糊的冰窟窿,喘了半天粗气,心里想着,这次扔到大河里,沉到水底,总不会再回来了吧。

    他回到家,桂兰还坐在屋里等着他,不敢睡觉,看见他回来,赶紧问,扔了?国梁点点头,说扔了,扔到大河的冰窟窿里了,沉下去了,再也回不来了,没事了。桂兰这才松了口气,俩人把屋里收拾了一遍,把所有的痕迹都擦干净了,那天晚上,终于没有听见那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声,俩人紧绷了这么久的神经,终于放松了一点,抱着睡了一夜。

    但是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桂兰先醒的,起来要去开门,刚拉开门栓,一开门,就看见门槛上,整整齐齐地叠着那包红绸缎,一点水都没有,干干爽爽的,连一点冰碴子都没有,跟从来没被扔过一样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    桂兰只看了一眼,眼睛一翻,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吓晕过去了。国梁听见动静,赶紧跑出来,看见地上的桂兰,还有门槛上的那堆红绸缎,当时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雷劈了一样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知道,这东西,甩不掉了,它跟定他们了。

    桂兰醒过来之后,就彻底垮了。她开始不吃不喝,整天躺在床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,嘴里念念有词的,说的话含糊不清,国梁根本听不懂。她的身上,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淤青,青紫色的,像被人用手狠狠掐出来的一样,胳膊上,腿上,脖子上,到处都是,越来越多。国梁问她,这是怎么弄的,她一点都不知道,说没碰着,也没摔着,不疼不痒的,不知道怎么来的。

    国梁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,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他不能去找什么跳大神的,也不能去找什么会看事的,那时候生产队管得严,搞这些封建迷信,是要被批斗的,轻则游街,重则送去劳改,而且,他也根本不认识什么会看事的人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桂兰,一天比一天憔悴,一天比一天不对劲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也慢慢知道了这件事。先是国梁家隔壁的小孩,才五岁,平时总爱往国梁家跑,找桂兰要糖吃,那天,小孩在国梁家窗外玩,玩着玩着,突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的,转身就往家跑,一头扎进他妈的怀里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哭着说,妈,窗外有个穿红衣服的阿姨,没有脸,趴在窗户上看我,她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好吓人。

    他妈以为孩子瞎说,就骂了他一顿,说他乱跑,看花了眼,但是孩子哭得厉害,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,烧到四十度,说胡话,嘴里一直喊着,红衣服阿姨别过来,别过来。连续烧了三天,才慢慢退下去,但是从那以后,那孩子再也不敢靠近国梁家了,一走到国梁家路口,就吓得哭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然后,国梁家的鸡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十几只鸡,全死在鸡窝里,脖子都被拧断了,但是奇怪的是,一点血都没流,鸡窝里干干净净的,连个鸡毛都没掉,鸡窝的门是关着的,周围也没有黄鼠狼的脚印,根本不知道是怎么死的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屯子里又出事了。晚上,有个婶子从生产队下工回来,路过国梁家墙外,突然听见墙里面有女人哭的声音,哭得特别惨,呜呜咽咽的,但是仔细一听,那哭声又不像是桂兰的,是个陌生的声音,软软糯糯的,带着南方口音,听得人浑身发冷。那婶子吓得魂都飞了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,当天晚上就病了,躺了好几天才能起来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屯子里的人,都不敢靠近国梁家了,都说他家闹鬼,是国梁买了坟里的脏东西,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屯子里了。大家见了国梁,都绕着走,没人敢跟他说话,没人敢跟他来往,连他的本家亲戚,都不敢上门,怕沾了晦气。国梁去生产队下地干活,工友们都离他远远的,没人愿意跟他一起干活,没人愿意跟他说话,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。

    国梁去找生产队的队长,想让队长给拿个主意,队长是个老党员,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,把国梁骂了一顿,说他搞封建迷信,传播谣言,破坏生产队的生产秩序,要是再敢胡说八道,就开他的批斗会。国梁只能灰溜溜地回来了,他走投无路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只能每天守着桂兰,看着她越来越不对劲,心里的绝望,一天比一天深。

    桂兰的情况,越来越糟了。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,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,清醒的时候,就抱着国梁哭,说她害怕,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,有另一个人,在抢她的身体,要把她挤出去,她说她总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站在她床边,看着她,说要她把衣服还给她,把命还给她。糊涂的时候,她就完全变了一个人,眼神陌生,嘴里说的全是南方口音的话,国梁一句都听不懂,而且,她的声音,也完全变了,不再是桂兰那种清亮的东北口音,变成了一个软软糯糯的,但是又冰冷刺骨的南方女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有一次,国梁给她端了碗粥,让她喝,她突然抬起头,看着国梁,眼神里全是怨恨,一把打掉了国梁手里的碗,粥撒了一地,碗摔得粉碎。她开口说话,声音完全是那个陌生的南方女人的声音,一字一句的,清清楚楚,“我的衣服,你为什么要给她穿?我的东西,你为什么要给她用?她凭什么?”

