窝棚里面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土炕上。

    四个人心里都是一紧,赶紧转身往回跑,推开门冲进窝棚。

    屋里的马灯还亮着,火苗晃悠悠的。摆在炕梢的六个窝头,少了一个,剩下的五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,每个上面都有一排细细的牙印,深深浅浅的,不像是老鼠啃的乱七八糟,反倒整整齐齐的,像没牙的人抿出来的印子。

    放在炕边的搪瓷水壶倒了,热水流了一炕,把干草都打湿了,冒着淡淡的白汽。

    小军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,带着哭腔喊,叔,咱们回去吧,我害怕。

    李建国的脸也白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,盯着那几个窝头半天没说话。他伸手拿起一个窝头,指尖都有点抖,看了看那排牙印,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老张蹲在炕边,声音发沉,我没骗你们吧,这地方邪性。

    赵老实站在门口,往外面看了一眼,又赶紧缩回来,说要不咱们今晚就回村吧,跟队长说一声,这地方真不能待了。

    李建国咬了咬牙,说不行。咱们四个大男人,连夜跑回去,明天全村都得笑话咱们,以后还咋在队里抬头?就在这待着,把门顶上,我就不信她还能进来咋的。

    他说着,就和老张一起把顶门杠顶上,又推了推土坯,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。窗户本来就是用塑料布钉死的,边上都用黄泥抹了,连个缝都没有。

    四个人挤在炕中间,两盏马灯放在中间,火苗窜得高高的。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家伙,眼睛死死盯着门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就这么熬了有小半个钟头,外面安安静静的,连风声都小了点。

    几个人稍微松了口气,手心都攥出了汗。李建国刚要开口说点啥,缓和一下气氛,两盏马灯的火苗突然开始晃。

    晃得特别厉害,左摇右摆的,像是有谁在对着灯吹气。可窝棚里密不透风,门堵着,窗户钉着,连点风都没有。

    晃了没几下,“噗”的一声,两盏马灯同时灭了。

    窝棚里瞬间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小军嗷的一声就尖叫起来,声音都破了。李建国吼了一声,别叫!火柴!谁有火柴!

    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老张摸向自己的衣兜,手抖得厉害,掏了半天都没掏着火柴盒。越急越摸不着,越摸不着心里越慌,后背上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。

    终于,他摸到了火柴盒,哆哆嗦嗦抽出一根,往盒皮上一划。

    刺啦一声。

    火苗小小的,颤巍巍的,在黑暗里亮起来。

    火光映亮了一小片地方,也映亮了门后的角落。

    四个人的眼睛都直了。

    门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黑头发长长的,从前面垂下来,挡着脸,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门后,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    火柴的火苗晃了晃,“噗”的一下,灭了。

    像是被人一口吹灭的。

    黑暗里死一般的静,几个人连呼吸都停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,跑啊!

    四个字像是炸雷似的,四个人瞬间就炸了锅,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,顶门杠被撞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门被猛地撞开,几个人跌跌撞撞冲出去,拼了命地往村里跑。

    跑的时候,身后凉飕飕的风直往脖子里灌,还有细细的笑声,贴着耳朵边响,轻轻的,柔柔的,就像有人凑在你耳边笑。玉米叶子划在脸上、胳膊上,火辣辣的疼,可谁也不敢停,谁也不敢回头,鞋跑丢了都顾不上捡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跑,跑出这片玉米地。

    一直跑到能看见村口队部的灯光了,几个人才腿一软,齐刷刷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管子疼得像要炸了,冷风灌进去,火辣辣的。

    回头往西洼地的方向看,黑沉沉的一片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隐约声响,像哭声,又像笑声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四个人在队部蹲到天亮,谁也没敢再回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,这事就在村里传开了。

    妇女们凑在一堆窃窃私语,老头老太太们蹲在墙根叹气,说早就知道那地方不安生,当年开荒就不该动那片地。队长急得团团转,玉米再有半个月就熟了,这时候没人敢去看青,要是被野猪糟蹋了,或是被邻村偷了,全队一年的口粮都得受影响。

    队部开了一下午会,也没拿出个主意。工分加到二十分,都没人敢报名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老周头拄着拐棍去了队部。

    老周头七十多了,是队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经历过伪满时期,也经历过解放前的荒年,村里啥事他都知道。他平时不爱说话,每天就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,很少掺和队里的事。

    他进了队部,蹲在炕沿上抽了袋烟,才慢悠悠开口,西洼地那片,解放前是不是有个逃荒的小媳妇死在那了?

