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奶奶,再讲一个呗,上次那房子的事儿我都不怕,你再给我讲个别的。”

    我扒着奶奶的腿,脑袋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,手里攥着她没纳完的鞋底,线头子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奶奶正就着煤油灯搓麻绳,麻絮飘在灯光里,星星点点的。她低头瞪我一眼,粗糙的手指戳了戳我脑门。

    “不怕?昨儿是谁钻进我被窝,脑袋都不敢露出来,憋得满头汗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困了。”我梗着脖子犟嘴,“我听说后山那神像的事儿了,奶奶你就给我讲这个呗,破碎的神像,到底咋回事儿啊?”

    奶奶手里的麻绳顿了顿,抬眼往炕梢瞅了一眼。爷爷正吧嗒吧嗒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一下,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小孩子家,打听那干啥,听着晚上又该瞎想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瞎想,奶奶你讲呗。”我摇着她的胳膊,“就讲这一个,讲完我立马睡觉,肯定不闹。”

    奶奶叹了口气,把麻绳往笸箩里一放,抻了抻衣襟。

    “行,就讲这一个。听完了赶紧闭眼,再吓得哭唧唧的,我可不管你。”

    我赶紧把下巴搁在炕沿上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奶奶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    这事儿算起来,得有二十多年了。那时候你爹才跟你差不多大,村里头有个叫德顺的,三十出头,是生产队里数得着的壮劳力。一米七五的个子,膀大腰圆,一顿能啃三个玉米饼子,扛二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都不喘粗气。人能干,就是性子轴,认死理,最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,总说老辈人讲的都是瞎话,吓唬胆小的。

    他家住在村西头,三间土坯房,院子挺大,东边搭着猪圈,西边是柴禾垛,鸡窝靠在南墙根。媳妇叫桂珍,是个本分人,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,还有个五岁的小子,小名叫虎娃,圆脸蛋,天天蹦跶得像个小皮猴。

    那年开春,头年冬天雪大,开春化得慢,泡软了猪圈的南墙,连雨一淋,塌了老大一截。猪崽一天天长大,再不修就得拱圈跑出来。垒墙得用石头,村里采石都得去后沟的石场,来回五六里地,还得跟队里请假,耽误工分。德顺在家琢磨了两天,就打上了东山根儿那座山神庙的主意。

    那山神庙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,就一间石头屋,巴掌大,建在东山阳坡的台地上。庙顶早就塌了半拉,椽子烂得黑糊糊的,露着半边天。石墙裂了好几道大缝,荒草从缝里钻出来,长得比人还高。庙门早没了,就剩个空门框,黑洞洞的,像张着的嘴。

    庙里头供着一尊石头神像,跟真人差不多高,坐在石座上,说是山神爷。早些年破四旧的时候,村里的红卫兵扛着大锤去砸,抡了半天,就砸掉了神像半拉脑袋,还有整条左胳膊,剩下的身子纹丝不动,硬得像铁。有人说砸的时候听见石头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人哭,尖溜溜的,吓得没人敢再下手,这庙就这么荒了下来。

    老辈人都念叨,说这山神爷是镇着东山里的东西的。东山深处有啥,谁也说不上准话,就知道自打记事起,进山的人容易迷山,还有那胆子大的往深处去,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。自打修了这山神庙,供上了神像,山里才安稳了几十年。所以就算庙塌了、神像碎了,也没人敢动那儿一块石头,路过都绕着走,顶多远远瞅一眼。

    德顺偏不信这个邪。

    他跟桂珍说要去搬神像碎石头垒猪圈的时候,桂珍当时就摇头,手里的针线都停了。

    “那可不行,那是神像上的石头,老辈人都说动不得。你忘了前几年王老三上山砍柴,不小心碰掉了神像一块石渣,回来就躺了半个月,天天发烧说胡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他自己上山受风了,赖啥神像。”德顺撇撇嘴,蹲在地上系鞋带,“石头就是石头,雕成啥样它也是块石头。真有山神,还能让庙塌成那样?就是一堆废石头,放那儿也是烂着,咱拿来用用咋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别犟。”桂珍皱着眉,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,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咱不差那点劲儿,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后沟采石,累点就累点,心里踏实。”

    “费那事儿干啥。”德顺把脸一沉,站起身,“家里活儿那么多,虎娃还得人看,你去了孩子咋办?我自己去,一上午就完事。你别跟别人说,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桂珍劝不住他。德顺认准的事儿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鸡还没叫头遍,他就挑着担子,揣着锤子和錾子,悄悄溜出了院子,奔东山根儿去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春寒料峭,早上的露水重,草叶上都挂着霜,踩上去咔嚓响。德顺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,低着头快步走。路上没人,只有远处村里传来几声狗叫,闷沉沉的。

    走到山神庙跟前的时候,太阳刚冒头,霞光把东山尖染得通红,可山神庙这块儿,像是被阳光落下了似的,阴沉沉的。风顺着山沟吹过来,凉飕飕的,钻着领口往怀里钻,冻得人后脖子发紧。

