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绳拽下来的十五瓦灯泡蒙着层薄油烟,昏黄的光铺在炕席上,篾子的纹路一格一格映在墙上。奶奶盘着腿坐在炕里,顶针蹭着千层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锥子扎进去再穿麻绳,哧啦一声,线就嵌进布层里。爷爷靠在炕沿抽旱烟,铜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淡青色的烟裹着旱烟的辣味慢慢飘到灯泡底下。

    我在被窝里翻了第三个身,后背蹭着晒过的褥子,暖烘烘的却半点睡意也无。伸手拽了拽奶奶的衣角,软着嗓子缠她,奶,讲个故事呗。

    奶奶头也没抬,手里的锥子又扎下去一针,大半夜讲啥故事,睡你的觉,明天还得早起上学。

    我不依,又往她身边蹭了蹭,被窝里的热气裹着我凑过去,就讲一个,讲你们生产队那时候的事,我不害怕。

    爷爷磕了磕烟袋锅,烟灰落在地上的铁簸箕里,发出轻响。他笑了声,说给孩子讲一段呗,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,还能吓着她?

    奶奶叹口气,把手里的鞋底放在炕席上,抬手拢了拢鬓角的头发。油灯似的光落在她脸上,皱纹里都带着点旧时光的影子。她沉默了几秒,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
    那是我二十二岁那年,队里的西洼地开出来第三年。那地方偏,离村三里多地,挨着河沟子,以前就是片涝洼地,荒了多少年,草长的比人高。后来队里组织壮劳力开荒,开了几十亩地,头两年涝了两回,没收成,第三年风调雨顺,种的玉米疯长,进了七月就窜得比人都高,穗子沉得压弯了杆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
    那时候庄稼快熟了就得派人看青,防邻村偷粮,也防野猪野狗祸害。看青熬大夜,辛苦,一天给十二分工,比壮劳力下地还多两分。本来安排的是王贵和李建国轮班,一人半宿,结果王贵上山割条子踩滑了,从坡上滚下来,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下不了地。

    队部里开会找人,半天没人应声。西洼地那地方偏,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风刮玉米叶子哗哗响,平时大白天单人都不愿去,更别说熬夜守着。队长把工分加到十四分,还是没人搭腔。

    这时候老张站出来了。

    老张叫张守业,那年三十四,光棍一条,爹妈走得早,自己一个人住村东头一间土房,养了条黄狗。他个子不高,肩膀宽,浑身都是结实的肉,脸晒得黢黑,平时爱说爱笑,谁家盖房子搭棚子、挑水劈柴,喊一声他就去,手勤脚快,就是家里穷,凑不起彩礼,一直没说上媳妇。

    他叼着烟袋说,我去吧,工分不用加,每天夜里给我两个窝头就行,就着咸菜能对付。

    队长当时就乐了,拍着他肩膀说还是守业靠谱,回头收了粮,多给你分十斤玉米。

    头三天啥事没有。

    老张每天天擦黑拎着马灯去,天刚亮就回来,脸上带着笑,见了人就打招呼,还跟人打趣,说啥邪乎地方,就是夜里凉点,躺窝棚里睡得比家里还香。有人问他听见啥动静没,他一摆手,说能有啥动静,无非就是野猫野兔子,踩得玉米叶子响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

    那时候大伙都笑,说以前传西洼地闹邪,都是胆子小的人瞎编的,这不老张去了三天,啥事没有。

    第四天头上,老张回来就不对了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他进了村,没像往常一样去队部报工,径直蹲在墙根底下,从兜里摸出烟袋,手抖了半天都没装上烟丝。脸色煞白,眼窝子发黑,眼珠子里都是红血丝,脸上还有好几道细血印子,像是被玉米叶子划的。

    队长过去问他咋了,是不是不舒服。他闷头抽了半袋烟,才哑着嗓子说,没啥,昨晚没睡好。

    旁人凑过去跟他搭话,问是不是遇上啥了。他犹豫半天,才压低声音说,夜里听见玉米地里有女人哭,呜呜的,就在窝棚附近绕,我拎着灯出去找,啥也没找着,一回来哭声又响了。

    大伙听完都笑,说老张你这是想媳妇想魔怔了,那是野猫叫春,听岔了。还有人开玩笑,说是不是哪个大姑娘半夜去偷玉米,被你吓哭了。

    老张没反驳,也没笑,闷头抽完一袋烟,起身就回家了,背影看着都发沉。

    那时候没人当回事,都觉得是他熬了夜,精神头差,听岔了动静。

    又过了两天,那天后半夜,队部的门被砸得哐哐响。

    队长披着衣服开门,就看见老张站在门口,浑身都是泥,衣服扯破了好几处,脸上的血道子比上次还多,马灯也没拿,整个人哆哆嗦嗦的,牙都打颤,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
    队长赶紧把他拽进屋,舀了半瓢凉水递给他。老张仰脖子灌下去,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,他才缓过来点,一开口声音都劈了,她……她就在窝棚外头,数玉米。

