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德顺一下子就醒了,猛地坐起来:“咋了?咋了?”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在那儿!”桂珍指着炕沿,声音都破了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    德顺赶紧摸过洋火,划着了,点着煤油灯。

    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,照亮了整个屋子。

    炕沿跟前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

    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人呢?哪有人啊?”德顺皱着眉。

    “刚才……刚才就在这儿站着。”桂珍浑身发抖,手指着炕沿,眼泪哗哗地流,“没脑袋,一只胳膊,跟虎娃说的一模一样!他还伸手要抓我!”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睡迷糊了?”德顺嘴上硬,心里却也慌了。他走过去,蹲在炕沿跟前,伸手摸了摸炕沿木。

    冰凉的。

    现在可是开春了,夜里都不冷,屋里还烧着炕,炕沿木怎么会冰得像块铁?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炕沿,都是温的,只有刚才那影子站着的地方,凉冰冰的,像是有人站了很久,把木头都冰透了。

    德顺心里的那点侥幸,一点点碎了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他咬了咬牙,声音发沉,“明天一早,我就把石头都送回去。一块都不留。”

    那一宿,他们俩都没敢睡,就坐在炕上,把虎娃夹在中间,一直坐到天亮。煤油灯点了一宿,火苗子忽闪忽闪的,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德顺就起来了,抄起锤子和錾子,就去拆猪圈墙。

    桂珍去灶房烧水,刚一掀水缸盖,就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当家的,你快来看!”

    德顺跑过去一看,水缸里的水浑得厉害,发黄,还冒着细密的小泡泡,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黑泥沙,闻着有一股腥腥的臭味,像是烂了好几天的鱼味儿,冲得人直恶心。

    “这咋回事?昨天刚挑的水啊。”德顺皱着眉。

    昨天下午他刚从村头井里挑了满满一缸水,清得能照见人影,这才一晚上,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

    他赶紧把缸里的水都舀出去,用刷子刷了好几遍缸壁,又挑着水桶去井边,重新挑了两担清水倒进去。

    “这回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可也就过了半个时辰,桂珍再去掀缸盖,水又浑了,跟刚才一模一样,腥臭味更重了,水里还飘着点细碎的石渣。

    德顺站在水缸跟前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是那东西在警告他。

    他不敢再等了,转身出了屋,抡起锤子就开始拆墙。

    那些垒在墙里的神像碎块,一块块地被他撬出来,扔在地上。石头还是那些石头,青灰色的,可德顺看着,却觉得硌得慌,像是每块石头上都长着眼睛,在盯着他。

    正撬着呢,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一块石头的断口处,像是有尖牙似的,一下子划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“嘶——”德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缩回手。

    手背上划了深深一道口子,黑紫色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不是鲜红色的,是乌紫乌紫的,稠乎乎的,看着格外瘆人。

    “这石头咋还带尖儿呢。”他嘟囔着,用嘴吸了吸,吐了口唾沫,唾沫里都带着血沫子,也是发乌的。

    他心里有点发毛,不敢再耽搁,加快了速度,把所有的神像碎块都撬了出来,包括鸡窝门口那几块垫脚的,全都捡起来,装在担子上,装得满满的,连点碎渣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就送回去。”他跟桂珍说,手上随便缠了块破布,“你在家看好孩子,别出去,也别乱开门。”

    “你小心点。”桂珍红着眼睛,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德顺点点头,挑起担子,快步往东山根儿走。

    他越走越快,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他,凉飕飕的,贴着他的后脖子。他不敢回头,一路小跑,恨不得赶紧把这担子石头扔得远远的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到了山神庙,他连担子都没放稳,就把石头往地上倒,稀里哗啦倒了一地,跟原来的碎石混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到神像底座跟前,把那块最大的、原本是神像胸口的石头,小心翼翼地摆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山神爷,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他“噗通”就跪下了,连着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红了,“我不懂事,不该动您的石头。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别吓唬我媳妇孩子了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,回头我给您烧香,给您上供馒头。”

    他磕了好几个头,额头都磕破了点皮,才敢站起来。

    再看那神像,还是那样,缺着半拉脑袋,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,看不出啥表情。

    德顺一刻也不敢多待,挑起空担子,转身就往回跑。

    跑出去老远,下了山坡,才敢喘口气。太阳晒在身上,暖烘烘的,他才发现,后背的衣服又湿透了,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回到家,桂珍正抱着虎娃在屋里转悠,坐立不安。看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来:“咋样?送回去了?赔罪了?”

