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总爱往奶奶的炕头钻,晚饭的碗筷刚撤下去,爷爷坐在炕沿上擦他的烟袋锅,我就蜷在奶奶身边,拽着她的衣角磨着要听故事。奶奶指尖还沾着纳鞋底的浆糊,点了点我的脑门,说我是属耗子的,胆子针尖大,偏要听那些吓破魂的事儿,可嘴上说着,还是把手里的活计往炕琴上一放,身子往炕里挪了挪,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,给我讲起了早年间村里发生的真事儿。

    这事儿发生在七十年代末,生产队还没散伙的时候,村里人种地都靠挣工分过日子,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,却也热热闹闹,一家有事全村帮,谁家有个风吹草动,半个村子都能知道。那时候村里有个叫张建国的,是生产队里赶大车的,人高马大,性子闷,不爱说话,却有一把子好力气,赶车的手艺更是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,公社里送粮、拉货、接知青,大多都是他赶着马车去,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,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是在外面跑的。

    张建国的媳妇叫王月琴,是邻村嫁过来的,那年才二十四,人长得白净,性子软,说话细声细气的,见了人就低头笑,手脚更是勤快,家里的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炕面擦得能照见人影,连院子里的苞米杆子都码得整整齐齐。就是身子骨弱,嫁过来三年,怀了两次孩子,都没坐住胎,第一次两个多月就掉了,第二次怀到五个月,下地喂猪的时候滑了一跤,孩子又没保住,为了这事儿,王月琴背地里没少掉眼泪,总觉得对不起张家,对不起常年在外跑的张建国。

    第三回怀上的时候,王月琴整个人都小心到了骨子里,重活一点都不敢碰,连弯腰捡个柴火都要慢慢蹲下去,就怕再出一点差错。生产队的队长也是个心善的,看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行动不方便,就没给她安排地里的重活,只让她在家看看场院,记记工分,不用跟着大部队下地风吹日晒,村里人都羡慕,说王月琴好福气,遇上了好队长,也嫁了个踏实肯干的男人,这次肯定能顺顺利利生个大胖小子,给张家续上香火。

    王月琴自己也盼着这个孩子,每天都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,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、小鞋子,纳小小的鞋底,缝软软的棉袄,张建国每次从公社回来,都会给她带点细粮,带块水果糖,看着她挺起来的肚子,闷葫芦似的人也会笑,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,感受着孩子的胎动,眼里全是盼头。那时候村里人都说,等这孩子生下来,张家的日子就更有奔头了,谁也没想到,一场灭顶的祸事,会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身上。

    出事那天,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,地里的苞米熟了,生产队的男女老少天不亮就扛着锄头镰刀下地了,漫山遍野都是掰苞米的动静,连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都跟着去地里帮忙,往家运苞米棒子,挣点半拉工分。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,只有几条土狗在街上晃悠,王月琴一个人在家,上午把场院的苞米翻了一遍,中午想着做点午饭,就去外屋的灶房忙活。

    最先发现不对的,是村里给生产队喂牲口的老马头,他中午回村给牲口添料,路过张家门口,看见院门虚掩着,屋门也开着,一点动静都没有,他寻思着王月琴一个孕妇在家,别是出了什么事,就喊了两声“大妹子,在家吗?”,喊了好几声,屋里一点回应都没有。老马头心里咯噔一下,推开院门走了进去,刚到屋门口,就看见外屋的灶房里,王月琴仰面躺在地上,身下全是暗红的血,一直流到了门槛外面,肚子挺得老高,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,死死地盯着房梁,嘴半张着,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来,人早就没了气息。

    老马头活了五十多年,啥场面都见过,可看见这场景,腿当场就软了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张家院子,扯着嗓子喊人,村里没下地的几个老人听见动静跑过来,一看见屋里的样子,都吓得脸白了,赶紧派了个半大孩子,疯了似的往地里跑,去喊张家的老两口,还有生产队的队长。

    张家老两口正在地里掰苞米,听见消息,老太太当场就眼前一黑,晕死了过去,被人掐着人中救醒过来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被人搀着往家走,老头走在旁边,嘴唇抖得说不出话,两只手死死地攥着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。等他们跌跌撞撞回到家,屋里已经站了几个村里的老人,看着地上的王月琴,都唉声叹气的,没人敢动。

    老头蹲在儿媳妇身边,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想去给她合上眼睛。他的手刚碰到王月琴的眼皮,把那两只圆睁的眼睛合上,结果手一松开,那眼睛立马就睁开了,还是死死地盯着房梁,眼神直勾勾的,看得人后背发凉。老头又试了一次,还是一样,手刚松开,眼皮就自己掀了起来,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,一点要闭上的意思都没有。

    旁边的几个老人都看傻了,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,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,叹了口气说,这孩子是死得不甘心啊,心里有事,闭不上眼啊。

