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,搂着丫蛋躺在被窝里,睁着眼睛不敢睡。屋里黑漆漆的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,荒草甸子那边传来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。

    没躺多久,就听见堂屋有脚步声,很慢,很重,“咯噔、咯噔”,是棉胶鞋踩在地上的声音,从门口一步步走到供桌前,停了一会儿,又往里屋这边走过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走到里屋门口,停住了。

    桂兰浑身都绷紧了,抱着丫蛋的手都在抖,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吹在脸上。丫蛋小声说:“妈,爸爸在门口站着呢,他想进来。”桂兰赶紧捂住孩子的嘴,不敢让她出声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,心里又怕又酸。她知道周建国不会害她们,可这人鬼殊途,他站在门口,那股寒气都能渗进骨头里,孩子哪受得了。

    门口的人站了好半天,约莫有一袋烟的功夫,脚步声才慢慢往后退,又去了外屋地。然后就听见水缸盖子“吱呀”一声被掀开,接着是“咕咚、咕咚”的喝水声,大口大口的,喝得很急,喝完了还抹了抹嘴,跟周建国土前干完活喝水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喝完水,脚步声又出了屋,到了院子里,然后就听见“哗啦哗啦”码柴火的声音。白天倒了的那垛柴火,被人一根根码起来,码得整整齐齐,动作不快,但很稳,每一根都摆得很直。桂兰舔破窗户纸往外看,月光底下,那个穿蓝大衣的黑影正弯腰码柴火,背对着屋子,身形动作,跟周建国分毫不差。码完柴火,他又走到苞米楼子底下,搬下来几穗苞米,坐在石磨上搓,沙沙沙的搓苞米声,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就这么搓了有小半个时辰,黑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又往屋门口走。桂兰赶紧缩回身子,心脏砰砰直跳。紧接着,她就听见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,明明门插得死死的,门帘却从外面被撩起来了一条缝,一股寒气涌进来,带着点旱烟味和黄土味,正是周建国土前身上常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然后,炕沿边“沉”了一下,像是有人坐了下来,就在丫蛋的身边。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,凉丝丝的,吹在丫蛋的脸上。丫蛋倒是不怕,翻了个身,小声说:“爸,你啥时候还来呀。”没人应声,过了一小会儿,炕沿又轻轻弹了回来,像是人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慢慢往外走,穿过堂屋,走到院子里。然后就听见赶车的吆喝声,马打响鼻的声音,铃铛叮铃叮铃地响,声音慢慢往大门口去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黑夜里。

    屋里的寒气一下子就散了,刚才还凉飕飕的屋子,慢慢恢复了炕的热度,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了。桂兰不敢动,就那么搂着孩子躺着,一直熬到鸡叫头遍,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,她才敢慢慢坐起来,披衣服下炕。

    拉开里屋门的那一刻,桂兰还是愣住了。堂屋供桌上,四样菜每样都动了一点,酸菜白肉里的肥肉被挑着吃了大半,带鱼少了两块,花生剩了小半碟,五个馒头吃了一个半,酒盅是空的,两盒蛤蟆烟拆开了一盒,少了三根,桌子上落了一点旱烟灰。地上她头天晚上撒的灶灰,清清楚楚印着一串脚印,从屋门口进来,走到供桌前,又走到里屋门口,再转去外屋地水缸边,最后走回院门口,鞋印是标准的42码棉胶鞋,脚跟重脚尖轻,跟周建国走路的姿势完全一样,脚印到门槛那里就戛然而止,像是人跨出门槛就凭空消失了,连门外都没有半分痕迹。

    走到院子里,白天倒得乱七八糟的柴火垛,码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跟周建国土前码的分毫不差,边上还放着他常用的那根麻绳。苞米楼子底下,半筐搓好的苞米粒摆得整整齐齐,搓下来的苞米皮码在一边,干干净净的,石磨上还留着几个苞米瓤子。

    这事没过半天就传遍了全村,男女老少都跑过来看,围着那串脚印议论纷纷,有人说建国死得冤,放不下家里才回来;也有人说建国是好人,回来看看媳妇孩子,还顺手把活都干了,不是邪祟。村里几个年轻小伙子本来还不信邪,等亲眼看见那串脚印,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,都闭了嘴,谁也不说抓鬼的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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