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把这把刀放在枕头底下,晚上睡觉都攥在手里,一刻都不敢松开。

    他知道,宋涛疯了,下一个,就该轮到他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守灵,他也在场,他看见了那个黑影,听见了那四下敲门声,他捂住了宋涛的嘴,他没出声,可那个东西,看见他了。

    从老周下葬之后,李健每天晚上,都能听见敲门声。

    从一开始的大门,到屋门,再到他睡觉的里屋的门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每一次,都是四下,咚,咚,咚,咚,分毫不差。那个哑嗓子的声音,每天晚上都在门外喊他的名字,李健,在家吗?开门啊,我们喝点。

    李健从来都不敢应声,每天晚上,都攥着那把杀猪刀,缩在被窝里,浑身发抖,他爸妈陪着他,坐在炕边,一夜一夜的不敢睡觉,可那敲门声,每天晚上都准时来,从来没断过。有时候,他能听见,那个东西,就在他的窗户外面喘气,呼哧,呼哧的,带着一股浓烈的煤烟味,还有酒味,顺着窗户缝钻进来,钻进他的鼻子里,呛得他想吐。

    他不敢出门,不敢关灯,天一黑,就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,可不管灯多亮,他都觉得浑身发冷,像是有双眼睛,一直在暗处盯着他,不管他躲到哪里,都躲不开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他实在熬不住了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他攥着杀猪刀,靠在炕头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没敢睡着,就眯了那么一小会儿。

    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,他听见,屋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咯吱,咯吱。

    踩在地上的声音,很慢,一步一步的,从门口,朝着他的炕边走过来。

    李健的眼睛瞬间就睁开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手里的杀猪刀攥得死死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,往地上一看。

    地上,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从门口,一直延伸到他的炕边,脚印里带着黑黢黢的水,散发着浓烈的煤烟味,每一个脚印,都清清楚楚的,可他没听见开门的声音,屋里的门,是从里面插死的,用木板顶得严严实实的。

    他顺着脚印,慢慢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的炕边,站着一个黑影。

    很高,很瘦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,站在那里,像个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
    李健的浑身瞬间就僵住了,像是被冻在了冰里,连手指都动不了了,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,嘴里发苦,连呼吸都忘了。

    那个黑影,慢慢的,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李健看见了他的脸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青灰色的脸,从额头到下巴,有一道长长的、狰狞的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,眼睛里没有瞳孔,全是白的,浑浊的白,死死地盯着他。他的嘴角裂着,像是在笑,嘴里叼着一个玻璃酒瓶子,瓶身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煤烟。

    李健认识这张脸。

    不,他不认识。

    这不是老周的脸。

    老周的脸,他见过,入殓的时候,他就在旁边,老周的脸上,没有这道疤。

    那个黑影,看着他,笑了,那个哑得磨人的嗓子,从他嘴里发出来,一字一句的,就在李健的耳边响着:“小子,那天晚上,就是你捂住了他的嘴,对吧?”

    “你没应声,可你看见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得陪我喝点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就朝着炕边,俯下身子,往李健这边凑了过来。一股浓烈的酒味、煤烟味,还有血腥味,扑面而来,呛得李健差点吐出来。李健终于反应了过来,嘶吼了一声,举起手里的杀猪刀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那个黑影的胸口,狠狠的扎了过去。

    可杀猪刀,直接穿过了那个黑影的身子,扎在了炕席上,发出刺啦一声响。

    那个黑影,一点事都没有,依旧笑着,看着他,那笑容越来越狰狞,越来越阴冷。

    “没用的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找了他三十年,终于找到他了。他躲进棺材里了,我就找你们。你们给他办的事,你们帮他躲着我,你们就得陪我喝酒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伸出了那只青灰色的手,朝着李健的脸,摸了过来。那只手越来越近,李健能看见他又黑又长的指甲,上面沾着的黑色煤烟,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阴冷,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,他浑身都动不了了,像是被无形的绳子捆住了一样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,朝着他的脸摸过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李健的爸爸,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从炉子里抽出来的、烧得通红的火钳子,嘶吼着,朝着那个黑影,狠狠的捅了过去。

    火钳子带着通红的火光,捅在了那个黑影的身上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穿过去。

    那个黑影,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,像是被烧到了一样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身上冒起了浓浓的黑烟,那只伸过来的手,也瞬间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李健的爸爸,举着烧红的火钳子,挡在了李健的身前,红着眼睛,朝着那个黑影嘶吼:“滚!滚出去!别碰我儿子!”

