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没再多说,又闭上了眼,再也没开口。可你爷爷的心里,却像揣了个乱蹦的兔子,七上八下的,再也不敢往窗户那边看了,转过身,背对着窗户,紧紧靠在靠背上,耳朵竖得高高的,听着外面的动静,总觉得背后的玻璃上,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,那种冰冷的目光,透过厚厚的棉袄,钻进他的骨头里,冻得他浑身发僵。

    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,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到了一个乘降所。那地方小得可怜,就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牌子,上面的油漆都掉光了,看不清写的啥,旁边一间塌了半边的土房,没有灯,黑黢黢的,像个蹲在黑暗里的怪兽。火车停了下来,乘务员打开门,喊了一声乘降所的名字,等了一分钟,没人上下车,又哐当一声关了门,火车继续往前开。

    这时候,车厢里醒了几个人,有的站起来去厕所,有的伸着懒腰打哈欠,对面的两个跑山的汉子也醒了,掏出烟,互相递了一根,点着了,吞云吐雾,烟味飘过来,呛得你爷爷咳嗽了两声。

    他心里还是发毛,总觉得背后不对劲,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像是有什么东西,已经把脸凑到了他的后脑勺旁边,能闻到他身上的人气。他犹豫了半天,还是忍不住,想再确认一下,刚才到底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。

    他慢慢转过身,屏住呼吸,用袖子又蹭开了玻璃上的霜花,往外面看。这时候火车正在爬一个长坡,速度慢得很,比人快走快不了多少,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荒草甸子,厚厚的雪盖在上面,白花花的,远处是连绵的老林子,黑黢黢的树影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站着的人,一动不动地盯着火车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圈,没什么异常,刚想把脸缩回来,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,火车对面的铁轨旁边,隔着两条道砟,站着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那个人影个子不高,穿着一身从头到脚的黑衣服,和身后的黑暗几乎融在一起,要不是雪地的白衬着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雪地里,脸正对着火车的方向,正对着你爷爷的窗户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你爷爷能感觉到,它在看他。

    你爷爷的血瞬间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。这荒郊野岭的,半夜三更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离最近的村子少说也有二十里地,周围除了荒草甸子就是老林子,连条能走人的路都没有,谁会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?

    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影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生怕一眨眼,它就消失了,又像刚才一样,变成他的幻觉。就在这时候,那个人影动了。

    它慢慢的,一步一步地朝着火车走了过来,走得很慢,但是很稳,踩在厚厚的雪地里,没有一点声音,连雪都没被踩陷下去,就像飘在雪面上一样。你爷爷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,从对面的铁轨,一步步走过铺满碎石的道砟,走过齐脚踝的荒草,走到了他这节车厢的旁边,然后,停在了他的窗户外面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刚才那张脸。惨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的脸,两个黑洞洞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他,鼻子贴在玻璃上,扁扁的,刚才还闭着的嘴,现在正慢慢往上咧开,不是笑,是那种硬生生把嘴角扯到耳根的动作,露出了里面的牙,牙是黑的,一颗一颗的,像被火烧过的碎石头,参差不齐地露在外面,说不出的诡异和恶心。

    火车还在往前开,虽然慢,但一直在动,可那个人影,就跟着火车的速度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始终停在你爷爷的窗户外面,位置分毫不差,那张脸,就这么贴在玻璃上,离他的脸,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,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。

    你爷爷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张得大大的,想喊,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脸,看着它黑洞洞的眼睛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样,手脚冰凉,动都动不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那张脸的主人,抬起了手,放在了玻璃上。那是一只惨白的手,手指长得不成比例,指甲是黑的,又尖又长,像野兽的爪子。它用指甲,在玻璃上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刺耳的声音瞬间响遍了整个车厢,像刀子刮在玻璃上,又像用指甲挠生锈的铁皮,听得人头皮发麻,牙根发酸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这一声,车厢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对面的两个跑山的汉子骂了一句:“啥玩意啊?大半夜的作什么妖?”

    旁边的老头也睁开了眼,凑了过来,往窗户外面看。你爷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喊得都劈了叉,指着窗户喊:“外面!外面有人!它就在这!就在玻璃上!”

    车厢里的人都被他的喊声惊醒了,纷纷凑了过来,围在窗户边,往外面看。可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沉沉的夜,雪地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脚印,没有人影,连个兔子都看不见,刚才那个东西,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小子有病吧?”一个跑山的汉子骂了一句,满脸的不耐烦,“大半夜的瞎喊啥?哪有人?我看你是睡糊涂了,做噩梦魇着了吧?”

