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安慰她,说她肯定是累着了,看花了眼,厨房的柴火刮到她了,不是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但是国梁自己心里清楚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从那天开始,怪事就一件接着一件,根本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先是家里的东西,总是莫名其妙地换位置。桂兰放在桌子上的剪刀,转身去拿个东西,就不见了,找了半天,发现放在了炕梢的被垛上,就是放那几床红绸缎被褥的地方。桂兰放在针线筐里的针线,第二天早上起来,发现全被插在了门框上,整整齐齐的,一排,针尖对着屋里。水缸里的水,明明前一天晚上挑满了,盖好了缸盖,第二天早上起来,缸里就剩个底了,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水迹都没有,不知道水去哪里了。

    最吓人的,还是晚上。俩人每天晚上睡觉,都会把门窗插得严严实实的,但是一到半夜,就会听见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声,一会儿在地上,一会儿在炕边,一会儿就在耳边,像有人拿着那红绸缎,在屋里来回走一样。国梁每次都猛地睁开眼,点着煤油灯,屋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门窗都插得好好的,地上只有他们俩的鞋,摆得整整齐齐的,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。

    桂兰越来越害怕,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,缩在国梁怀里,浑身发抖,国梁也害怕,但是他是男人,只能硬撑着,抱着桂兰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俩人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,精神也越来越差,国梁下地干活,干着干着就走神,浑身没劲,桂兰在家,也总是魂不守舍的,做饭不是忘了放盐,就是烧糊了锅,眼睛里总是带着惊恐,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桂兰就变了。她本来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,刚嫁过来的时候,见了屯子里的人,都主动打招呼,婶子大娘们都喜欢她。但是现在,她变得越来越沉默,不爱说话,也不爱出门,整天待在屋里,坐在炕沿上,盯着那几床红绸缎的被褥发呆,一看就是一下午,眼睛直勾勾的,喊她好几声,她才能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而且,她开始喜欢穿那件大红的嫁衣。那是结婚的时候才穿的衣服,平时根本没人会穿,但是桂兰却天天拿出来穿,穿在身上,在屋里走来走去,对着镜子照。国梁说她,说这衣服是结婚穿的,平时穿不合适,让她脱下来。桂兰就只是看着他,眼神木木的,说穿着舒服,滑溜,我就想穿。国梁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里又疼又怕,但是也没办法,只能由着她。

    更吓人的是,到了晚上,桂兰不睡觉了。国梁半夜醒过来,经常看见桂兰穿着那件红嫁衣,坐在炕沿上,背对着他,对着镜子梳头,手里拿着木梳,一下一下的,梳得很慢,窸窸窣窣的,就是他们每天晚上听见的那个声音。煤油灯没点,屋里黑糊糊的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映着她的影子,投在墙上,长长的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国梁每次都吓得浑身冒冷汗,大气不敢出,就看着她坐在那里,一梳就是一夜,直到天快亮了,她才放下梳子,脱了嫁衣,躺回炕上,闭上眼睛睡觉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国梁问她,昨天晚上干嘛了,她什么都不记得,一脸茫然地说,我睡觉了啊,一觉睡到天亮,没干嘛啊。

    有一次,国梁半夜又醒了,看见桂兰又坐在那里梳头,他咬了咬牙,划了根火柴,点着了煤油灯。灯一亮,屋里瞬间亮了起来,国梁一眼就看见了镜子里的画面,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,差点叫出声来。

    镜子里,桂兰明明是坐着的,但是镜子里的影子,却是站着的。而且,镜子里的那个“人”,穿的红嫁衣,比桂兰身上的更红,红得发黑,像浸满了血一样,长头发披在背后,脸对着镜子,但是国梁看不见她的脸,只能看见一头长长的黑头发,垂在胸前。而桂兰,明明是背对着镜子的,她的脸,应该对着国梁,镜子里只能看见她的后背才对。

    国梁吓得手都抖了,火柴掉在了地上,煤油灯也晃了晃,差点灭了。就在这时候,桂兰慢慢转过头来,看着国梁,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,直勾勾的,像两个黑洞一样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就那么看着国梁,看了好半天,才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不像她平时的声音,“你看什么?”

    国梁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就那么看着她。桂兰又看了他一会儿,慢慢放下了梳子,脱了身上的红嫁衣,叠好,放在柜子上,然后躺回炕上,闭上眼睛,没过多久,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,好像刚才的一切,都是国梁的幻觉一样。

    国梁坐在原地,一夜没睡,浑身都是冷汗,直到天亮了,太阳照进屋里,他才缓过劲来。他看着身边睡得安稳的桂兰,心里清楚,这不是幻觉,绝对不是。他终于意识到,他们买的那匹红绸缎,绝对有问题,老周骗了他,那根本不是什么城里人家的陪嫁,那东西,绝对不干净。

    当天上午,国梁就去找老周了。老周家在屯子东头,一个小土房,国梁冲进去的时候,老周正在炕上躺着,抽烟呢。国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炕上拽了下来,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一样,咬着牙问他,老周,你跟我说实话,那匹红绸缎,到底是从哪来的?你要是敢骗我,我今天就跟你拼命!

