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老人说黄纸不够的事，也没跟任何人说，把这事瞒了下来，心里想着，到时候铺的时候，匀一匀，把黄纸拉开点，看着铺满了就行，没人会一张一张地数。可他不知道，就是他这一时的侥幸，还有后面接连的两个疏忽，给整个屯子，招来了天大的祸事。
停灵第三天，该入殓了。棺材是早就备好的，杨木的，东北农村，一般人家都是用杨木或者松木打棺材，杨木的多，便宜，也耐腐，是老李前年就给老两口备好的，没想到，先用上的，是自己媳妇。入殓之前，先净棺，按规矩，用新毛巾蘸着白酒，把棺材里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，里里外外，连棺材缝都擦到了，不能留一点脏东西。擦完了，就该铺镇棺黄纸了，老人特意在旁边盯着，找了两个手脚稳当、平时办事靠谱的中年人来铺，怕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出岔子。
可偏偏就在这时候，出了事。其中一个铺黄纸的中年人，家里孩子突然发高烧，烧得浑身抽抽，媳妇哭着跑过来喊他，他只能急急忙忙地走了。这时候，入殓的时辰快到了，不能等，老人只能临时找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来顶替，这小子是屯子里的，平时就毛手毛脚的，没张罗过白事，第一次离棺材这么近，心里发怵，手就一直抖，铺最底下那层黄纸的时候，没留神，被棺材板内侧的木刺刮了一下，整张黄纸从中间，扯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，破得透透的。
这小子当时脸就白了，吓得浑身冒汗，他知道这黄纸是镇棺用的，破了要出事，更怕老人骂他，也怕老李跟他急，让他赔，他家里穷，根本赔不起。趁着老人转身跟老李交代入殓的事，没往这边看，这小子赶紧把那张破了的黄纸揉了揉，塞到了棺材最底下的角落里，上面又赶紧铺了几层好的黄纸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，一点痕迹都没露。铺完了，他数了数表面上的黄纸，正好四十九张，平平整整的，看着一点问题都没有，老人过来扫了一眼，也没看出来，只当是铺好了，就让人往上面撒五谷，铺褥子，准备入殓。
入殓的时候，按规矩，是长子捧头，亲人抬身，可老李的孩子还小，才几岁，根本抱不动，只能是老李抱着媳妇的头，几个本家的亲戚抬着身子，小心翼翼地，把遗体放进了棺材里。放进去之后，老李看着媳妇那张青紫的脸，还有睁得大大的眼睛，心里难受得不行，又伸手去给她合眼睛，可手刚碰到她的眼皮，就觉得冰得刺骨，那眼皮硬邦邦的，跟冻住了一样，怎么按都按不下去，按了好几次，刚松开手，眼皮就又翻上去了，还是那双直勾勾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棺盖，像是有天大的不甘心。
老李吓得手都缩回来了，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该咋办。老人叹了口气，拿了一张全新的黄纸，沾了点白酒，轻轻敷在她的眼睛上，嘴里念叨着，妹子，安心走吧，家里的事有老李呢，孩子他肯定好好养大，不会让他受委屈，你就别挂着了，安心走你的路，别留执念，念叨了好半天，才把黄纸掀开，这次，所有人都看见了，她的眼睛，终于合上了，紧紧的，再也不睁了。老李当时就松了口气，腿一软，差点坐在地上，可他不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，镇棺的黄纸，从根上就已经出了问题，就算眼睛合上了，她的魂，也安不下来。
入殓完了，就该封棺了。按规矩，棺口的四边，每一边都要压十二张黄纸，叠成四四方方的，压在棺口的沿上，不能少一张。老李当时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，一边哭，一边往棺口的沿上放黄纸，东边、南边、北边，都放了，每一边十二张，数得清清楚楚，可唯独西边的那一边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完全给忘了，一张黄纸都没放。
老人这时候，被几个亲戚叫到一边，安排出殡的路线、抬棺的人、挖坟坑的事，没盯着这边，等老人回来的时候，老李已经把棺盖盖上了，正准备让工人钉棺钉。老人随口问了一句，四边的黄纸都压好了？一张不少？老李脑子一懵，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，都压好了，叔，一张不少，全按规矩来的。老人也没多想，他信了老李的话，毕竟是他自己媳妇的后事，总不能糊弄，就挥了挥手，让人钉棺钉。