    “送回去了,也磕头了。”德顺擦了擦汗,“应该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说来也怪,从那天起,家里真的就安静了。

    水缸里的水,再也没浑过,清清凉凉的,带着点井水的甜味。

    晚上也没脚步声了,安安静静的,一觉能睡到大天亮。

    虎娃也不害怕了,又开始满院子跑着玩,也不说看见啥人了。

    猪也慢慢好了,开始吃食了,身上的紫印子也一天天消了下去。

    德顺悬着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看,我说没事吧。”他又开始嘴硬,“就是当时沾了点脏东西,送回去就好了。哪有那么邪乎。”

    桂珍瞪了他一眼:“你可别再说了,小心再惹出事来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德顺摆摆手。

    他心里也寻思,看来这神像啊,也就是个念想,你敬着它,它就没事,你动了它,它就吓唬吓唬你。也没啥大不了的,送回去就完事了。

    村里有人问起,他也不承认自己动过神像石头,就说家里猪是得病了,鸡是让黄鼠狼叼走了。

    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一晃就是半个月,啥事儿都没有。德顺彻底放下心来,该干啥干啥,每天下地干活,挣工分,晚上回家吃饭逗孩子,日子过得平平常常。

    他早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。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从封印里放出来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
    那天是阴历七月十五,队里放假,组织青壮年上山砍柴,储备冬天的烧柴。德顺当然也去了,背着粗绳子,拿着镰刀,跟大伙一起上了东山。

    临走的时候,桂珍还叮嘱他:“别往山神庙那边去,远点走。早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,磨磨唧唧的。”德顺不耐烦地应着,扛着镰刀跟着大伙走了。

    一上午都好好的,大伙分散开砍柴,各自找树多的地方。德顺砍得快,手脚麻利,没多久就砍了两大捆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坐在石头上歇着,喝水吃干粮,啃着玉米饼子就咸菜。

    歇了一会儿,他看看天,还早,太阳刚过头顶。就想再砍一捆,多挣点工分,年底也好多分点粮食。他往山深处走了走,那边树密,柴好,没人跟他抢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,他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周围越来越静,连鸟叫都没有了,静得吓人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。风也凉了,吹得树叶哗哗响,透着一股寒气,钻着骨头缝往里钻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咋这么凉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紧了紧身上的褂子,转身想往回走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旁边的树丛里,有声音。

    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
    像是有人在里面走,踩着厚厚的落叶,很慢。

    “谁啊?”德顺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没人答应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二柱子?”他又喊。一起砍柴的二柱子平时最爱闹,总爱躲起来吓人。

    还是没人答应。

    沙沙声停了。

    德顺皱着眉,往前走了两步,扒开树丛往里看。

    里面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,地上的落叶平平整整的,不像是有人走过。

    “奇怪了。”他挠挠头,觉得有点邪门。

    就在他转身的功夫,身后又传来了声音。

    这次是脚步声,很慢,哒哒,哒哒,就在他身后不远,跟那天夜里家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德顺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还是空荡荡的,只有一棵棵大树,还有满地枯黄的落叶。

    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家里的脚步声,想起了猪身上的黑手印,想起了桂珍看见的那个影子。

    “谁?别他妈装神弄鬼的!”他大喊了一声,举起手里的镰刀,给自己壮胆。

    回应他的,只有呼呼的风声。

    他不敢再待了,扛起地上的柴禾,转身就往回走。可走着走着,他就发现,路不对了。

    明明是沿着来的路往回走,可周围的树越来越密,越来越陌生。他走了半天,感觉像是在原地打转。

    迷路了。

    德顺心里有点慌。他从小在这山里长大,闭着眼都能走出去,怎么会迷路呢?

    他定了定神,爬到一个高坡上,往远处看。想找村里的烟囱,或是后山那块标志性的鹰嘴石。

    可他一眼,就看见了山神庙。

    他居然走到山神庙附近来了。

    他明明是往东边走的,怎么会走到北边的山神庙?

    德顺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。

    不对,太不对了。

    他转身就想往相反的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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