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拽着奶奶的袖子晃来晃去,脚在炕沿上一下一下磕着。

    “奶奶,讲个故事呗,就讲一个。”

    奶奶手里攥着针锥,正纳鞋底,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闷闷的,她眼皮都没抬。

    “没啥讲的,赶紧玩去,别在这捣乱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,我就要听,你上次都没讲完。”

    我干脆蹭到她怀里,仰着脑袋磨她。

    奶奶叹了口气,把针锥往炕席上一插,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抿到耳后。

    “行,给你讲一个,就一个,听完可不许害怕,不许半夜哭着找你妈。”

    我赶紧点头,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,睁着眼睛等。

    奶奶往炕梢挪了挪,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挑小了点,屋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,墙上映出她晃晃悠悠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这事就发生在前几年,咱村的事,真人真事。说的是村东头的李守田,那时候他四十刚出头,身子骨壮实,种着十几亩地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平时连个蚂蚁都舍不得踩。谁也没想到,就因为一脚的事,差点把命搭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天是立秋,李守田推着二八大杠去镇里买苞米种子,本来打算中午就往回走,结果遇上了个老熟人,拉着他在饭馆喝了两盅。等他反应过来,太阳都快落山了。他一寻思,走大路得绕半个钟头,走南甸子那条小路能近不少,就推着车拐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南甸子那地方你也知道,平时就没人愿意去,两边一人多高的苞米地,风一吹哗哗响,里边就是老坟地,埋着村里多少辈的人。平时白天走都发毛,更别说晚上了。李守田当时仗着自己喝了点酒,胆子壮,也没多想,推着车就往里走。”

    “天擦黑的时候,视线就不好了,坑坑洼洼的土路,他深一脚浅一脚的。路边的草长得老高,刮着裤腿,凉丝丝的。远处坟地里的荒草晃来晃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边钻。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叫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”

    “走着走着,就感觉脚底下‘咔’的一下,像是踩着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。他停下来,扶着车把低头看。路中间压着个半大的土块,土块下边露着一沓黄纸,整整齐齐的,上边还带着铜钱印,是一沓没烧过的纸钱,用细细的白线捆着。”

    “李守田当时就皱了眉,心里有点犯膈应。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谁把纸钱扔这了。他也没多想,抬起脚就把那沓纸钱踢到一边去了,白线当场就断了,黄纸散了好几张在地上。他嘴里还嘟囔了一句,‘谁他妈乱扔这晦气玩意儿’。踢完了拍了拍裤腿,推着车接着走。”

    “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,就这一脚,踢出多大的祸事来。”

    “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媳妇已经做好了饭,炖的豆角土豆,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子,香得很。他洗了手就上炕,拿起筷子刚要吃,媳妇突然停下了,盯着他旁边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摆两双碗筷干啥?孩子又不在家。”

    李守田愣了一下,低头看。自己面前摆着一双碗筷,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另一双,蓝边瓷碗,竹筷子横在碗沿上,跟他那副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不是你摆的?我没拿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摆了咱俩的,谁没事多摆一副。”媳妇说着,伸手把那副碗筷拿过去,搁在锅台上,“许是你刚才拿糊涂了,赶紧吃吧,菜都凉了。”

    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,他明明记得自己就拿了两双,怎么多出来一副。他瞅了瞅锅台上那副碗筷,心里有点发毛,但也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自己喝多了手滑拿多了。

    俩人低着头吃饭,谁也没再提这事。

    到了后半夜,李守田迷迷糊糊正睡着,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。啪嗒,啪嗒,像是有人穿着布鞋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绕着院子转圈。

    他一下子就醒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摸起炕边的擀面杖,光着脚就下地了。心里还琢磨着,莫不是进贼了,惦记着院里的鸡和苞米。

    他轻轻拉开门闩,猛地推开门,抄着擀面杖就冲出去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月亮地亮堂堂的,把院子照得发白。柴火垛好好的,苞米楼子也好好的,大门插得严严实实,连个缝隙都没有。墙根的草纹丝不动,连个老鼠影子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他挠了挠头,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。难道是自己听错了?兴许是风吹着柴火叶子响,听岔了。

    他转身回屋,刚躺回炕上,把被子盖好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更近,就在窗根底下。

    啪嗒,啪嗒。

    走得特别慢,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,一步一步,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李守田猛地坐起来,扒着窗户纸往外看。窗户外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月亮照在墙上,白花花一片。

    媳妇被他折腾醒了,迷迷糊糊问他咋了。

    “没啥,可能是老鼠跑房檐上了。”他躺下来,心里却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那脚步声,他听得真真的,绝对不是老鼠。人的脚步声,很沉,很慢,就像是在他耳边走一样。

    那一夜,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晃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媳妇起来做饭,掀开缸盖舀水,嗷的一声就喊了他。

    “守田!你快来看!”

