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时候刚上小学,放了寒假就赖在奶奶家的炕头上,晚饭啃了半根粘豆包,就往奶奶怀里钻,拽着她的袖子让她讲老故事。爷爷坐在炕梢,吧嗒着旱烟,翻了个白眼说“又讲那些吓孩子的”,奶奶拍了拍我的后背,说“这孩子就爱听这个,都是老辈子真事儿,怕啥”,然后就开了口。

    那是我刚嫁给你爷爷第二年的事,冬月里,农闲,村里家家户户都猫冬,前后院的王成家里要办喜事,娶媳妇。王成那时候二十三,比我大三岁,是村里数得上的种地好手,人老实,话不多,一身的力气,三间大土房收拾得亮堂堂的,院子里猪圈、柴火垛、压水井样样齐全,条件在咱们这一片算是上等的。他爹妈托媒人说了快半年,才说成了邻村的秀莲,秀莲那年十九,长得白净,一条大辫子垂到腰上,手也巧,纳的鞋底、绣的枕套,比镇上铺子卖的都好看,村里人都说王成是捡着宝了。

    只是私下里也有人嚼舌根,说秀莲命硬。一年前她原本定过一门亲,男方是邻村的张生,也是个本分的小伙子,俩人定亲的时候,秀莲亲手编了个红绳荷包,里面装了俩人的头发,算是定情的信物。谁知道定亲刚半个月,张生上山砍柴,踩空了掉下山崖,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,人都硬了,脸摔得血肉模糊认不出来,只有胳膊上那个黄豆大的黑痣,大家还能认得。那时候就有人说秀莲克夫,但是王成家里不信这个,觉得都是意外,再说秀莲人本分,性子也好,硬是把这门亲事定了下来,日子选在冬月十六,说是双日子,吉利。

    定亲之后没几天,王成家里就开始出些不痛不痒的小事,那时候大家都忙,没往心里去。先是王成找木匠给秀莲打的新衣柜,打好了放在西屋新房里,门锁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起来,柜门大敞着,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,但是家里一分钱、一件东西都没丢,王成以为是他三弟调皮,骂了一顿,他三弟哭着说自己根本没进过西屋;再后来,秀莲提前送过来的新红棉袄,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炕头,第二天早上起来,棉袄的袖子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,王成妈以为是老鼠咬的,连夜点灯给缝好了,只是那口子整整齐齐的,根本不像是老鼠啃的;还有一次,王成去镇上买喜糖、红布,回来的路上,骑得好好的自行车,车链子突然断了,他从车上摔下来,门牙都磕掉了一小块,嘴唇也磕破了,他爬起来骂了一句倒霉,推着车走了十几里地回了村,只当是自己没看好路。

    那时候谁也没把这些事往坏处想,办喜事忙乱,出点小岔子太正常了,谁也想不到,后面能出那么吓人的事。

    到了冬月十五,头天晚上,王成家里就支起了大棚,杀猪宰鸡,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过去帮忙,我也去了,帮着择菜、洗碗、摆碗筷。东北办流水席,讲究的就是热闹,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铁锅,一口炖杀猪菜,一口炖肘子、小鸡,柴火烧得旺旺的,肉香飘得满村都是。

    杀猪的时候就出了点岔子,请来的杀猪师傅是村里老手,杀了十几年的猪,从来没失过手。那天那头猪,三百多斤重,肥壮得很,四个小伙子按住了,师傅一刀捅进去,按理说应该直接捅到心脏,血顺着刀往外喷,猪扑腾两下就不动了。结果那天,一刀下去,猪愣是没出血,嗷的一声就挣开了,带着刀满院子跑,猪血溅了师傅一身,几个小伙子追了半天才按住,师傅又补了两刀,才把猪杀死。师傅擦了擦脸上的血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邪门了”,王成的大哥赶紧给师傅递了烟,说“猪太壮了,师傅受累了”,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,谁也没再多说。

    晚上帮忙的人都在王成家里吃了饭,喝了酒,安排好了第二天的活计。按咱们这的规矩,结婚头天晚上要压炕,就是找个父母双全的小男孩,在新房的炕上睡一晚上,寓意早生贵子。那天找的是王成的侄子,才五岁,虎头虎脑的,大家哄着他进了西屋新房,给他盖好了被子,说睡醒了给糖吃。结果没半个钟头,小孩就光着脚哭着跑了出来,一头扎进他妈的怀里,浑身都在抖,说“炕上有人!有个叔叔!躺在我旁边,身上冷冰冰的,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看!”

    大家都笑,说小孩怕生,闹觉呢,他妈哄了半天,说屋里就你一个人,哪有什么叔叔,又给了他一把糖,把他送回了西屋,还在门口守了一会儿,听着屋里没动静了,才走开。结果刚过一袋烟的功夫,小孩又哭着跑出来了,这次哭得更凶,裤子都尿湿了,指着自己的腿说“那个叔叔掐我!他不让我在炕上睡!”大家凑过去一看,小孩的小腿上,真的有三个紫黑色的手印,小小的,深深陷在肉里,看着就疼。这下大家都有点发毛,但是办喜事,不能说不吉利的话,王成妈赶紧说“孩子小,磕着碰着了,没事没事”,硬是把小孩哄住了,那天晚上也没再让他压炕,找了两个小伙子在西屋门口守了一夜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接亲的队伍就准备出发了。王成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,胸前别着大红花,脸上带着笑,只是眼底有点红,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。接亲的是一辆大马车,车身上绑着红布,挂着红绸子,赶车的是村里最有经验的老把式,后面跟着四个小伙子,还有吹唢呐的班子,一共八个人,图个吉利。

