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儿就在他们耳边,清清楚楚的。国梁只能把柴火烧得旺一点,睁着眼睛,抱着桂兰,坐一夜,不敢睡觉。

    桂兰清醒的时候,越来越少了,大部分时间,都是浑浑噩噩的,要么躺着发呆,要么就变成阿芸,用那种冰冷的南方口音,跟国梁说话,说她当年的事,说她有多恨,说她有多冷。有时候,她会突然站起来,穿着那件红嫁衣,在窝棚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念有词的,走到窝棚门口,拉开门,就往外面的雪地里走,国梁每次都要拼命把她拉回来,她的身体冰凉,像冰块一样,力气大得惊人,国梁一个大男人,都差点拉不住她。

    有一次,国梁出去捡柴火,走了不远,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,回来的时候,窝棚的门开着,桂兰不见了。国梁当时魂都吓飞了,扔下柴火,就往树林里跑,一边跑,一边喊桂兰的名字,声音都喊哑了。山里的雪很深,没过了膝盖,走一步都费劲,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树,根本不知道桂兰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国梁找了整整一下午,天都快黑了,雪又开始下了,鹅毛大雪,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,国梁心里越来越慌,他知道,在这种天气里,在深山里待一夜,就算不被狼吃了,也会被活活冻死。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他看见了窝棚后面的那棵老松树,树上挂着一抹红色,在白茫茫的雪地里,格外显眼。

    国梁疯了一样跑过去,跑到树下,抬头一看,当时就腿一软,跪在了雪地里,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桂兰的名字,哭得像个孩子一样。

    桂兰就挂在那棵老松树上,穿着那件大红的绸缎嫁衣,脖子上缠着的,就是那匹红绸缎,红得像血一样,紧紧地勒在她的脖子上。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,随着风,轻轻晃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直勾勾地看着天,嘴角咧着,带着那种诡异的笑,跟阿芸的笑,一模一样。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,硬了,不知道挂在上面多久了。

    国梁爬上去,用刀子割断了那红绸缎,把桂兰抱了下来,抱在怀里,桂兰的身体像冰块一样,硬邦邦的,怎么捂都捂不热。国梁抱着她,坐在雪地里,坐了整整一夜,大雪落在他的身上,头上,很快就把他盖成了一个雪人,他一动没动,就抱着桂兰,眼泪流下来,冻在脸上,成了冰。他的媳妇,那个爱笑的,温顺的桂兰,没了,被那个从乱葬岗里出来的阿芸,害死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天放晴了,国梁在那棵老松树下,挖了一个很深的坑,用那匹红绸缎,把桂兰的身体,裹得严严实实的,放了进去,然后填上土,堆了一个坟包,上面压了很多大石头。他跪在坟前,磕了无数个头,额头都磕烂了,流出来的血,滴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他心里想着,桂兰,你安心走吧,我把那绸缎跟你一起埋了,阿芸要是想跟着,就跟着你走吧,别再出来害人了。

    埋了桂兰之后,国梁在窝棚里,又待了三天,不吃不喝,就坐在那里,看着桂兰的坟,眼神呆滞,像个傻子一样。三天之后,他才站起来,收拾了一下东西,往山下走,他要回屯子,他要去找老周,是老周害了他,害了桂兰,他要跟老周拼命。

    但是等他回到屯子的时候,才知道,老周已经疯了。就在国梁带着桂兰离开屯子的第二天,老周在家里,突然就疯了,把自己的衣服全撕了,穿着那件从阿芸身上扒下来的红嫁衣,在屯子里跑来跑去,嘴里喊着,别找我,别找我,不是我挖的你的坟,不是我拿的你的东西,是国梁买的,你去找他,别找我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把他抓住,锁在了屋里,但是他天天撞门,天天喊,天天哭,没过几天,就在屋里上吊了,用的,就是那件红嫁衣,跟阿芸一样,跟桂兰一样,脖子勒断了,眼睛睁着,嘴角带着诡异的笑。

    国梁听完,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老周死了,那个害了他和桂兰的人,也死了,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解气,心里只剩下了空落落的绝望。他的家没了,媳妇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

