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窝在烧得滚烫的炕头,屁股底下垫着浆洗得发硬的厚褥子,脸对着掉了一块漆的实木炕桌。奶奶坐在我对面,手里捻着没纳完的鞋底,粗麻绳穿过三层厚布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闷响。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那支磨得发亮的旱烟袋,烟锅里的烟丝燃着,火星一明一暗,把他脸上被岁月刻出来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。

    奶奶抬眼扫了我一眼,针尖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又扎进鞋底里,说:“今儿给你讲个你爷爷年轻时候的事,就发生在那趟绿皮火车上,他亲眼见的,半分假都没有,当年差点就没回得来。”

    我往炕桌跟前凑了凑,眼睛瞪得圆圆的,盯着奶奶的脸。爷爷在炕梢敲了敲旱烟袋,没说话,只是往烟锅里又填了一把烟丝,火柴划着的瞬间,火光映得他的眼神沉了下去,像是一下子就跌回了几十年前那个雪夜里。

    那时候你爷爷才二十出头,在林场上班,天天扛木头,一身的力气,一顿能吃三个贴饼子。那年冬天,我妈,也就是你太姥姥,在外地的娘家生病了,捎信来的人说咳得厉害,下不来床,怕是不好。你爷爷当天就揣上家里攒的三十块钱,还有攒了小半年的五斤粮票,裹上两件厚棉袄,连夜往小站赶。

    那时候山里没公路,出门全靠那趟绿皮慢车。那车是林区专线,烧煤的蒸汽车头,绿漆掉得一块一块的,车皮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划痕,站站停,逢乘降所必开门,全程要走十四个小时,全在山窝窝和荒草甸子里钻。没人愿意坐半夜十二点多的这趟,慢,冷,还邪门,但凡有别的办法,都不会选这趟车。

    你爷爷赶到小站的时候,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。那小站小得可怜,就一间土坯房的票房,窗户上糊的牛皮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卷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票房里就一盏马灯,昏黄的光忽明忽暗,售票员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你爷爷递过去钱和粮票,他撕了一张硬纸板做的车票,上面用铅字印着站名,盖了个模糊的红戳,递过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你爷爷的手,冰得像刚从雪堆里捞出来的,你爷爷当时就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“车晚点了,等着吧。”售票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说完就低下头,再也没说话,眼睛盯着桌子底下的黑暗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    你爷爷走出票房,站台上没几个人,都裹着能盖住脚的厚棉袄,缩着脖子,脚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来回跺,哈出来的白气一出口就冻成了细碎的冰晶,飘两下就没了。

    站台边上靠着两个跑山的汉子,背着半人高的大筐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,是晒干的木耳和蘑菇,要去外县卖。两个人嘴里叼着烟,骂骂咧咧的,说这趟车天天晚点,鬼才愿意坐,要不是等着钱给家里人抓药,打死也不遭这个罪。

    不远处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,孩子裹在厚厚的小被子里,只露着一张小脸,一直在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,女人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小声哄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铁道尽头的黑黢黢的山坳,眼神里全是慌,孩子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,盯着同一个方向,嘴里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搭话。

    还有个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,领口磨破了边,手里拎着个磨得起毛的帆布包,靠在站台的柱子上,闭着眼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,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画着,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,你爷爷那时候没在意,后来才知道,他画的是铁轨的弯道,算着这条线上哪些地方容易出事。

    等了快两个小时,远远的才听见一声汽笛,呜——的一声,在空旷的山里传出去很远,带着说不出的闷。没过多久,两道刺眼的灯光从山坳里钻出来,紧接着就是哐当哐当的车轮声,蒸汽车头喷着白茫茫的汽,轰隆隆地开过来,带起一阵狂风,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,像小刀子割一样疼。

    车头停稳,车门吱呀一声打开,乘务员裹着厚到能立起来的棉袄,戴着棉帽子,只露着两只眼睛,喊着站名,声音被风吹得碎碎的,听不真切。车上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,脸都冻得青紫,脚步虚浮,像是丢了魂一样,下了车就头也不回地往票房走,没人多停留一秒。

    你爷爷挤上车,一股混杂着旱烟味、汗酸味、脚臭味、泡面味还有车头飘过来的煤烟味的气息,一下子就扑了过来,冲得他鼻子发酸,差点吐出来。车厢里不算挤,但也没多少空座,大部分人都东倒西歪地靠在座位上睡觉,有的直接躺在过道里,盖着厚棉袄,打着震天响的呼噜,对刚上车的人完全没反应。

    车厢里的灯是那种带铁丝网罩的白炽灯,黄不拉几的,电压不稳,忽明忽暗,亮一下暗一下,照得车厢里的人影晃来晃去,像贴在墙上的鬼影。车厢两头各有一个铸铁的暖气,烧得不算热,只有凑到跟前去,才能感觉到一点热乎气,离得远的地方,冷得跟外面没差多少,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。

    你爷爷顺着车厢往前走,走到中间位置,看见一个靠窗的空座,旁边坐着的,就是刚才在站台上那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头。对面是那两个跑山的汉子,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,嘴里还叼着没抽完的烟,烟灰掉了一棉袄。

    “大爷,这里有人吗?”你爷爷小声问。

    老头睁开眼,扫了他一眼,眼睛里亮得很,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。“没人,坐吧。”声音很沉,带着常年在铁路上风吹日晒的沙哑。

    你爷爷把帆布包塞到行李架上,坐了下来。靠窗的位置冷得厉害,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寒气透过玻璃往里面钻,冻得他腿都发麻。他把棉袄裹得更紧了点,往里面挪了挪,离窗户远了点。

    老头看了他一眼,问:“小伙子,第一次坐这趟车?”