    那时候张建国还在去公社送粮的路上,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塌天的祸事,村里派了个小伙子,骑着生产队唯一的一辆自行车,疯了似的往公社的方向赶,去追张建国的马车。一直到天擦黑的时候,张建国才赶着马车回村,马跑了一天,浑身都是汗,嘴里吐着白沫,他刚进村子,就看见村口站了一堆人,一个个脸色都不对,他心里咯噔一下,还以为是爹妈出了什么事,跳下车就问怎么了。

    没人敢跟他说,最后还是队长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沉沉地说,建国,你挺住,家里出事了,月琴她……没了。

    张建国当时就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,过了好半天,才像是听懂了这句话,疯了似的往家跑,冲进屋里,看见躺在地上的媳妇,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也没了,人早就硬了,那双眼睛还睁着,直勾勾地盯着房梁。这个一米八多的东北汉子,当场就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抱着王月琴已经凉透的身子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,哭得撕心裂肺,旁边看着的人,没有一个不跟着掉眼泪的。

    他哭了半天,抬起头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去给媳妇合眼睛,嘴里念叨着,月琴,我回来了,对不起,我没在家陪着你,你安心走,闭眼吧,啊。他的手把王月琴的眼皮合上,可跟之前一样,手一松,那双眼睛立马就睁开了,还是原来的样子,圆睁着,盯着房梁,怎么都合不上。张建国试了一次又一次,试到最后,他的手都抖得不成样子,跪在地上,头抵着王月琴的身子,哭得站不起来,嘴里反复念叨着,你咋就不闭眼啊,你到底是有啥放心不下的啊。

    村里人看着这场景,心里都瘆得慌,可那时候大家都是唯物主义,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,只当是人死了之后,肌肉僵硬,才合不上眼睛,劝了张建国半天,让他先给媳妇准备后事,入土为安。

    那时候东北农村办白事,都是村里乡亲们帮忙,谁家有人没了,全村人都过来搭把手,打棺材的打棺材,搭灵棚的搭灵棚,报丧的报丧,忙前忙后。按照村里的老规矩,人死了要停灵三天,才能出殡下葬,让亲友们都来见最后一面,也让逝者安安心心地走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村里的木匠就过来了,连夜给王月琴打棺材,用的是生产队里最好的松木,木匠干了一辈子活,打了无数口棺材,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,一边干活,一边唉声叹气。女人们则帮着给王月琴擦身子,换寿衣,寿衣是提前准备好的,五件单衣,都是王月琴自己生前一针一线缝好的,本来是想着给自己婆婆准备的,没想到先用到了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给她换寿衣的时候,女人们又试着给她合眼睛,可不管怎么弄,那眼睛就是闭不上,最后没办法,只能找了块黑布,想给她盖在脸上,可奇怪的是,那黑布刚盖上去,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似的,立马就滑了下来,盖了三次,滑了三次,最后只能作罢,就那么让她睁着眼睛,入了殓。

    入殓是第二天上午做的,把王月琴的身子放进棺材里,棺材就停在堂屋搭好的灵棚里,棺材前面摆了供桌,上面放着倒头面,点着长明灯,还有一个烧纸用的丧盆,直系亲属要轮流守灵,白天晚上都不能断人,长明灯也不能灭,说是要给逝者照路,别迷了方向。

    守灵的第一天白天,没出什么事,村里的乡亲们都过来吊唁,烧点纸,安慰安慰张家老两口和张建国,人多,阳气重,屋里热热闹闹的,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可到了晚上,人都走了,就剩下张建国,还有他的两个本家兄弟,三个人守在灵堂里,事情就开始不对了。

    东北的秋天,晚上已经很冷了,灵堂的门窗都关着,可屋里还是一阵阵的冷风,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忽明忽暗的,晃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,看着格外吓人。三个人坐在灵堂的地上,靠着墙,手里都攥着扁担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谁都不说话,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烟丝燃烧的滋滋声,还有外面风吹苞米杆子的哗哗声。

    一直到后半夜,大概是鸡不叫狗不咬的丑时,人最困,也最容易撞邪的时候,棺材那边,突然传来了动静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刺啦,刺啦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挠木头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慢,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灵堂里,听得清清楚楚,直接钻到人的耳朵里,抓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两个本家兄弟当场脸就白了,身子一下子就绷紧了,互相看了一眼,眼里全是恐惧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张建国也攥紧了手里的扁担,后背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,他胆子大,不信邪,可那声音,千真万确,就是从他媳妇的棺材里传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壮着胆子,压低了嗓子,喊了一声,月琴?是你吗?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,喊完之后,那抓挠的声音突然就停了,屋里又恢复了死寂,只有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,差点就灭了,又挣扎着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兄弟声音都抖了,拉了拉张建国的胳膊,小声说,哥,要不……咱们出去吧,这屋里太邪性了,嫂子她……她好像不愿意待在里面。

    张建国红着眼,甩开了他的手,声音哑着说,这是我媳妇,她还能害我不成?我就在这陪着她,哪也不去。

    可他话刚说完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不是抓挠棺材板了,是轻轻的敲击声,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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