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一使劲,把棺材盖整个掀开了。

    晨光落在棺材里,四个人探头一看,瞬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,从脚后跟直窜到头顶。

    棺材里空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没有尸骨,没有衣服残渣,连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。

    棺材底干干净净的,就摆着两样东西。

    半穗青玉米,还带着嫩绿的皮,像是刚从地里掰下来的,新鲜得很。

    还有一只蓝布鞋,鞋面上绣着半朵粉红色的小花,针脚细细密密的,特别好看。

    就这两样,别的啥也没有。

    赵老实腿一软,直接坐在地上,脸色煞白,嘴里念叨着,人呢……人咋没了……

    老张也懵了,蹲在棺材边,盯着那半穗青玉米,半天没说话。他清清楚楚记得,当年入殓的时候,他就在边上看着,那女人穿着蓝布褂子,躺在棺材里,肚子还鼓鼓的,怎么过了几十年,就剩半穗玉米和一只鞋了?

    李建国站在边上,手都抖了,说别……别管了,赶紧盖上,抬走埋了。

    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棺材盖盖上,抬起来就往村外乱葬岗走。棺材轻得邪乎,走起来晃悠悠的,像里面装了团棉花。

    一路上谁也没说话,脚步都特别快,像是身后有东西追着似的。

    到了乱葬岗,找了块向阳的平地,挖了个深深的坑,把棺材放进去,埋上土,堆了个小小的坟头。

    他们把带来的三个窝头摆在坟前,白酒倒在土上,烧了一刀黄纸。火苗卷着纸灰往上飘,半天都不落。

    四个人对着坟头鞠了三个躬,老张又念叨了一遍,大妹子,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,安心待着,缺啥少啥的,逢年过节我们给你送点来。别再去玉米地了,吓着大伙也不好。

    念叨完,纸也烧完了,几个人赶紧收拾东西往回走,谁也没敢回头。

    回去之后,队长问咋样,几个人都没敢说棺材里的事,就说都安顿好了,应该没事了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队长还是不放心,让李建国和赵老实再去守一夜,说真没事了,以后就正常轮班。俩人本来不想去,队长说给加五分工,还管白面馒头,俩人咬咬牙,答应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俩人揣着棍子,拎着马灯去了窝棚。

    一夜无事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俩人眯了一觉,啥动静都没有,没哭声,没歌声,也没人数玉米。窝棚里的干粮好好的,门也好好的,安安稳稳到了天亮。

    之后的十几天,看青的轮班换,再也没出过怪事。大伙都松了口气,说这事算是过去了,人家也是讲道理的,给她安顿好了,就不闹了。

    很快就到了收玉米的时候。

    全队的人都出动,男女老少,能干活的都去西洼地掰玉米。那年的玉米长得真好,穗子大,籽粒饱满,掰下来沉甸甸的,大伙都高兴,说说笑笑的,地里全是掰玉米的咔嚓声。

    我奶那时候也在地里干活,她跟几个妇女在中间那片掰,掰着掰着,旁边的婶子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大伙都抬头看她,她指着前面的十几棵玉米,说你们看,这咋回事?

    几个人都走过去,一看都愣了。

    十几棵玉米杆长得好好的,粗粗壮壮的,叶子也绿着,可上面的玉米棒都没了。

    不是被掰走的,玉米皮裹得紧紧的,完完整整的,连个破口都没有。可伸手一摸,里面是空的,玉米棒没了。

    就像是……玉米棒凭空从皮里消失了一样。

    有人不信,撕开一个玉米皮,里面空空荡荡的,连个玉米芯都没有。

    十几棵玉米,全是这样。

    大伙心里都咯噔一下,瞬间就想起了之前的事,想起了那个数玉米的女人。

    老张也过来了,他看了看那十几棵玉米,脸色一下子就白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队长也过来了,蹲在那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,说别碰这几棵了,绕过去,掰别的地方。