七颗棺钉，按东南西北的顺序，一颗一颗地钉，锤子砸在钉子上，当当当的响，在空旷的屯子口，传出去老远。钉到第四颗，西边的那颗棺钉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听见，棺材里面，传来了一声细细的、长长的叹气声，清清楚楚的，就是女人的声音，跟老李媳妇的声音一模一样。当时灵棚外面的西北风正好刮起来了，草帘子呼嗒呼嗒的响，所有人都以为是风声，没当回事，只有老李，他离棺材最近，脸就贴在棺材边上，听得清清楚楚，那声音不是风声，就是他媳妇的声音，带着一股子寒气，从棺材缝里钻出来，吹在他的脸上，冰得他一哆嗦。他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，可再仔细听，又没声了，只有锤子砸钉子的声音，当当当的，他只当是自己伤心过度，出现了幻听，没敢跟任何人说。
出殡是在第四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东北的冬天，早上最冷，哈气成霜，西北风刮得更厉害了，卷着雪沫子，打在脸上，疼得慌。按规矩，出殡的棺材，抬起来就不能落地，一直到坟地，才能放下，不然逝者的魂就会落在地上，跟着人走。八个壮汉抬棺，都是屯子里年轻力壮的，二十多岁，没结婚，阳气足，都是特意选的。
八个壮汉喊着号子，一二起，把棺材抬了起来。刚抬起来，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，这杨木棺材，加上里面的人，还有铺的东西，撑死了也就几百斤，八个壮汉，平时抬上千斤的东西都轻轻松松的，可那天，刚把棺材抬起来，就觉得棺材沉得要命，像是里面灌了铅一样，压得八个人腰都弯了，腿直打颤，往前迈一步都费劲，脚下的雪明明是平的，却老是打滑，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棺材，不让走。
抬棺的头头当时就喊了一声，停！不对劲！放下来！八个壮汉咬着牙，赶紧把棺材稳稳地放在了地上，落地的时候，咚的一声，震得地上的雪都飞起来了。所有人都懵了，围了过来，不知道咋回事。老李赶紧跪在棺材前面，砰砰砰地磕头，额头都磕出血了，哭着喊，媳妇，我知道你走得不甘心，知道你舍不得家，舍不得孩子，你安心走，孩子我肯定好好养大，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，你别难为大伙了，有啥怨气，你冲我来！
他就这么哭着喊着，磕了十几个头，哭了半天，眼泪都流干了，抬棺的头头又喊了一声，都准备好了！再起！八个壮汉再次弯腰，把棺材抬了起来，这次，棺材轻了不少，跟正常的重量一模一样，抬着轻轻松松的，一点都不沉了。大伙都松了口气，只当是刚才绳子没拴好，没当回事，抬着棺材，浩浩荡荡地往坟地走，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，哭声一片，纸钱撒了一路，白花花的，跟雪混在一起。
按老规矩，横死的人不能入祖坟，会坏了家族的风水，只能埋在屯子外面的乱葬岗，就在河沿的西边，离她落水的那个冰窟窿，也就二里地，跟她的坟隔了一条河。坟坑早就挖好了，长方形的，比棺材大一圈，深六尺，冬天的土冻得硬邦邦的，挖这个坟坑，四个壮汉挖了整整一天，手都磨破了，挖出来的土，全是冻土块，跟石头似的。
到了坟地，把棺材抬到坟坑旁边，按规矩，用两根粗麻绳拴着棺材，四个角各一个人，慢慢往坑底下放，要放得平平稳稳，正正当当的，不能歪，不然逝者不安心。刚放下去一半，离坑底还有一人多高的时候，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，拴棺材的麻绳，断了一根！
棺材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，头朝下，尾朝上，重重地砸在了坑底，咚的一声巨响，震得整个坟坑都晃了，旁边的土块哗哗地往下掉。棺盖的西边，就是老李当初没压黄纸的那一边，因为这一砸，一下子翘起来了一条大缝，能塞进去一根手指，缝里露出来一点黄纸的边，已经被蹭烂了，湿乎乎的，像是被水泡过一样。
所有人都吓傻了，抬棺的几个壮汉，脸都白了，纷纷往后退，送葬的人也都不说话了，现场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西北风呜呜地刮着，卷着纸钱，在坟地上空打旋。老李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坑边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嘴里不停的念叨，媳妇，我对不住你，是我没照顾好你，你安心走，别闹了，我求你了，别闹了。
