲,从他们的脖子后面,轻轻的滑了过去,刮得皮肤生疼,凉得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三个后生拼了命的挥舞手里的木杠子,往身后乱打,嘴里喊着,骂着,可木杠子挥过去,全是空的,什么都打不到,只有冰冷的空气。紧接着,他们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,烂泥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脚脖子,往小腿肚上漫,凉得刺骨,像冰一样,滑溜溜的水草顺着裤腿往上爬,像蛇一样,缠得他们的腿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他们拼命的想把脚拔出来,可脚底下像有什么东西,死死的拽着他们的脚踝,往烂泥里拽,力气大得惊人,根本不是人能有的力气,不管他们怎么挣扎,都拔不出来,反而越陷越深,烂泥已经漫到了膝盖。

    他们听到了水声,哗啦哗啦的,像河水流动的声音,就在他们脚边,还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怨毒的,就在他们耳边,一遍一遍的说着:“陪我下去吧,我的孩子一个人在下面太孤单了,你们来陪我们娘俩吧……”

    头车的后生突然想起,村里的老辈人说过,走夜路遇上这种脏东西,就往狠了骂,脏话越狠,阳气越重,就能把脏东西骂走。他也顾不上别的了,扯开嗓子就骂,什么难听骂什么,把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,嗓子都喊哑了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另外两个后生也跟着他,拼了命的骂,把这辈子能想到的脏话都骂出来了,手里的木杠子往脚下的烂泥里使劲戳,拼命的挣扎。

    他们骂了足足十几分钟,嗓子都快喊出血了,突然,他们感觉到脚踝上那股死死拽着他们的力气,一下子松了。脚下的烂泥也瞬间变硬了,又变回了之前硬邦邦的土路,缠在裤腿上的水草也没了,耳边的水声、哭声也都消失了,那股呛人的腥臭味,也散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三个后生腿一软,齐刷刷的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的喘气,肺都要炸了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风一吹,冻得他们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天上的云突然散了,惨白的月亮露了出来,清冷的月光洒下来,照亮了四周的一切。

    三个后生抬起头,往四周一看,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,魂都吓飞了。

    他们根本就不在那条土路上。

    三挂马车,还有他们三个人,全都站在老河沟的河床上,脚下就是黑黢黢的烂泥和浑水,河水已经没过了马车的半个轮子,再往前半步,就是老河沟的深水区。那地方是个回水涡,深不见底,水流急得很,每年都要淹死几个人,掉进去的人,连尸首都捞不上来。

    河床上全是他们的马车轱辘印,深深的陷在烂泥里,还有他们三个的脚印,一直从河岸上,延伸到河床的深处,离深水区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。他们根本不知道,自己是怎么从那条土路上,走到这老河沟的河床上的,像被人蒙着眼睛,牵着走过来的一样,刚才要是再往前走半步,他们三个就连人带车,全都掉进深水区里,淹死在这冰冷的河水里,连尸首都捞不上来。

    胆子最小的后生,看着眼前黑黢黢的深水区,眼睛一翻,直接直挺挺的晕了过去,倒在烂泥里,不省人事。另外两个后生,也瘫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,看着眼前的老河沟,眼泪都吓出来了。

    缓了足足半个时辰,他们才连滚带爬的站起来,把晕过去的后生抬上马车,牵着马,拼了命的往河岸上赶。好不容易把马车赶上了河岸,他们才发现,河岸边上,就是他们找了半夜的那条土路,岔路口就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,那棵歪脖子老柳树,就在岔路口旁边,安安静静的立着,树枝在月光下晃来晃去,像看着他们笑一样。

    他们三个看着那条熟悉的路,再看着身后的老河沟,腿软得站都站不住,一屁股坐在地上,又哭又笑,像疯了一样。他们终于明白,什么鬼打墙,根本不是他们走错了路,是那个东西,一直引着他们,往这老河沟里走,要把他们三个,都拉进这冰冷的河水里,给她和她的孩子当替身。

    这时候,他们再也不敢停留了,也顾不上害怕了,连滚带爬的跳上马车,甩着鞭子,拼了命的赶着马往村里跑。马也像是知道了危险,撒开蹄子往前狂奔,一路都没停,跑了半个多时辰,终于看到了村子里的灯火,听到了村里的狗叫声,这时候,他们三个才松了一口气,浑身都软了,差点从马车上栽下来。

    到了村里,已经是后半夜了,生产队的队部还亮着灯,队长一直在等着他们,怕他们路上出什么事。看到他们三个赶着马车回来,队长刚想迎上去骂他们几句,怎么回来得这么晚,可一看他们三个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三个后生,脸色惨白惨白的,像纸一样,没有一点血色,浑身是泥,衣服都刮破了,眼睛直勾勾的,没有一点神,像丢了魂一样,话都说不出来,端着队长递过来的热水碗,手抖得碗都端不住,水洒了一身。

    队长赶紧把他们拉进屋里,给他们倒了热水,拿了干粮,问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,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。他们三个捧着热水碗,缓了快一个时辰,才七嘴八舌的,把路上遇到的事,颠三倒四的说了出来,从鬼打墙,到脚步声,到马灯灭了,再到醒来发现自己在老河沟的河床上,说得断断续续,浑身都在抖。

    队长听完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手里的烟袋锅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,愣了半天,才骂了一句:“你们三个真是不要命了!那老河沟是什么地方?你们也敢半夜往那走?!”

    队长跟他们说,前三年,有个外村的女人,就是在这老河沟里淹死的。那女人命苦,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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