    那个黑影,死死地盯着烧红的火钳子,白蒙蒙的眼睛里,露出了一丝忌惮,他又往后退了几步,身上的黑烟越来越浓,身体也越来越淡,慢慢的,化成了一股黑烟,顺着窗户缝,钻了出去,消失了。

    屋里的脚印,也跟着消失了,只有地上的一滩黑水,还在冒着冷气,散发着浓烈的煤烟味,证明刚才的一切,都不是幻觉。

    李健身上的束缚,瞬间就消失了,他瘫在了炕上,手里的杀猪刀掉在了地上,浑身都是冷汗,哇的一声,哭了出来,哭得像个孩子,这么多天的恐惧、害怕、绝望,在这一刻,全都爆发了出来。他爸妈扑过来,抱着他,一家三口,哭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李健知道了,那个东西,怕火,怕烧红的东西,怕阳气重的火。可他也知道,这只能暂时把他逼退,不能让他走,只要他还在村里,那个东西,就一定会再来找他,一定会。

    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,他要知道,那个东西,到底是什么,他到底跟老周,有什么仇,什么怨。

    他开始找村里的老人打听,老周年轻的时候,跑运输,到底出过什么事。村里的老人,大多都只知道老周年轻的时候跑过运输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回了村,再也没出去过,别的,都不知道。只有一个姓刘的老人,当年跟老周一起跑过运输,跟老周是拜把子的兄弟,老周回村之后,也只有他,还经常跟老周一起喝酒,说说话。

    李健找到了刘老头家,刘老头正坐在炕头上,吧嗒着旱烟,脸色发白,看着窗外,眼神空洞。村里接二连三的出事,他都知道,他也是当年给老周办白事的长辈之一,他也去过坟地,那个东西,说不定,也会找上他。

    李健跪在了刘老头的面前,把那天晚上守灵发生的事,还有这些天村里发生的所有事,都跟他说了一遍,哭着问他,刘爷爷,你跟我说句实话,老周年轻的时候,到底出过什么事?那个东西,到底是谁?他为什么要这么害我们?

    刘老头看着他,吧嗒着旱烟,半天没说话,烟锅子一明一暗,屋里静得可怕。过了很久,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把旱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跟李健说了一段,藏了三十多年的往事。

    三十多年前,老周和刘老头,都才二十多岁,一起跟着车队跑长途运输,从黑龙江往吉林拉木材,跑一趟能赚不少钱。那时候的国道,都是土路,冬天一下雪,路滑得很,特别容易出事。

    有一年冬天,也是下着大雪,老周开着车,刘老头坐在副驾驶,拉着一车木材,往吉林走。那天晚上,天特别黑,雪下得特别大,能见度不到五米,老周开着车,小心翼翼的,就在一段盘山路上,突然看见前面的路边,停着一辆卡车,车旁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军大衣,朝着他们挥手,像是车坏了,想拦车帮忙。

    老周当时犹豫了一下,想停车,可那时候,路上拦车抢劫的事,经常发生,刘老头就劝他,别停,这么大的雪,这么黑的天,万一出事了怎么办,赶紧走。老周听了他的话,踩了油门,想绕过去。

    可就在车快要开到那个拦车的人身边的时候,那个人,突然从路边,朝着路中间走了过来,想拦住他们的车。老周当时慌了,雪天路滑,刹车根本来不及,他猛打方向盘,可还是晚了。

    卡车的车头,狠狠的撞在了那个人的身上。

    那个人,像个破布娃娃一样,飞了出去,摔在了路边的雪沟里,再也没动过。

    老周和刘老头都吓傻了,停了车,下去一看,那个人躺在雪沟里,头破了,血流了一地,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,鼻子里已经没气了,死了。旁边的那辆卡车,确实是坏了,发动机冻住了,打不着火。

    那个人,也是个跑运输的司机,才二十多岁,跟他们差不多大。

    老周当时吓得浑身发抖,脸都白了,问刘老头,怎么办,报警吧。刘老头也慌了,可那时候,开车撞死人,是要坐牢的,还要赔一大笔钱,他们俩都是农村出来的,根本赔不起,更别说坐牢了。刘老头就跟老周说,别报警,这么大的雪,天这么黑,没人看见,赶紧走,没人知道是我们撞的。

    老周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听了刘老头的话,两个人上了车,开着车,疯了一样的跑了,连头都没回。

    后来,他们听说,那个司机,在雪沟里躺了一夜,第二天才被路过的车发现,早就冻硬了。他是个孤儿,无儿无女,家里也没什么亲人,这事最后就成了一桩悬案,没人查,也没人知道,是老周撞的他。

    可从那之后,老周就变了。

    他再也不开车了,也不跑运输了,回了村里,守着三间土房,再也没出过远门。他天天做噩梦,梦见那个被他撞死的司机,浑身是血,站在他的床边,问他,为什么不停车,为什么不救他。他开始拼命地喝酒,只有喝醉了,才能睡着。他不跟人来往,也不跟人说话,只有跟刘老头在一起的时候,才会偶尔说几句,说他对不起那个司机,说他这辈子,都欠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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