几个胆子大的壮汉，拿着撬棍，赶紧下到坑底，把歪了的棺材摆正，又把翘起来的棺盖按了回去，重新拿了两颗新的棺钉，钉在了西边，把翘起来的缝钉死了。钉的时候，有人看见，棺盖的缝里，往外渗水，黑乎乎的，带着烂泥和水草，腥气扑鼻，可当时所有人都慌了，只当是坟坑里的雪水渗进去了，谁也没多想，也没人敢多想。
钉完了棺钉，确认棺材放得平平稳稳，严严实实的，老人才挥了挥手，喊了一声，埋土！一锹一锹的冻土，往坟坑里填，所有人都动手，不管是老人还是年轻人，都拿着铁锹，往里面填土，很快，就把坟坑填满了，堆起了一个圆圆的坟头。圆坟的时候，又在坟头上面压了几张黄纸，烧了整整一捆纸钱，火堆烧得旺旺的，黑烟直冲上天，放了一挂千响的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响，在空旷的河沿上，传出去老远。
按老规矩，该做的，都做了，所有人都以为，这事就算了了，入土为安了，人都埋了，还能有啥事？可谁也不知道，这才只是个开始，真正吓人的事，还在后面，从这天起，整个屯子，就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恐惧里，整整半个月，屯子里的人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，天天活在惊吓里。
最先出事的，是河沿那边。下葬后的第三天，屯子里有个放牛的，赶着家里的两头黄牛，去河沿的柳树林子那边吃草，冬天的草少，只有河沿的背风处，还有点没被雪盖住的干草。那天下午，天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雪，西北风刮着柳树枝子，哗哗的响，整个河沿上，除了他，连个人影都没有，静得吓人。
放牛的赶着牛，走到离坟地不远的地方，突然就站住了，他听见坟地里传来了动静，细细的，呜呜的，像是女人的哭声，又像是有人用指甲抓挠木头的声音，哗啦，哗啦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不紧不慢的，在空旷的河沿上，听得清清楚楚，连牛都停下了吃草，抬起头，冲着坟地方向，哞的叫了一声，往后退，不敢往前去。
放牛的当时就头皮发麻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，这荒郊野岭的，
停灵第三天，该入殓了。棺材是早就备好的，杨木的，东北农村，一般人家都是用杨木或者松木打棺材，杨木的多，便宜，也耐腐，是老李前年就给老两口备好的，没想到，先用上的，是自己媳妇。入殓之前，先净棺，按规矩，用新毛巾蘸着白酒，把棺材里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，里里外外，连棺材缝都擦到了，不能留一点脏东西。擦完了，就该铺镇棺黄纸了，老人特意在旁边盯着，找了两个手脚稳当、平时办事靠谱的中年人来铺，怕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出岔子。
可偏偏就在这时候，出了事。其中一个铺黄纸的中年人，家里孩子突然发高烧，烧得浑身抽抽，媳妇哭着跑过来喊他，他只能急急忙忙地走了。这时候，入殓的时辰快到了，不能等，老人只能临时找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来顶替，这小子是屯子里的，平时就毛手毛脚的，没张罗过白事，第一次离棺材这么近，心里发怵，手就一直抖，铺最底下那层黄纸的时候，没留神，被棺材板内侧的木刺刮了一下，整张黄纸从中间，扯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，破得透透的。
这小子当时脸就白了，吓得浑身冒汗，他知道这黄纸是镇棺用的，破了要出事，更怕老人骂他，也怕老李跟他急，让他赔，他家里穷，根本赔不起。趁着老人转身跟老李交代入殓的事，没往这边看，这小子赶紧把那张破了的黄纸揉了揉，塞到了棺材最底下的角落里，上面又赶紧铺了几层好的黄纸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，一点痕迹都没露。铺完了，他数了数表面上的黄纸，正好四十九张，平平整整的，看着一点问题都没有，老人过来扫了一眼，也没看出来，只当是铺好了，就让人往上面撒五谷，铺褥子，准备入殓。