    他回到了自己的那个小土房,里面空荡荡的,落满了灰尘,炕梢的柜子,还在那里,但是里面的东西,都没了,墙上的喜字,还贴在那里,但是已经褪色了,卷了边,看着格外刺眼。国梁坐在空荡荡的炕上,坐了一天一夜,没动,没吃,没喝,像个木头人一样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国梁就变了。他不再下地干活,也不再跟人说话,整天待在屋里,不出门。屯子里的人,看他那个样子,也可怜他,没人再赶他走,也没人再骂他,只是都离他远远的,不敢靠近他。

    但是没过多久,屯子里的人就发现,国梁不对劲了。他开始穿红衣服,把桂兰剩下的那些红绸缎碎片,一针一线地,缝在了自己的衣服上,缝得满身都是,红一块,红一块的,看着格外吓人。他也开始留长头发,头发长了,也不剪,披在肩上,整天对着镜子,拿着木梳,一下一下地梳头,跟以前的桂兰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更吓人的是,他也开始说南方话了,软软糯糯的,跟阿芸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晚上,屯子里的人路过他家,总能听见他在屋里说话,一个男人的声音,一个女人的声音,一问一答的,但是仔细一听,那两个声音,都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。有时候,他会半夜打开门,站在门口,穿着缝满了红绸缎的衣服,披头散发的,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一站就是一夜,零下三十度的天,他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都吓坏了,都说国梁也被那个阿芸缠上了,疯了。大家都不敢靠近他家,晚上早早地就关门插锁,不敢出门,生怕撞见他。

    就这样过了半个月,有一天早上,屯子里的人起来,发现国梁家的门,大开着,屋里空荡荡的,国梁不见了。炕上,只放着那件缝满了红绸缎的衣服,还有那把木梳,放在镜子前面,整整齐齐的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组织起来,到处找国梁,找了整整三天,屯子里,屯子外,河边,山里,都找遍了,都没找到。最后,有人说,会不会去了城外的那片乱葬岗?就是老周挖绸缎的那个地方。大家抱着试试看的心思,去了那片乱葬岗,刚走到那里,就看见一个被挖开的坟,就是当年老周挖开的那个,阿芸的坟。

    大家跑过去,往坟里一看,所有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坟里的棺材板,早就烂了,里面的尸骨,还在,是个女人的尸骨,身上还穿着那件红绸缎嫁衣,虽然过了几十年,但是还是好好的,亮堂堂的。而国梁,就躺在那具尸骨的旁边,身上裹着那匹红绸缎,就是国梁埋桂兰的时候,跟桂兰一起埋进土里的那匹,现在,它又出现在了这里,紧紧地裹着国梁的身体。

    国梁的脖子上,缠着红绸缎,勒得紧紧的,已经没气了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直勾勾地看着天,嘴角咧着,带着那种诡异的笑,跟桂兰一样,跟老周一样,跟当年的阿芸,一模一样。他和那具女人的尸骨,并排躺在棺材里,像一对夫妻一样,安安静静的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人,都吓坏了,没人敢上前,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最后,还是队长壮着胆子,带着几个人,把坟填上了,用土堆得高高的,上面压了很多很多大石头,生怕再被雨水冲开,生怕里面的东西,再出来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那片乱葬岗,就再也没人敢去了,就算是白天,也没人敢靠近。屯子里的人,晚上路过那里,总能听见有女人哭的声音,呜呜咽咽的,还有窸窸窣窣的,绸缎摩擦的声音,老远就能听见。还有人说,下雪天的时候,能看见雪地里,有一串红绸缎的脚印,一步一步的,从那片乱葬岗,往屯子里走,一直走到国梁家原来的房子门口,就不见了。

    国梁家的那个小土房,后来就荒废了,没人敢住,也没人敢拆,就那么立在屯子西头,风吹日晒的,慢慢塌了,只剩下了四面墙,还有窗户上,那个褪色的喜字,还贴在那里,风一吹,就哗啦哗啦地响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