    屋里的人都愣了愣,年纪大的几个想了想,都点头,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,年头太久,都忘了。

    老周头吐了口烟,说那是民国三十几年的事了,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。来了个逃荒的小媳妇,二十出头,挺着个大肚子,说话带点南边的口音,说是跟男人走散了,男人闯关东来,她跟着找过来,半路上遇上兵荒马乱,就走散了。

    她挨家挨户要饭,村里人都心善,你家给个窝头,我家给碗粥,接济她。她不肯白要,就帮人劈柴、挑水、缝补衣服,手特别巧,绣的花跟真的似的。

    那时候天已经冷了,快上冻了,村里没人有多余的地方给她住,她就自己在西洼地搭了个小窝棚,说在这等着她男人,她男人说过,走散了就在原地等。

    大伙劝她去村里住,她不肯,说怕她男人回来找不着她。

    后来就下大雪了,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,门都推不开。大伙都猫冬,烧着炕躲在家里,谁也没想起西洼地的那个小媳妇。

    等雪化了,开春了,有人去西洼地割草,才发现窝棚被雪压塌了,她死在里面,身子都硬了。手里还攥着半只绣了一半花的布鞋,蓝布面的,绣的粉花。肚子里的孩子,也没生出来。

    村里人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木棺材,就把她埋在窝棚边上了,连个名字都不知道,也没个碑,就那么草草埋了。

    后来队里开荒,把那片地开出来种庄稼,挖出棺材的时候,大伙嫌晦气,也没当回事,找了几个人抬着,往地北头挪了几十步,随便挖个坑就埋了,连张纸都没烧。

    老周头磕了磕烟袋锅,说她也不是坏人,就是苦命,活着没找着男人,死了也没个安稳地方。那时候她就是饿,冬天没吃的,活活饿死冻死的。现在地里玉米快熟了,她闻着味,出来找点吃的,也没害过人。

    队长赶紧问,周大爷,那您说咋办?总不能就这么让她闹下去,地里的庄稼总得有人看啊。

    老周头说,也没啥别的法子。人家也没作恶,就是孤苦伶仃的,可怜。你们找几个人,把她的棺材迁到村外乱葬岗去,找个向阳的地方,好好挖个坑,埋深点。去的时候带点干粮,带点纸,再带瓶散酒,跟人家好好说两句,道个歉,说以前是大伙不懂事,打扰她休息了,现在给她挪个安稳地方,让她安心待着,别再往地里去了。

    队长听完,当天就安排人。还是老张、李建国、赵老实,再加一个王贵,王贵的腿好得差不多了,能走路。四个人第二天一早就去,带着铁锹、绳子,还有窝头、烧纸、一瓶散白酒。

    临走前,老周头特意交代,动土之前先烧点纸,念叨几句,别惊着人家。开棺的时候别乱说话,别对着棺材吐唾沫,敬着点,人家是苦命人。

    四个人都点头,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四个人就出发了。早上的玉米地带着露水,凉丝丝的,雾气还没散,远远看去朦朦胧胧的。

    到了地北头,找到了当年埋棺材的地方,长了半人高的草,不仔细找都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四个人先把草拔了,拿出烧纸点着,又倒了点酒洒在地上。老张蹲在边上,对着土堆念叨,大妹子,以前是我们不对,开荒的时候打扰你睡觉了。今天我们过来,给你挪个向阳的好地方,安稳,没人打扰。你别害怕,我们没啥坏心眼。

    念叨完了,四个人才拿起铁锹开始挖。

    土很松,没挖多深就碰到了棺材。木头都糟透了,黑褐色的,一碰就往下掉木屑,边缘都烂得不成样子了。

    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清干净,用绳子捆住棺材,准备抬出来。

    一使劲,四个人都愣了。

    太轻了。

    轻得不正常。就算过了这么多年,尸骨烂没了,还有棺材板呢,这么大一口棺材,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斤。可四个人抬着,轻飘飘的,也就二三十斤,跟抬个空纸箱子似的。

    赵老实手一抖,差点把棺材扔了,声音都发颤,咋……咋这么轻?

    老张也皱着眉,说不对啊,当年埋的时候我也在,四个壮小伙抬着都费劲,沉得很,咋现在这么轻?

    李建国咽了口唾沫,说别瞎想,年头多了,木头都朽了,肯定轻。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,可四个人心里都发毛。

    他们把棺材抬到平地上,放在草上。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有点犹豫。

    老张说,要不……打开看看?要是骨头还在,咱们捡出来用布包好,迁过去也安心。要是啥都没了,咱们就连棺材一起埋了,也算给她挪了地方。

    几个人都点头。

    老张拿起铁锹,用锹边慢慢撬棺材盖。木头都糟了,没费多大劲就撬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一股淡淡的味道飘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腐臭味,是一股清清淡淡的玉米香,还有点霉味,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奇怪。

    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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