    国梁吓得后退了一步,看着她,浑身发抖,问她,你是谁?你到底想干什么?

    她笑了,笑得很诡异,嘴角咧得很大,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,冰冷冷的,“我是谁?我是阿芸。这绸缎,是我娘亲手给我织的,是我从杭州带来的陪嫁,我跟着那个男人,闯关东来到这里,他死了,他家里人就欺负我,把我关在柴房里,打我,骂我,我走投无路,穿着这身嫁衣,上吊死了。他们把我随便埋在乱葬岗,连个碑都不给我立,我在那冰冷的地下,躺了四十三年,太黑了,太冷了。”

    国梁站在原地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原来老周挖的,是这个叫阿芸的女人的坟,她是被婆家欺负,上吊死的,横死的人,怨气最重。他赶紧跪了下来,对着她磕头,磕得额头都出血了,哭着说,阿芸,我错了,我不该贪便宜,买了你的东西,我对不起你,你要什么,我都给你,我把绸缎还给你,我给你烧纸钱,我给你立碑,我给你磕头,求你了,你放过桂兰吧,她是无辜的,你有什么怨气,都冲我来,别害她。

    阿芸看着他,又笑了,笑得更吓人了,“放过她?那谁放过我?我当年,也是像她一样,高高兴兴地嫁过来,以为能好好过日子,结果呢?我男人死了,我就成了外人,他们抢了我的嫁妆,把我赶去柴房住,不给我饭吃,打我,骂我,我上吊的时候,才二十岁,跟她一样大。凭什么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能有男人疼,我就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下?我好不容易出来了,我不想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就躺回了炕上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了。过了好半天,她才睁开眼,眼神又变回了桂兰的样子,看着国梁,哭着问他,国梁,刚才怎么了?我头好疼,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,是不是她又来了?国梁抱着她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从那天开始,阿芸就经常借着桂兰的嘴说话,有时候是白天,有时候是晚上,她说她当年的事,说她怎么从杭州过来的,说她男人怎么死的,说她婆家怎么欺负她的,说她上吊的时候,有多疼,有多冷,有多绝望。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听得国梁浑身发冷,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能听着,只能看着桂兰的身体,一点点被阿芸占据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对国梁一家的怨气,越来越重。因为隔壁的那个孩子,本来烧退了,好了,那天又跑到国梁家窗外玩,又看见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这次直接吓抽了,口吐白沫,浑身僵硬,送到公社卫生院,抢救了半天才救过来,但是从那以后,孩子就傻了,不会说话了,也不认识人了,整天只会瞪着眼睛,嘴里念叨着,红衣服,红衣服。

    孩子的爹妈,哭得死去活来,带着屯子里的人,冲到国梁家,要国梁给个说法,让他赶紧把那脏东西处理掉,不然就把他的房子烧了,把他和桂兰赶出屯子。国梁看着围着他家的,怒气冲冲的屯子里的人,又看着炕上,眼神呆滞的桂兰,心里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,把他淹没了。他给所有人跪下了,磕着头,说对不起大家,是我的错,我会处理的,我会带着她走,不会再连累大家了,求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骂了半天,看着他那个样子,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警告他,三天之内,必须带着桂兰离开屯子,不然就对他不客气。

    国梁没办法了,他知道,这个屯子,他待不下去了。当天晚上,他就开始收拾东西,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衣服,一点粮食,还有那堆甩不掉的红绸缎。他看着那堆红绸缎,眼睛里全是恨意,但是又无能为力,烧不掉,扔不掉,走到哪,它跟到哪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国梁就用板车,拉着桂兰,还有那点东西,离开了屯子。屯子里的人,都站在路边看着,没人说话,没人送他,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,拉着板车,慢慢走出了屯子,往北边的深山里去了。

    国梁知道,他不能去别的屯子,别的屯子也不会收留他们,只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,他只能去山里,找个没人的地方,先住下来,走一步看一步。他拉着板车,走了整整一天,走到了深山里,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窝棚,是以前看山的人住的,荒废了很多年了,四面漏风,但是好歹有个屋顶,能挡挡风雪。国梁把窝棚收拾了一下,铺了点干草,把桂兰抱了进去,又捡了点柴火,生了一堆火,窝棚里总算有了点暖意。

    东北的深山里,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,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树林,一眼望不到边,除了他们俩,连个人影都没有,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。国梁抱着桂兰,坐在火堆边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树林,心里清楚,他们现在,就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除了彼此,什么都没有了,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阿芸。

    在山里的日子,比在屯子里的时候,更难熬,更恐怖。窝棚四面漏风,晚上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女人哭一样。每天晚上,只要一吹灭柴火,就能听见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声,就在窝棚里,一会儿在门口,一会儿在火堆边,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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