    “就是!”另一个汉子也跟着说,“外面黑黢黢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你小子是不是吓破胆了?再瞎喊,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!”你爷爷急得脸都红了,指着玻璃说,“刚才它明明就在这!就贴在玻璃上!还划了玻璃!你们没听见刚才的声音吗?那么响!”

    旁边的老头皱着眉头,用手指敲了敲玻璃。玻璃上,一道细细的划痕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,就是刚才那个东西用指甲划出来的,新鲜的,还带着细碎的玻璃沫子。老头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,但是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对着围过来的人摆了摆手:“没事,是火车过林子,树枝子刮的玻璃,常有的事。都回去睡觉吧,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到站呢,别在这围着了。”

    大家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玻璃上的划痕,也没再多说什么,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车厢里又慢慢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,还有你爷爷粗重的喘气声。

    等大家都走了,你爷爷看着老头,声音还在抖:“大爷,你看见了,对不对?那道划痕,是它划的,刚才它真的就在这!”

    老头摆了摆手,示意他小声点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别喊,也别再往外看了,就当没看见,它就不会真的找上你。你刚才跟它对视了,它记住你了,缠上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爷,那……那到底是啥东西啊?”你爷爷的牙齿都在打颤,“它……它为啥跟着我?”

    老头叹了口气,往窗外扫了一眼,又凑了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是铁道上的横死鬼。这条线,邪门得很,修的时候,就埋了不少人,通车之后,每年都要撞死好几个,卧轨的,抄近路被撞的,修铁路出事的,全是横死的。”

    老头说,这条铁路是六十年代修的,那时候条件苦得没法说,冬天零下四十多度,工人就在雪地里干活,住的是临时搭的窝棚,吃的是冻硬的窝窝头,喝的是化的雪水,很多人冻死、饿死、累死在工地上,连口棺材都没有,就直接挖个坑,埋在铁道旁边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修最长的那条隧道的时候,塌方了,一次就埋了十几个工人,尸骨都没挖出来,上面直接就通了隧道,铺了铁轨。

    通车之后,这条线就没太平过。弯道多,坡度大,视线不好,每年都要出好几起事故,撞死的人不计其数。老辈人都说,横死在铁道上的人,尸骨不全,魂魄散不了,入不了轮回,就只能困在自己枉死的那段铁轨上,日日夜夜地跟着火车走,找替身。只有找到一个替死鬼,它们才能脱身,去轮回。

    “我年轻的时候,就是这趟车的司机,开了二十多年,见过的事太多了。”老头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沉,“好几次,我开着车,半夜在山里走,突然就看见前面铁轨上站着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就站在铁轨中间,直勾勾地看着我。我赶紧刹车,拉响汽笛,嗓子都喊破了,可那些人就是不动。等火车停下来,我下去看,铁轨上干干净净的,连根草都没有,更别说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每次出了这种事,不出三天,那个位置,肯定会撞死一个人。有一次,我在一个急弯,看见铁轨上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,穿黑衣服,我刹车刹得车轮都冒烟了,下去看,啥都没有。结果第二天,就在那个弯道,一个女的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卧轨了,母子俩都没了,死得特别惨。”

    老头说,这些东西,就喜欢跟着半夜的慢车。慢车停得多,速度慢,它们能跟上,而且半夜坐车的人,大多是心里有事的,要么着急赶路,要么身体虚弱,阳气弱,最容易被它们盯上,当成替身的目标。刚才那个东西,就是盯上你爷爷了,你爷爷跟它对视了,它就认准他了。

    你爷爷吓得浑身都凉了,紧紧抓着老头的胳膊,问:“大爷,那咋办啊?它会不会一直跟着我?我会不会死啊?”

    “你别害怕。”老头拍了拍他的手,“你记住,接下来的路,不管听见什么,看见什么,都别往外看,别跟它对视,别搭理它,就当没听见没看见。它跟你一会,看你不理它,找不到下手的机会,就会走了,去找别人。还有,千万别离开我身边,别一个人往车厢两头走,尤其是厕所那边,黑,没人,最容易出事。”

    你爷爷赶紧点头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,把老头的话死死地记在心里,再也不敢往窗户那边看了,背对着窗户,紧紧靠在靠背上,手里攥着水壶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,打湿了棉袄,他都没感觉到。

    车厢里很安静,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呼噜声此起彼伏,可你爷爷却觉得,这安静里藏着说不出的诡异,总觉得背后的玻璃上,那个东西还在,正隔着玻璃,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脑勺,那种冰冷的恶意,像针一样,扎得他后背发疼。

    过了十几分钟,他听见了。

    就是那种指甲划玻璃的声音,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,一声接着一声,就在他背后的窗户上,不紧不慢地划着,跟着火车的节奏,火车开,声音就跟着走,始终在他的窗户外面,不远不近,听得清清楚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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