    老周被他吓了一跳,一开始还嘴硬,说不是跟你说了吗,城里人家的,急着出手的,你小子发什么疯?国梁一拳就砸在了他旁边的墙上,墙皮都掉了一块,国梁说,你放屁!那绸缎根本不干净!我家现在天天晚上闹鬼,我媳妇都快被折腾疯了!你今天再不跟我说实话,我就把你倒腾东西的事,全告到生产队去,让队长批斗你,把你送到公社去!

    那时候投机倒把是大罪,真要是告到生产队,轻则批斗,重则送去劳改,老周一下子就怕了,脸都白了,赶紧拉住国梁,说兄弟,别别别,有话好好说,我说,我全说,你千万别告我。

    老周这才说了实话。那匹红绸缎,根本不是什么城里人家的,是他从城外的乱葬岗里挖出来的。半个月前,他去城里倒腾东西,回来的时候,抄近路,路过了城外的一片老乱葬岗,那片乱葬岗有些年头了,解放前就有,埋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、横死的人,连个碑都没有。前几天刚下过雨,有个坟被雨水冲开了,棺材板都露出来了,老周胆子大,也是贪财,就过去看了看。

    那棺材是薄皮的,早就烂得差不多了,他撬开棺材板,就看见里面躺着个女人,死了几十年了,但是身上穿的大红绸缎嫁衣,一点都没烂,还是亮堂堂的,跟新的一样,棺材头那里,还放着一匹整整齐齐的红绸缎,用油布包着,一点都没受潮,打开一看,亮得晃眼,比供销社的好上十倍。老周当时就动了心,也不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,把那匹绸缎,还有那女人身上的嫁衣,都扒了下来,包起来带回了屯子。嫁衣他自己留着,想以后找机会再卖,那匹整的绸缎,就便宜卖给了国梁。

    老周说,他本来以为,这事儿没人知道,那坟里埋的,是个无家可归的外乡人,死了几十年了,根本没人管,不会出什么事,谁知道会闹成这样。他一个劲地给国梁作揖,说兄弟,我对不住你,我不是人,我贪财,你别告我,你要多少钱,我都赔给你,只要你别告我。

    国梁听完,浑身的血都凉了,手脚都麻了,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给媳妇买的陪嫁绸缎,竟然是从死人棺材里挖出来的,还是个横死的女人的。他当时就想一拳砸在老周脸上,但是他没力气了,心里只剩下了害怕和绝望,他松开老周的衣领,转身就往家跑,他要赶紧回去,看看桂兰怎么样了。

    回到家,桂兰还坐在炕沿上,盯着那几床红绸缎被褥发呆,国梁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,眼泪都掉下来了,把老周说的话,全跟桂兰说了。桂兰听完,脸瞬间就白得像纸一样,眼睛瞪得大大的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抱着国梁,哭得撕心裂肺的,说国梁,我害怕,我天天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,在我背后跟着我,我以为是我想多了,原来是真的,怎么办啊,我们怎么办啊。

    国梁抱着她,心里又疼又恨,恨自己贪便宜,恨老周不是人,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当务之急,是把这些东西处理掉。国梁咬了咬牙,跟桂兰说,不怕,我们把这些东西全烧了,烧了就没事了,她就找不到我们了。

    俩人说干就干,把屋里所有用那匹红绸缎做的东西,全找了出来。四床绸缎被面,桂兰的嫁衣,红围裙,红腰带,红手绢,镜子上的红绸花,连缝在衣服上的一点点红绸缎边,都拆了下来,堆了满满一院子。国梁去柴房抱了一大堆柴火,堆在下面,把那些红绸缎全放在上面,又倒了半瓶煤油上去,划了根火柴,就扔了上去。

    火柴落在煤油上,轰的一声就着了,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老高,黑烟滚滚的。国梁和桂兰站在旁边,看着那堆红绸缎,心里想着,烧了,就都结束了,就没事了。但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,火苗烧得很旺,但是那些红绸缎,却一点都没烧着,火在它们周围烧着,但是它们就像不怕火一样,安安静静地躺在火堆里,连个焦痕都没有,还是那么红,那么亮。

    国梁急了,拿了根棍子,把绸缎往火堆中间扒拉,但是不管怎么扒拉,火就是烧不着它们,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划,扔上去,一碰到绸缎就灭了,煤油倒了一瓶又一瓶,火越烧越旺,但是那绸缎,就是一点事都没有。更吓人的是,明明是没有风的天,院子里突然刮起了旋风,一圈一圈的,卷着火苗子和黑烟,往国梁和桂兰身上扑,俩人吓得赶紧往后退,旋风围着那堆绸缎转,转了半天,才慢慢停了下来,火堆也慢慢灭了,那堆红绸缎,好好地躺在地上,一点损伤都没有,连一点温度都没有,还是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国梁看着那堆绸缎,腿都软了,烧都烧不掉,这可怎么办?桂兰在旁边,已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,浑身抖个不停,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烧不掉,那就扔。国梁咬了咬牙,当天晚上,趁着天黑,屯子里的人都睡了,他把那堆红绸缎,用一块厚布包得严严实实的,抱在怀里,往屯子外面的大河跑。那时候是冬天,大河冻得结结实实的,冰面有一尺多厚,只有打鱼的人,在河中间凿了几个冰窟窿,用来下网打鱼。国梁跑到河中间,找到一个最大的冰窟窿,抱着那包绸缎,狠狠的扔了进去,扑通一声,绸缎沉了下去,看不见了。国梁站在冰面上,看着黑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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