    大伙都默默点头,谁也没多说啥,心里都发毛,干活的时候都绕着那片走,离得远远的。

    那天收工的时候,太阳都快落山了,大伙扛着工具往村里走。我奶回头看了一眼,那十几棵玉米孤零零地站在地里,风一吹,叶子晃啊晃的,像有人站在那儿。

    玉米收完,拉到场院晾晒,接下来就是翻地。

    队里的老黄牛拉着犁杖,老王头牵着牛,从地这头往那头犁。一开始都好好的,犁到中间那片,就是十几棵空玉米的地方,牛突然就停住了。

    不管老王头怎么吆喝,怎么甩鞭子,牛就是不走,四个蹄子钉在地上似的,一个劲地往后退,鼻子里呼呼喘气,还哞哞地叫,声音特别惨,像受了多大惊吓似的。

    老王头气的骂,你个懒东西,走啊!说着就甩了一鞭子,抽在牛屁股上。

    那牛猛地一哆嗦,居然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,前腿弯着,浑身发抖,眼泪都从牛眼睛里流出来了。

    老王头愣住了,他养了这牛五六年,从来没见过这样。这牛平时最老实,干活也卖力,从来没耍过懒。

    大伙都围过来,看着跪在地上的牛,心里都犯嘀咕。

    有人说,这牛通人性,知道底下有东西,不肯踩。

    有人说,要不挖开看看,底下到底有啥。

    队长犹豫了半天,点头说,挖。

    几个人拿过铁锹,就在牛不肯走的地方往下挖。

    挖了没半米深,铁锹就碰到东西了。

    硬硬的,又有点软,不像是石头,也不像是木头。

    几个人加快速度,把土扒开,都看傻了。

    坑里整整齐齐码着玉米。

    都是青玉米,带着嫩绿的皮,一个挨一个,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有人特意摆进去的。玉米都新鲜得很,带着露水似的,一点没烂,一点没干,就像刚从地里掰下来的。

    大伙都没说话,蹲在边上数。

    数了一遍,正好一百个。

    不多不少,整整一百个青玉米。

    大太阳底下,晒得人浑身冒汗,可在场的人都觉得浑身发冷,后脊梁骨冒凉气,手都冰凉。

    我奶说她当时手里攥着的铁锹都差点掉了,头皮麻得不行,耳边一下子就想起老张说的,那个女人数玉米的声音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数到一百就停。

    原来不是数着玩,是她真的掰了一百个玉米,埋在了地里。

    队长站在坑边,脸色发白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久,他才哑着嗓子说,埋上吧,都填回去,以后这片地,别种庄稼了。

    大伙赶紧动手,把土填回去,踩得实实的。

    之后换了两头牛来犁地,走到那片地方,都一样,说啥都不肯往前走,鞭子抽都没用。最后没办法,那片地就没犁,就那么荒着,荒了一整个冬天。

    转过年来春天,队里种地,那片地单独划出来,说试试种点别的。结果播了好几次种子,要么播下去就烂了,要么刚出芽就死了,啥都种不活。

    后来队长说,算了,种杨树吧,栽上树,就当防风林了。

    大伙就去苗圃拉了杨树苗,在那片地上栽了一片杨树。

    那杨树长的也怪,别的地方的杨树都直直的往上长,就那片的杨树,歪歪扭扭的,枝桠都往一边歪,没一棵直溜的。风一吹,树叶哗哗响,声音细细的,像女人在哭,又像在哼歌。

    可从那以后,西洼地就再也没出过怪事。

    看青的夜里守着,安安稳稳的。路过的人,也没再见过穿蓝布褂子的女人,也没听过哭声和数玉米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片杨树林就那么长着,一年比一年粗,一年比一年密。村里人路过,都绕着点走,也没人去那边割草、砍柴。逢年过节的时候,还有老太太偷偷去林边,放个窝头,烧张纸,念叨两句,说都是苦命人,好好安息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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