入殓的时候，按规矩，是长子捧头，亲人抬身，可老李的孩子还小，才几岁，根本抱不动，只能是老李抱着媳妇的头，几个本家的亲戚抬着身子，小心翼翼地，把遗体放进了棺材里。放进去之后，老李看着媳妇那张青紫的脸，还有睁得大大的眼睛，心里难受得不行，又伸手去给她合眼睛，可手刚碰到她的眼皮，就觉得冰得刺骨，那眼皮硬邦邦的，跟冻住了一样，怎么按都按不下去，按了好几次，刚松开手，眼皮就又翻上去了，还是那双直勾勾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棺盖，像是有天大的不甘心。
老李吓得手都缩回来了，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该咋办。老人叹了口气，拿了一张全新的黄纸，沾了点白酒，轻轻敷在她的眼睛上，嘴里念叨着，妹子，安心走吧，家里的事有老李呢，孩子他肯定好好养大，不会让他受委屈，你就别挂着了，安心走你的路，别留执念，念叨了好半天，才把黄纸掀开，这次，所有人都看见了，她的眼睛，终于合上了，紧紧的，再也不睁了。老李当时就松了口气，腿一软，差点坐在地上，可他不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，镇棺的黄纸，从根上就已经出了问题，就算眼睛合上了，她的魂，也安不下来。
入殓完了，就该封棺了。按规矩，棺口的四边，每一边都要压十二张黄纸，叠成四四方方的，压在棺口的沿上，不能少一张。老李当时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，一边哭，一边往棺口的沿上放黄纸，东边、南边、北边，都放了，每一边十二张，数得清清楚楚，可唯独西边的那一边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完全给忘了，一张黄纸都没放。
老人这时候，被几个亲戚叫到一边，安排出殡的路线、抬棺的人、挖坟坑的事，没盯着这边，等老人回来的时候，老李已经把棺盖盖上了，正准备让工人钉棺钉。老人随口问了一句，四边的黄纸都压好了？一张不少？老李脑子一懵，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，都压好了，叔，一张不少，全按规矩来的。老人也没多想，他信了老李的话，毕竟是他自己媳妇的后事，总不能糊弄，就挥了挥手，让人钉棺钉。
七颗棺钉，按东南西北的顺序，一颗一颗地钉，锤子砸在钉子上，当当当的响，在空旷的屯子口，传出去老远。钉到第四颗，西边的那颗棺钉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听见，棺材里面，传来了一声细细的、长长的叹气声，清清楚楚的，就是女人的声音，跟老李媳妇的声音一模一样。当时灵棚外面的西北风正好刮起来了，草帘子呼嗒呼嗒的响，所有人都以为是风声，没当回事，只有老李，他离棺材最近，脸就贴在棺材边上，听得清清楚楚，那声音不是风声，就是他媳妇的声音，带着一股子寒气，从棺材缝里钻出来，吹在他的脸上，冰得他一哆嗦。他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，可再仔细听，又没声了，只有锤子砸钉子的声音，当当当的，他只当是自己伤心过度，出现了幻听，没敢跟任何人说。
出殡是在第四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东北的冬天，早上最冷，哈气成霜，西北风刮得更厉害了，卷着雪沫子，打在脸上，疼得慌。按规矩，出殡的棺材，抬起来就不能落地，一直到坟地，才能放下，不然逝者的魂就会落在地上，跟着人走。八个壮汉抬棺，都是屯子里年轻力壮的，二十多岁，没结婚，阳气足，都是特意选的。
八个壮汉喊着号子，一二起，把棺材抬了起来。刚抬起来，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，这杨木棺材，加上里面的人，还有铺的东西，撑死了也就几百斤，八个壮汉，平时抬上千斤的东西都轻轻松松的，可那天，刚把棺材抬起来，就觉得棺材沉得要命，像是里面灌了铅一样，压得八个人腰都弯了，腿直打颤，往前迈一步都费劲，脚下的雪明明是平的，却老是打滑，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棺材，不让走。
抬棺的头头当时就喊了一声，停！不对劲！放下来！八个壮汉咬着牙，赶紧把棺材稳稳地放在了地上，落地的时候，咚的一声，震得地上的雪都飞起来了。所有人都懵了，围了过来，不知道咋回事。老李赶紧跪在棺材前面，砰砰砰地磕头，额头都磕出血了，哭着喊，媳妇，我知道你走得不甘心，知道你舍不得家，舍不得孩子，你安心走，孩子我肯定好好养大，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，你别难为大伙了，有啥怨气，你冲我来！