    德顺放下担子,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手。他走到庙门口,往里瞅了瞅。里面黑洞洞的,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儿混着点腥气,冲得人鼻子发酸,像是烂了啥东西。

    神像就在庙正中间坐着,半拉脑袋没了,断口处坑坑洼洼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茬,看着磕碜得慌。左胳膊齐肩断了,断口黑漆漆的,像是渗过血似的。剩下的那只右眼,是用黑墨点的,虽然后脑勺没了,可那眼睛还在,直勾勾地盯着门口,冷不丁瞅一眼,心里直突突。

    德顺心里也咯噔一下,有点发怵。可转念一想,不就是块石头嘛,有啥好怕的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绕到神像旁边,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头,都是当年砸下来的,大大小小的。有的带着棱角,有的还留着点原来的纹路,能看出来是衣服的褶皱,或是手指的形状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,捡了块大点的,掂了掂,沉甸甸的,都是上好的青石,密实得很,敲成小块垒墙正好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了啊,山神爷。”他嘴里随便念叨了一句,“我这也是没办法,借你几块石头用用,回头我给你烧点香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拿起锤子和錾子,开始敲那些大块的碎石。锤子敲在石头上,发出“当当当”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山坡上回响,听起来格外响,像是有人在旁边跟着敲似的。

    敲着敲着,德顺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后脊梁骨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站在身后,对着他脖子喘气,凉丝丝的,吹得他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猛一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齐腰深的荒草随风晃,啥也没有。

    “自己吓自己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转回头继续敲。

    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,不光是喘气,还有视线。一道冷冰冰的视线,钉在他后背上,沉得很。

    他又猛地回头,还是没人。

    庙里面黑洞洞的,神像坐在阴影里,那只唯一的眼睛,直直的,像是正盯着他的后背。

    德顺心里有点慌,手上加快了速度,三下五除二就敲了一堆碎块,往两个筐里装,装得满满当当的,挑起来试了试,沉得压肩膀。

    他一刻也不想多待,挑起担子转身就往回走。走出去老远,下了山坡,踩到村里的土路,才觉得那股凉意慢慢散了。太阳晒在身上,暖烘烘的,他才发现后背的棉袄都汗湿了,凉冰冰地贴在背上。

    “真是邪门了。”他摇摇头,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让山风给吹的。

    回到家的时候,桂珍刚做好饭,正抱着虎娃在院子里喂玉米糊糊。看见他挑着满满两筐石头进来,脸一下子就沉了。

    “你还真去了?”

    “那还有假。”德顺把担子往地上一放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你看这石头,都是青石,垒墙结实。一上午就弄了两担,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呀你,早晚得出事。”桂珍叹了口气,也不好再说啥,“快洗洗手吃饭吧,棒子面粥,贴了饼子。”

    吃完饭歇了晌,下午德顺就开始垒墙。和泥、摆石头、勾缝,干得热火朝天。一下午的功夫,塌的那截墙就垒起来了,齐整整的,比原来的还结实。剩下几块大点的石头,他垫在了鸡窝门口当踩脚石,平时喂鸡踩着方便,不沾泥。

    干完活儿,他拍了拍手上的泥,看着自己的成果,挺满意。

    “你看,这不挺好的。”他跟桂珍说,“啥事没有,别听老辈人瞎忽悠。”

    桂珍没说话,抱着虎娃站在一边,眉头一直皱着。她总觉得那些石头看着硌得慌,青灰色的,凉冰冰的,不像普通石头那么顺眼。

    头三天,真的啥事没有。家里的鸡照常下蛋,猪照常吃食,虎娃天天在院子里追鸡跑,笑得嘎嘎的。德顺更得意了,跟一起干活的社员念叨,说那些迷信的玩意儿就是不能信,石头就是石头,还能成精了?

    村里人也有知道的,背后偷偷议论,说德顺胆子太大了,连神像的石头都敢动,早晚得遭报应。这话传到德顺耳朵里,他嗤之以鼻,说他们都是胆小鬼,没见过世面。

    他哪里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不报,是时候没到。

    最先不对劲的,是家里的鸡。

    那是第四天晚上,天刚黑透,德顺在屋里擦锄头,桂珍在油灯下缝补丁,虎娃在炕上玩石子。突然就听见院子里的鸡“咯咯咯”地惨叫起来,声音特别尖,像是被啥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,只叫了两声就停了。

    “咋回事?”德顺放下锄头就往外跑,桂珍也赶紧下炕跟了出去。

    院子里黑糊糊的,德顺摸出洋火划着,点着窗台上的油灯,往鸡窝那儿照。

    鸡窝门关得好好的,木闩插得牢牢的。里面的鸡都挤在角落,瑟瑟发抖,地上掉了不少鸡毛,乱糟糟的。数了数,少了一只最能下蛋的老母鸡。

    “奇怪了。”德顺皱着眉,蹲下来围着鸡窝转了一圈。鸡窝是土坯砌的,顶上盖着青石板,缝都用泥抹得严严实实,别说是黄鼠狼,就是老鼠都钻不进去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你下午喂鸡的时候没关好门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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