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出来,还是穿着那身红棉袄红棉裤,脚上的红绣鞋沾了不少土,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一步一步地往外走,走得特别慢,脚蹭着地面,就像提线木偶一样,浑身都硬邦邦的。

    大家都吓得往后退,挤成一团,没人敢说话,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院子中间,走到那个拜天地的桌子跟前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慢慢抬起头,睁开了眼睛。那眼睛里,全是白的,没有一点黑眼珠,看着特别吓人。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冷冰冰的,带着一股怨气,说“你们别白费力气了,那荷包,我早就带在身上了,你们去坟上,啥也找不到。今天,我必须带她走,我们生不能做夫妻,死也要做一对鬼夫妻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秀莲突然转身,朝着院子角落的压水井就跑了过去!那口井有十几米深,里面全是冰凉的井水,冬天井口都结了冰,滑得很,要是掉下去,肯定活不成了。

    她跑得特别快,大家都没反应过来,她就已经跑到井口了,抬脚就要往下跳!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刚才被甩出去的王成大哥,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,一下子扑了过去,死死地抱住了秀莲的腰,吼道“你不能跳!你跳了!我兄弟咋办!”

    秀莲拼命地挣扎,力气大得吓人,王成大哥一百八十多斤的汉子,都快抱不住了,被她拖着往井口滑,鞋底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。旁边的几个小伙子也反应过来了,赶紧冲过去,一起抱住秀莲,把她往回拉,七八个人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她从井口拉回来,按在了雪地上。

    秀莲还在拼命挣扎,绳子都勒进了肉里,她也不知道疼,嘴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骂,骂得特别难听,翻来覆去就是要带秀莲走,谁拦着就弄死谁。大家没办法,只能找了粗麻绳,把她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院子里的柱子上,她就一直在那挣扎,眼睛死死地盯着西屋的方向,嘴里不停念叨“秀莲,跟我走,跟我走,我们回家”。

    就这么折腾了快一个时辰,天慢慢亮了,东边泛起了鱼肚白,村里的鸡开始叫了。

    第一声鸡叫的时候,秀莲的挣扎一下子就弱了下来,嘴里的骂声也停了。第二声鸡叫的时候,她彻底不动了,头耷拉下来,没了动静。第三声鸡叫刚落,她突然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那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哭腔,正是秀莲自己的声音。

    大家赶紧围过去,解开她身上的绳子,问她“秀莲!你咋样了?你醒了?”

    秀莲一脸茫然,看着周围的人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棉袄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说“我、我咋了?我不是在新房里吗?怎么绑在柱子上了?我身上咋这么疼啊?”

    她根本就不记得拜天地之后发生的所有事,就像睡了一觉一样,什么都不知道。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,知道张生走了,秀莲回来了。

    大家赶紧冲进西屋,看王成。就见王成躺在地上,脖子上全是紫黑色的手印,眼睛闭着,嘴角还有血,但是还有气,只是昏迷过去了。大家赶紧把他抬到炕上,掐人中,喂热水,折腾了好半天,王成才慢慢醒过来,醒过来第一句话,就是哑着嗓子问“秀莲呢?秀莲没事吧?”

    当时在场的人都哭了,说王成真是个实诚人,都这样了,还想着媳妇。

    天完全亮了的时候,你爷爷他们回来了,一个个累得够呛,身上全是雪,裤腿都冻硬了,脸上手上都划了不少口子。他们说,他们走了十几里地,到了后山的乱葬岗,找到了张生的坟,那就是个小土堆,连个墓碑都没有,坟头上长满了荒草。他们把坟头都挖开了,连里面的棺材板都露出来了,但是找了半天,把坟里翻了个遍,根本就没找到那个红绳荷包,啥都没有。

    大家这才知道,张生说的是真的,那荷包,他早就带在身上了,根本就不在坟里。

    这事之后,王成和秀莲的婚事,一下子就成了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大事,到处都在传。村里不少人都劝王成,说“这姑娘被鬼缠上了,你跟她过下去,早晚得出事,赶紧离婚,让她回娘家吧”。王成的爹妈也劝他,说“儿啊,我们知道你舍不得,但是命要紧啊,咱再找个更好的,行不行?”

    但是王成不愿意,他摇着头,说“秀莲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,拜了天地,入了洞房,她就是我的人。这事不怪她,是那个死鬼缠上来的,我不能丢下她,我要是丢下她,她就真的活不成了。”

    秀莲知道了所有的事,哭了好几天,眼睛都哭肿了,给王成跪下了,说“王成,是我对不起你,我给你惹了这么大的祸,我回娘家去,不拖累你了。”

    王成赶紧把她扶起来,抱着她,说“你说啥傻话?你是我媳妇,我护着你是应该的。你别怕,有我在,啥都不怕,他要是再敢来,我就跟他拼命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着,俩人没离婚,也没分开,就住在那个三间大土房里,继续过日子。