他就这么哭着喊着，磕了十几个头，哭了半天，眼泪都流干了，抬棺的头头又喊了一声，都准备好了！再起！八个壮汉再次弯腰，把棺材抬了起来，这次，棺材轻了不少，跟正常的重量一模一样，抬着轻轻松松的，一点都不沉了。大伙都松了口气，只当是刚才绳子没拴好，没当回事，抬着棺材，浩浩荡荡地往坟地走，送葬的队伍跟在后面，哭声一片，纸钱撒了一路，白花花的，跟雪混在一起。
按老规矩，横死的人不能入祖坟，会坏了家族的风水，只能埋在屯子外面的乱葬岗，就在河沿的西边，离她落水的那个冰窟窿，也就二里地，跟她的坟隔了一条河。坟坑早就挖好了，长方形的，比棺材大一圈，深六尺，冬天的土冻得硬邦邦的，挖这个坟坑，四个壮汉挖了整整一天，手都磨破了，挖出来的土，全是冻土块，跟石头似的。
到了坟地，把棺材抬到坟坑旁边，按规矩，用两根粗麻绳拴着棺材，四个角各一个人，慢慢往坑底下放，要放得平平稳稳，正正当当的，不能歪，不然逝者不安心。刚放下去一半，离坑底还有一人多高的时候，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，拴棺材的麻绳，断了一根！
棺材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，头朝下，尾朝上，重重地砸在了坑底，咚的一声巨响，震得整个坟坑都晃了，旁边的土块哗哗地往下掉。棺盖的西边，就是老李当初没压黄纸的那一边，因为这一砸，一下子翘起来了一条大缝，能塞进去一根手指，缝里露出来一点黄纸的边，已经被蹭烂了，湿乎乎的，像是被水泡过一样。
所有人都吓傻了，抬棺的几个壮汉，脸都白了，纷纷往后退，送葬的人也都不说话了，现场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西北风呜呜地刮着，卷着纸钱，在坟地上空打旋。老李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坑边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嘴里不停的念叨，媳妇，我对不住你，是我没照顾好你，你安心走，别闹了，我求你了，别闹了。
几个胆子大的壮汉，拿着撬棍，赶紧下到坑底，把歪了的棺材摆正，又把翘起来的棺盖按了回去，重新拿了两颗新的棺钉，钉在了西边，把翘起来的缝钉死了。钉的时候，有人看见，棺盖的缝里，往外渗水，黑乎乎的，带着烂泥和水草，腥气扑鼻，可当时所有人都慌了，只当是坟坑里的雪水渗进去了，谁也没多想，也没人敢多想。
钉完了棺钉，确认棺材放得平平稳稳，严严实实的，老人才挥了挥手，喊了一声，埋土！一锹一锹的冻土，往坟坑里填，所有人都动手，不管是老人还是年轻人，都拿着铁锹，往里面填土，很快，就把坟坑填满了，堆起了一个圆圆的坟头。圆坟的时候，又在坟头上面压了几张黄纸，烧了整整一捆纸钱，火堆烧得旺旺的，黑烟直冲上天，放了一挂千响的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响，在空旷的河沿上，传出去老远。
按老规矩，该做的，都做了，所有人都以为，这事就算了了，入土为安了，人都埋了，还能有啥事？可谁也不知道，这才只是个开始，真正吓人的事，还在后面，从这天起，整个屯子，就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恐惧里，整整半个月，屯子里的人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，天天活在惊吓里。
最先出事的，是河沿那边。下葬后的第三天，屯子里有个放牛的，赶着家里的两头黄牛，去河沿的柳树林子那边吃草，冬天的草少，只有河沿的背风处，还有点没被雪盖住的干草。那天下午，天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雪，西北风刮着柳树枝子，哗哗的响，整个河沿上，除了他，连个人影都没有，静得吓人。
放牛的赶着牛，走到离坟地不远的地方，突然就站住了，他听见坟地里传来了动静，细细的，呜呜的，像是女人的哭声，又像是有人用指甲抓挠木头的声音，哗啦，哗啦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不紧不慢的，在空旷的河沿上，听得清清楚楚，连牛都停下了吃草，抬起头，冲着坟地方向，哞的叫了一声，往后退，不敢往前去。
放牛的当时就头皮发麻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，这荒郊野岭的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