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走,离这地方越远越好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很轻,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德顺……德顺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幽幽的,细细的,从山神庙那边飘过来,钻到他耳朵里。

    德顺浑身一僵。

    那声音,说不上来是男是女,尖尖的,阴恻恻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“德顺……你过来啊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身体,像是不受控制似的,一步步往山神庙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他心里知道不对,想停下来,想转身跑,可腿不听使唤,就那么一步步地往前走,像是被人牵着线。

    越靠近山神庙,那股凉意就越重,还有浓浓的腥臭味,熏得人头晕,胃里直翻腾。

    很快,他就走到了庙门口。

    庙还是那个破庙,石头墙,塌了半拉的顶,荒草长得老高。神像坐在里面,缺着半拉脑袋,那只唯一的眼睛,直直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德顺突然发现,神像的姿势,好像变了。

    之前他记得,神像剩下的那只右手,是放在膝盖上的。可现在,那只手抬了起来,食指伸着,正指着他。

    而且,它的嘴角,好像往上翘了一点,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德顺吓得魂都飞了,想转身跑,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,动都动不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神像的身上,开始往下掉碎石头。

    一块,两块……

    碎石块掉在地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音,像是脚步声。

    然后,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块,慢慢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它们像是有生命似的,在地上蠕动,聚集,顺着台阶往下爬,慢慢拼成了一个人的形状。

    矮矮的,缺着半拉脑袋,只有一只右胳膊。

    就是桂珍和虎娃看见的那个影子。

    它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,石头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听得人牙酸。

    它朝着德顺走过来,一步一步,地上的落叶都被它踩得粉碎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别过来……”德顺声音都抖了,手里的镰刀举起来,可胳膊软得像面条,根本举不动。

    那东西越走越近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它抬起那只石头手,朝着德顺的脖子伸过来。

    德顺想躲,可身体动不了,像是被定住了似的。

    冰凉的石头手,攥住了他的脖子。

    力气大得惊人,像是铁钳子似的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眼前发黑,手里的镰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挣扎着,脚慢慢离了地。

    最后映入他眼帘的,是神像那只黑色的眼睛,还有嘴角那抹诡异的笑。

    然后,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中午的时候,大伙都往山下走,准备回家吃饭。队长清点人数的时候,发现德顺没回来。

    “德顺呢?谁看见德顺了?”队长扯着嗓子喊。

    大伙都摇头,说上午还看见他在东坡砍柴,后来就没影了。

    “这小子,肯定是砍得太投入,忘了时间。”二柱子笑着说,“我去坡上喊喊他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高坡上,喊了好几嗓子,声音在山里回荡,没人答应。

    大伙觉得有点不对劲。山里野兽多,万一摔了或是遇上狼,可不好办。

    “走,找找去。”队长一挥胳膊,十几个人一起,往山里走,分头找。

    找了一下午,把附近的山沟、林子都找遍了,也没看见德顺的影子,连他砍的柴禾都没找着。

    眼看着天就要黑了,山里黑得快,再晚就更难找了。队长急得满头汗,说再往深处找找,山神庙那边也去看看,别是走错路了。

    几个人就往山神庙那边走。

    刚走到庙旁边的沟里,走在最前面的二柱子突然喊了一声:“在这儿呢!”

    大伙赶紧跑过去。

    德顺躺在沟底的落叶上,眼睛瞪得老大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嘴巴张得大大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他的脸色乌青,嘴唇发紫,脖子上有一圈黑紫色的手印,深深的,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,像是石头刻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的手里,紧紧攥着一块青石,就是神像上的碎块,指节都攥白了。

    “德顺!”队长跳下去,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鼻子,已经没气了。

    身子都凉透了,死了有些时辰了。

    大伙都吓坏了,站在沟边上,半天没人敢说话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咋死的?”有人小声问,声音都发颤。

    “你看他脖子上的手印……”二柱子腿都软了,扶着旁边的树,“像是被掐死的。可这深山老林的,谁能掐死他?再说了,谁有这么大的劲儿,能把人掐成这样?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不远处的山神庙。

    破破烂烂的山神庙,立在夕阳里,神像坐在阴影里,模糊不清,像是在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一股寒意,从每个人的后脊梁骨冒上来,凉透了全身。

    “快……快把人抬回去吧。”队长声音也有点抖,不敢再看山神庙。

    几个人跳下去,想把德顺抬起来。可他手里攥着那块石头,攥得死死的,掰都掰不开,像是长在了手里似的。

    “算了,带着吧。”队长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大伙七手八脚地把德顺抬回了村。

    桂珍一看见德顺的尸体,当时就晕过去了。虎娃吓得哇哇哭,村里的女人也都抹眼泪。好好一个壮劳力,说没就没了。

    全村人都议论纷纷,都说德顺是动了神像,被山神爷收走了。也有人说,不是山神爷,是神像里镇着的东西,被他放出来了,回来索命了。

    老李头知道了之后,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,叹了口气:“我早就劝过他,不听啊。那神像碎了,镇不住东西了。他还把石头搬家里去,这不是引狼入室嘛。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,他还敢再往山神庙跟前去,那不是找死嘛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神像里到底镇着啥啊?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。”老李头摇摇头,看着东山的方向,“老辈人说,是山里的精怪,也不知道是啥。反正打有这庙起,就镇着它。现在神像碎了,那东西跑出来了,以后这东山,怕是不太平了。”

    村里人都害怕了。

    后来,队长带着几个胆大的小伙子,想把山神庙重新修修,把神像粘好,看看能不能再镇住那东西。

    可奇怪的是,那些碎石头,怎么粘都粘不上。用米汤粘,刚对上就裂开;用石灰粘,干了就碎,像是有股劲儿从里面往外撑,就是不让你合上。

    试了好几次,都不行。

    再后来,也没人敢去试了。

    那山神庙,就那么荒着,碎石头散落一地,神像半坐半立的,永远缺着半拉脑袋,永远睁着那一只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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