    刚开始的半个月,啥事都没有,平平静静的。秀莲每天在家做饭、喂猪、做针线活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王成每天下地干活,早晚都准时回家,两口子和和气气的,说话都轻声细语的,就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大家也都慢慢放下心了,觉得张生闹了那么一次,鸡叫了就走了,应该不会再来了。

    但是谁都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,更吓人的事,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半个月之后,怪事又开始了。

    先是家里的东西,总是莫名其妙地移位。晚上睡觉前,菜刀明明放在厨房的案板上,第二天早上起来,菜刀就出现在了西屋的炕头上,就在秀莲的枕头旁边,刀刃对着秀莲的脖子;晚上睡觉前,猪圈的门闩得好好的,还用石头顶住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,猪圈门大开着,家里的两头猪跑了满院子都是,连大门都开了;还有的时候,晚上明明把灯吹灭了,房门也从里面插好了,但是半夜里,西屋的灯自己就亮了,窗户上还有人影晃来晃去,王成壮着胆子,拿着菜刀开门进去,屋里啥都没有,灯还是灭的,房门的插销也插得好好的,根本就没人进来过。

    紧接着,秀莲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以前的秀莲,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,见了谁都打招呼,嘴甜得很。但是那段时间,她变得不爱说话了,经常一个人坐在炕头上,对着窗户发呆,一坐就是大半天,别人叫她,她半天才能反应过来,眼神直勾勾的,像丢了魂一样。而且她开始嗜睡,每天早上都睡到快中午才起来,起来之后也没精神,眼圈黑黑的,脸色惨白,就像晚上一夜没睡觉一样。

    王成问她咋了,她就说“不知道,就是累,浑身都累,每天晚上都做梦,梦见一个男的拉着我走,走在黑地里,两边全是坟头,走得我腿都软了,醒过来之后,腿就像真的走了一夜一样,酸得不行。”

    王成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是张生又来了,但是他不敢跟秀莲说,怕吓着她。从那之后,他每天晚上睡觉,都把菜刀压在枕头底下,紧紧地抱着秀莲,一夜都不敢合眼,就盯着秀莲,生怕她出点啥事。

    但是没用,怪事越来越严重,越来越吓人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王成半夜醒了,习惯性地往怀里摸了摸,空的!秀莲不见了!

    他吓得一下子就坐了起来,赶紧点灯,屋里空荡荡的,秀莲不在,房门是开着的,冷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。王成赶紧穿上衣服,拿起手电筒和菜刀,就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秀莲的名字,声音都抖了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都被他喊醒了,纷纷开门出来,问他咋了,一听秀莲不见了,都赶紧回家拿了手电筒和棍子,帮着一起找。

    大家找了半个多时辰,把村里村外都找遍了,最后在后山的乱葬岗,找到了秀莲。

    她就坐在张生的坟旁边,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,光着脚,脚上全是血口子,都是被树枝和石头划的,雪地里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脚印,从村里一直延伸到坟前。但是她一点都不知道疼,就坐在雪地里,对着坟头说话,声音细细的,柔柔的,就像跟自己的男人聊天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别催我,我知道你想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太冷了,你多穿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给你带了吃的,你尝尝。”

    她手里拿着一个空碗,拿着一把勺子,一勺一勺地往坟头上舀,就像真的在给人喂饭一样。

    王成当时就哭了,跑过去,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,裹在秀莲身上,把她抱了起来,说“秀莲!你咋跑这来了!你吓死我了!你跟我回家!”

    秀莲被他抱起来,才慢慢反应过来,看着王成,一脸茫然,说“我、我咋在这?我不是在炕上睡觉吗?怎么到这来了?”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,怎么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,光着脚,跑了十几里地,到了后山的乱葬岗的。

    大家把秀莲抱回了家,给她用热水暖身子,处理脚上的伤口,她的脚都冻肿了,伤口里全是泥和雪渣,清理的时候,她疼得浑身发抖,眼泪哗哗地流,但是一句话都没说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村里的人都不敢靠近王成家里了,路过他家门口,都绕着走,说他家门口凉飕飕的,阴气重,还有人说,晚上路过他家,听见西屋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,但是王成家里,只有王成和秀莲两个人。

    王成的爹妈又来劝他,让他把秀莲送回娘家,但是王成还是不愿意,他说“我要是把她送回去,她爹妈也管不住她,她早晚得死在张生手里,我不能看着她死。”

    他把家里的窗户都钉上了木板,大门换了最粗的门闩,每天晚上睡觉,都把房门锁得死死的,钥匙放在自己枕头底下,家里的剪刀、菜刀、绳子,所有能伤人的东西,全都收起来,锁在柜子里,钥匙自己随身带着,一步都不离开秀莲,她去厨房做饭,他就跟着去厨房,她去院子里喂猪,他就跟着去院子里,就连她上厕所,他都守在门口,生怕她再出事。

    但是就算这样,还是拦不住。

    有一天中午,我去王成家里借酱油,一进院子,就听见厨房传来“滋滋”的声音,还有一股烧糊的味道,我赶紧跑过去,推开门一看,魂都吓飞了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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