    临出门的时候,王成妈拉着王成的手,塞给他一个红布包,里面装着五谷杂粮,说“揣好了,路上别丢了”,又对着赶车的老把式说“路上慢点开,平平安安把媳妇接回来”。老把式点了点头,一甩鞭子,马车就动了,唢呐班子吹起了喜调子,震天响,一行人踩着雪,往邻村去了。

    我留在王成家里,帮着招呼提前来的亲戚,还有布置新房。西屋的炕上铺了崭新的红炕席,墙上贴了大红的双喜字,炕梢摆着新打的衣柜,衣柜上放着一对红暖壶,还有新镜子、新梳子、新胭脂,都是给秀莲准备的。窗户上贴了秀莲亲手剪的窗花,喜鹊登梅,活灵活现的,我看着都忍不住夸,说秀莲这手也太巧了,王成真是好福气。

    大概过了两个多时辰,村口传来了唢呐声,还有鞭炮声,大家都喊“回来了!接亲的回来了!”院子里的人都涌到了门口,等着看新娘。

    马车慢慢走到了门口,停了下来,唢呐吹得更响了,鞭炮放了一地的红纸屑。王成先下了马车,转身从车上抱下来一个人,盖着红盖头,穿着红棉袄红棉裤,脚上是红绣鞋,正是秀莲。王成抱着秀莲,踩着地上铺的红布,一步步走进了院子,走到拜天地的桌子跟前。

    拜天地的桌子摆在院子正中间,上面铺着红布,摆着两个红蜡烛,还有供品,香炉里插着香,烧得旺旺的。司仪喊了一声“吉时到!拜天地!”,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中间的一对新人。

    就在司仪喊“一拜天地”的时候,怪事发生了。本来好好的天,一点风都没有,突然就刮起了一阵旋风,就在院子里打转转,把地上的鞭炮纸、碎雪、烂叶子都卷了起来,直直地刮到了拜天地的桌子跟前,“呼”的一下,就把桌子上左边的那根红蜡烛给吹灭了。

    当时王成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嘴唇都抖了,但是办喜事,不能说不吉利的话,赶紧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,那人赶紧上前,拿出火柴,又把蜡烛点上了,嘴里念叨着“风大,风大,冬天刮风正常”。大家也都没在意,东北的冬天,刮风太常见了,都笑着说这风是来给新人道喜的,司仪也赶紧接着喊“二拜高堂”。

    王成和秀莲转过身,对着坐在上面的王成爹妈鞠躬。拜完了,司仪喊“夫妻对拜”,俩人对着鞠了一躬,司仪刚要喊“礼成,送入洞房”,王成妈突然“啊”的低叫了一声,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掉在地上。我就坐在她旁边,赶紧扶了她一把,问她咋了,她摆了摆手,脸色煞白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后来她才跟我说,刚才秀莲鞠躬的时候,红盖头晃了一下,露出了一点下巴,她清清楚楚地看见,秀莲在笑,那笑根本就不是姑娘家的笑,嘴角咧得特别大,都快到耳根了,看着阴森森的,根本就不是秀莲的样子。但是那时候人多,她不敢说,只当是自己眼花了,看错了。

    礼成之后,秀莲就被两个妇女搀着,送进了西屋的新房,王成留在院子里,招呼来的客人,敬酒,递烟,脸喝得通红,笑得合不拢嘴,看着特别高兴。

    很快,流水席就开了。院子里的大棚下摆了十几张桌子,来的客人随了礼,就找位置坐下,八个人一桌,菜一碗一碗地端上来,都是咱们这的硬菜,杀猪菜、锅包肉、小鸡炖蘑菇、红烧肘子、四喜丸子、炸里脊,满满一桌子,管够吃,吃完一波,桌子收拾干净,换下一波,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。

    我负责帮着端菜,从厨房到大棚,一趟一趟地跑。第一波席刚吃到一半,就出事了。靠最里面的那一桌,坐的都是村里的老太太,突然有个老太太尖叫了一声,手里的筷子“啪”的一声就扔在了桌子上,整个人往后仰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。大家都吓了一跳,全都看过去,问她咋了。

    那老太太脸都绿了,嘴唇抖着,指着桌子上的那碗红烧肘子,话都说不连贯了:“这、这碗里的肉……是生的!”

    大家都凑过去看,我也挤了过去,一看,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那碗里的肘子,本来应该是炖得烂烂的,皮都脱了,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,冒着热气。但是眼前这碗里的肘子,整个的,带着蹄子,皮是惨白的,肉是鲜红的,还带着往下滴的血丝,根本就是生的,而且碗壁冰凉冰凉的,一点热气都没有,就像刚从雪堆里扒出来的一样。

    当时管事的就过来了,一看这情况,脸也白了,但是赶紧端起碗,笑着说“哎呀,对不住对不住,小崽子不懂事,拿错了,这是准备晚上喂狗的生肉,给端错了,我这就给大家换一碗新的!”

    说着他就端着碗往厨房走,我跟在他后面,进了厨房,他把碗往案板上一放,腿都软了,靠在墙上,说“邪门了!真邪门了!这肘子明明是我早上亲手炖的,炖了三个多钟头,都脱骨了,怎么就变成生的了?”

    我看着那碗肘子,脑子嗡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那肘子的皮上,靠近蹄子的地方,有一个黄豆大的黑痣,清清楚楚的,和之前摔死的张生胳膊上的那个痣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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