    你爷爷点了点头:“嗯,去看我丈母娘,生病了,挺严重的。”

    老头哦了一声,没再说话,又闭上了眼,但是手指一直在座位的扶手上敲着,一下一下的,很有规律,跟火车车轮撞在铁轨接缝上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起来,慢慢驶出了小站,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窗外全是黑的,只有车头的灯光能照出去几十米,照亮前面两条亮闪闪的铁轨,再远的地方,就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掉了。车厢里越来越安静,除了火车的哐当声,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小声哄孩子的声音。

    你爷爷心里惦记着太姥姥的病,根本睡不着,掏出怀里的军用水壶,喝了一口热水,暖了暖冻得发僵的身子。他闲着没事,就想用手指蹭开窗户上的霜花,看看外面的山景,虽然是半夜,但总比对着黑乎乎的车厢强。

    他用指尖在玻璃上蹭了半天,才蹭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区域,外面黑得像泼了墨一样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偶尔路过的道班房,有一盏昏黄的灯,一闪而过,瞬间就被黑暗淹没了。他看了一会,觉得没意思,刚想把脸缩回来,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,玻璃外面,贴着一张脸。

    那张脸离玻璃近得离谱,鼻子都被压扁了,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眼睛直勾勾的,正透过玻璃,盯着车厢里的他。

    你爷爷的心脏一下子就停了,紧接着又疯狂地跳了起来,咚咚咚的,快跳出嗓子眼了,他的呼吸瞬间憋住,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,冷汗一下子就从毛孔里冒了出来,棉袄里面的秋衣,瞬间就湿透了。

    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看花了眼,外面太黑,玻璃有反光,把自己的影子映上去了。他晃了晃头,玻璃上的那张脸也跟着晃了晃,不对,自己的脸在玻璃上的反光,是在玻璃内侧,跟他的动作完全同步,可这张脸,是在玻璃外面,而且它的动作完全不受他的影响,就那么死死地贴在玻璃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他定了定神,死死地盯着那张脸,看得越来越清楚。那是一张惨白的脸,白得像泡发的纸,没有一点血色,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。眼睛很大,但是里面没有光,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就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像是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。鼻子扁扁的,贴在玻璃上,嘴是闭着的,嘴角往下撇着,没有任何表情,整张脸僵硬得像用石头刻出来的,脸上还结着一层细细的白霜,像是刚从零下几十度的冰窟窿里捞出来的。

    火车正在往前开,虽然是慢车,时速也有三四十公里,可这张脸,就这么稳稳地贴在玻璃上,跟着火车一起动,位置一点都没变,就像长在了玻璃上一样。

    你爷爷吓得猛地往后一缩,后背重重地撞在靠背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旁边的老头被他撞醒了,睁开眼,皱着眉头问:“咋了?小伙子,撞着啥了?”

    “大……大爷,你看!”你爷爷的声音都劈了,抖得不成样子,手指着窗户,“外面!外面有个脸!”

    老头顺着他指的方向凑过去,眯着眼睛看了看窗户,又坐了回来,摇了摇头:“啥脸?黑黢黢的,啥都没有。你小子是不是熬糊涂了,熬夜熬花了眼?”

    你爷爷赶紧又凑过去,往窗户上看,刚才他蹭开的那块霜花,又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,那张脸,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
    他使劲用袖子蹭玻璃,把霜花蹭得更大了,几乎把整块玻璃都蹭干净了,外面还是什么都没有,只有车头的灯光照在铁轨上,两条铁轨像两条冰冷的蛇,往黑暗里延伸着,路边只有光秃秃的树,黑黢黢的枝桠像伸出来的鬼手,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眼睛,又使劲眨了眨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了,看花了眼?他定了定神,喝了一大口热水,心脏还是跳得飞快,后背的冷汗凉飕飕的,贴在身上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旁边的老头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说:“小伙子,坐这趟车,晚上别随便往外面看,尤其是过荒甸子和老林子的时候,老老实实坐着,能睡觉就睡觉,别瞎看,也别瞎琢磨。”

    你爷爷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问:“大爷,为啥啊?这外面……有啥说法?”

    老头闭着眼,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,半天才说:“没啥为啥,老铁路上的老规矩,听着就对了,能保你平安到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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