    屋里的几个人都愣了,问啥数玉米。

    老张喘着气,说后半夜他正迷糊呢,就听见外面有声音,细细的,是个年轻女人的声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就这么数,数得特别慢,就在窝棚跟前十几步远。他当时就醒了,抄起镰刀拎着马灯就出去了,外面黑黢黢的,马灯照出去十几步,啥也没有,声音也停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骂了两句就转身往回走。刚走两步,后脖子突然一凉,像是有人贴着他脖子吹了口气,凉得刺骨,后背上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猛回头,就看见地埂子上站着个人。

    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黑头发长长的,垂到腰那儿,背对着他,站得笔直。夜里风大,玉米叶子刮得哗哗响,她的头发飘着,可身上的蓝布褂子纹丝不动,像是钉在那儿似的。

    老张当时头皮都炸了,攥着镰刀喊了一声,谁!

    那人不回头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
    老张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,他走一步,那人就往后退一步,始终跟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。退得特别快,却听不到脚踩玉米叶子的哗啦声,连草都没晃一下,就像是飘着往后退的。

    老张不敢追了。夜里的玉米地深不见底,黑沉沉的像张大嘴,进去了容易迷路。他攥着镰刀转身就往窝棚跑,跑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轻轻的,沙沙的,他跑快,脚步声就快,他跑慢,脚步声就慢,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凉飕飕的风直往脖子里钻。

    他跌跌撞撞跑回窝棚,撞开门就插上门栓,用顶门杠死死顶住门,背靠着门大口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    刚喘了没两口,就听见门上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。

    像是指甲挠在玉米杆上,一下一下,慢悠悠的,挠得人心里发紧。紧接着就是哭声,呜呜的,贴着门缝钻进来,委屈得不行,像受了天大的冤屈。

    老张说他当时攥着镰刀缩在炕角,连大气都不敢喘,就那么盯着门,一直熬到鸡叫头遍。鸡一叫,外面的挠门声和哭声突然就停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他又等了小半个钟头,天蒙蒙亮了,才敢挪开顶门杠,拉开门就往村里跑,路上摔了好几跤,膝盖都磕出血了,也不敢回头,一口气跑到队部。

    队长听完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半信半疑,说会不会是邻村的人装神弄鬼,想把看青的吓跑,好偷玉米。

    老张赌咒发誓,说绝对不是,人走路哪能没声音?哪能追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摸不着?

    队里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不服气,说都是老张胆子太小,自己吓自己。李建国当场就拍了桌子,说今晚我跟他去,再带上两个人,我就不信抓不着这个装神弄鬼的,真要是有啥东西,我请大伙吃一个礼拜的白面馒头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一共四个人去的西洼地。李建国、老张、赵老实,还有队长的侄子小军,小军才十六,刚下学,跟着队里挣半工,胆子大,凑热闹非要跟着去。

    四个人带了两盏马灯,都灌满了油,还带了一把铁锹、四根榆木棍子,沉甸甸的,拿在手里壮胆。临走的时候,队长媳妇还给装了六个窝头,一块腌萝卜,一壶热水,说真要是熬一宿,也得垫垫肚子。

    天擦黑的时候,四个人到了窝棚。

    窝棚是用玉米杆和黄泥搭的,不大,里面盘了个小土炕,铺着干草,上面扔了张破羊皮。两盏马灯都点上,火苗窜得高高的,窝棚里亮堂堂的,照得墙上的玉米杆影子都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四个人坐在土炕上打扑克,赢窝头的,一开始说说笑笑,李建国还拿老张开玩笑,说老张,今晚你那蓝褂子小媳妇再来,我帮你问问她家住哪,给你说个媒。

    老张没心思笑,手里捏着牌,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门,脸色还是发白。

    打了半宿牌,外头起风了,风刮过玉米地,哗哗的响,像有无数只手在拍玉米叶子。窝棚的门被风吹得哐哐晃,门栓撞得木头门咚咚响。

    小军往李建国身边凑了凑,小声说,叔,外面咋这么吵。

    李建国拍了他一下,怕啥,刮风呢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几个人都停住了。

    风里夹着点别的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是个女人的调子,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慢悠悠的,忽远忽近,慢慢往窝棚这边飘过来。

    不是哭,是哼歌。

    调子慢悠悠的,没个准词,却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窝棚里瞬间安静了,扑克都停在手里,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白。

    李建国强撑着,把牌往炕上一摔,抄起榆木棍子,走,出去看看,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这装神弄鬼。

    四个人都拎着家伙,老张举着一盏马灯,推开门就出去了。

    外面黑得像泼了墨,马灯的光只能照出去十几步,再远就是黑沉沉的玉米地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。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,带着玉米叶子的青涩味。

    那歌声,停了。

    四周静得吓人,只有风刮玉米叶子的哗哗声,还有几个人的喘气声。

    赵老实往左右看了看,声音有点发紧,啥也没有啊,是不是风刮的,听差了?

    话刚说完,就听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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