    李守田跑过去一看,水缸里的水浑了。上边飘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,像是纸灰,又像是尘土,闻着有股子淡淡的烧纸味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
    “这咋回事啊?昨天刚挑的水,清得能看见底。”媳妇皱着眉,“是不是风刮进去的灰啊?这也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俩人把缸里的水全都舀出去,重新挑了满缸新水。李守田还特意把缸盖盖得严严实实的。

    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掀开缸盖一看,水又浑了。

    还是那股子烧纸味,一层灰飘在上边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李守田心里开始发毛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家里的鸡也开始出事。

    第一天晚上,鸡窝里最壮的那只大公鸡死了。死得安安静静的,身上没有伤口,也没流血,就是鸡爪子攥得紧紧的,眼睛瞪得老大。李守田以为是黄鼠狼叼的,可鸡窝门好好的,连个洞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没当回事,把死鸡扔了,晚上在鸡窝旁边下了两个夹子,还压了块砖头。

    第二天晚上,又死了一只母鸡。

    夹子好好的,上边夹着半张黄纸钱,皱巴巴的,带着铜钱印。鸡还是那样,浑身没有一点伤,血像是被抽干了似的,软塌塌的。

    李守田拿着那半张纸钱,手都抖了。

    黄纸钱。

    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南甸子路上踩的那沓。

    不可能吧。

    他甩了甩头,把纸钱扔了。肯定是风吹过来的,哪有那么邪乎的事。

    可怪事就像是开了闸的水,挡都挡不住。

    先是做饭的时候,锅铲明明放在锅台上,转身就找不到了,回头一看,好好地放在窗台上。

    再是晚上睡觉,刚吹灭灯,就感觉有人对着他耳朵吹气。凉丝丝的,带着股子纸灰味,吹得他后脖子发僵。他猛地睁开眼,眼前黑乎乎的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没过几天,李守田就开始发烧。

    不是高烧,就是低烧,三十七度多,浑身没劲,骨头缝都疼,像是被人揍了一顿似的。去卫生院看,大夫号了脉,又听了听胸口,说就是感冒,开了药片,打了退烧针。

    可针也打了,药也吃了,烧就是不退。人一天天蔫下去,脸色灰扑扑的,像是蒙了一层土。

    晚上睡觉更邪乎。

    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想喊喊不出来,想动动不了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炕上。

    有一次,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借着月光,看见炕边站着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黑乎乎的,个子不高,像是个老太太,低着头,就站在炕沿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他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,想喊媳妇,嗓子里却像是堵了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就这么盯了不知道多久,那人影慢慢弯下腰,脸越凑越近。

    他都能闻到那股子潮乎乎的纸灰味,还有一股烂树叶的味道。

    就在脸快要贴到他脸上的时候,媳妇翻了个身,胳膊搭在了他身上。

    眼前的人影一下子就没了。

    李守田猛地喘过气来,浑身都是冷汗,被子都湿透了。

    媳妇被他吓了一跳,问他咋了。

    他大口喘着气,半天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他晚上不敢关灯睡觉。可就算开着灯,也总觉得角落里藏着什么东西,在偷偷看他。

    又过了两天,他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。刚抡起锄头,要往地里刨,就听见“咔嚓”一声。

    手腕粗的锄杆,硬生生断了。

    断口整整齐齐的,像是被人用刀砍断的一样。

    他蹲在地上,看着断了的锄杆,后脖子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这锄头刚买没多久,榆木杆的,结实得很,怎么可能一抡就断了。

    “守田啊,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?”

    隔壁地里的二大爷扛着锄头走过来,站在地头看他。二大爷七十多了,一辈子在村里种地,经的事多,眼神毒得很。

    李守田就把这几天家里的怪事,还有自己发烧的事,跟二大爷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二大爷听完,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,烟袋锅子都忘了抽。

    “你好好想想,最近这几天,有没有去过啥不干净的地方?有没有碰过啥不该碰的东西?”

    李守田低着头想了半天,猛地一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前几天去镇里买种子,走南甸子小路,踩着一沓纸钱,我给踢一边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!你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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