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盘着腿坐在炕梢,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数奶奶纳鞋底的针脚,粗麻线穿过千层底的闷响混着窗外刮过苞米地的风声,一下一下挠着耳膜。奶奶忽然停了针,针鼻在灯底下蹭了蹭,抬眼瞅了瞅外屋的门,说给我讲个早年屯子里的真事,不是瞎编的,老一辈人都亲眼见过。

    那时候屯子西边的荒甸子还没开荒,齐腰深的蒿草底下埋着不少无主的孤坟,都是早年逃荒、跑买卖死在路上的外乡人,村里人凑口薄皮棺材给埋了,没碑没牌,天长日久坟头塌下去,就跟平地差不多,不仔细瞅根本认不出来。屯西头的陈德顺家小子那年刚满七岁,入秋的时候染了风寒,拖了半个月转成了肺痨,天天咳,脸憋得青紫,喝了十几副药都不见好,眼瞅着就剩一口气。陈德顺急得满嘴起泡,天不亮就往镇上跑,找药铺的老中医求法子。

    老中医号了脉,摇着头说普通药引子压不住,得用荒坟上长的独根艾,而且必须是子时挖,沾了活人的阳气多了,药效就散了。陈德顺当时腿就软了,他知道荒甸子那片孤坟邪性,平时白天都没人愿意往那边去,更别说半夜子时去挖坟头上的草。可回家瞅着儿子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小脸白得像窗户纸,他一咬牙,揣了把小铲子,拿布包了两个窝窝头,等天彻底黑透了,锁上门就往荒甸子走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是毛月亮,天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云,月光落下来白惨惨的,照得荒草叶子上都泛着死色。陈德顺攥着铲子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,蒿草刮得裤腿沙沙响,风钻过后脖颈子,凉飕飕的,总像有人在后面对着脖子吹气。他不敢回头,老辈人虽说没讲过啥禁忌,可半夜走坟地,谁心里都发怵。他照着老中医说的,找那种塌了半截的孤坟,坟头上长独根艾草的,找了快半个时辰,才在甸子中间瞅见一个塌坟包,顶上孤零零竖着一根艾草,紫茎绿叶,在风里晃来晃去,跟有人招手似的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,攥着铲子就往下挖,土是凉的,带着一股子霉味,挖了没几下,铲子“当”的一声碰到个硬东西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扒开浮土一看,是块发黑的木板,再往下挖,露出半张烂得只剩框的脸,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,嘴张着,嘴里含着个锈得发绿的铜钱。陈德顺吓得手一哆嗦,铲子差点扔了,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挖穿了棺材盖,直接挖到尸体脸上了。

    他当时想跑,可瞅了瞅坟头上那根独根艾,又想起家里快断气的儿子,硬着头皮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叨着“对不住对不住,我是救孩子命,借你家一棵草,回头给你烧纸赔罪”。说完伸手把那根艾草拔了下来,根上带着不少黑泥,他往怀里一揣,又抓了几把土把露出来的棺材板盖上,慌慌张张就往回跑。

    跑出去没几步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沙沙的,踩着草叶走,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。他不敢停,也不敢回头,铆足了劲往前冲,那脚步声就跟着快,他慢下来喘气,脚步声也跟着慢,始终跟他隔着两三步远。风里还夹杂着细细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跟他儿子的咳嗽声一模一样,又尖又细,像是贴在他后背上咳。

    陈德顺吓得魂都飞了,一路连滚带爬跑出荒甸子,直到瞅见屯子口的老榆树,才敢回头看一眼。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得蒿草晃来晃去,半个人影都没有,可后脖颈子凉得像结了冰,像是有人一直趴在他肩膀上。

    他跑回家,媳妇正守着孩子哭,他顾不上喘气,赶紧把艾草洗干净放进药罐里煎。药熬好给孩子灌下去,没过半个时辰,孩子的咳嗽果然轻了,呼吸也顺了点。两口子松了口气,以为熬过来了,谁知道怪事才刚开始。

    当天后半夜,陈德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外屋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地上慢慢走,脚蹭着地面,拖拖拉拉的。他以为是老鼠,披了件衣服下地,推开门往外屋瞅,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外屋空荡荡的,水缸盖得好好的,苞米袋子也整整齐齐,啥都没有。他刚要转身回屋,就听见水缸里“咕嘟”冒了个泡,声音特别大,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掀开缸盖,月光照进去,水面上飘着一层黑泥点子,像是有人伸手进去搅过。可缸盖明明盖得严严实实的,他心里发毛,赶紧把盖扣上,转身就往炕上爬。刚躺下,媳妇忽然凑过来,摸着他的后脖颈子说,你脖子后面咋沾了块黑泥?陈德顺伸手一摸,滑溜溜的,凉冰冰的,他以为是挖草的时候沾的土,也没在意,用手蹭了蹭没蹭掉,寻思天亮了再洗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,这不照不要紧,一照吓得他差点坐地上。后脖颈子上哪是黑泥,清清楚楚一个黑手印,五根手指印子分明,颜色发青发黑,像是有人从后面伸手攥住了他的脖子。他用热水搓,用碱面蹭,搓得皮都红了,那手印一点没淡,反倒像是更深了,嵌在肉里似的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陈德顺就开始发烧,浑身发冷,盖三床棉被都打哆嗦,嘴里胡言乱语,翻来覆去就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“我给你赔不是”“你别找我孩子”。媳妇吓得直哭,跑去找屯里的老人,大伙过来一看,都瞅见了他脖子上的黑手印,你看我我看你,都心里有数,这是撞上啥了。可屯子里没人会看事,也没人懂啥歪门邪道的法子,就只能按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先在门口撒一圈草木灰,门后放一碗清水,说是能挡挡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几个人陪着陈德顺媳妇守着他,到了后半夜,忽然听见窗户纸“滋滋”响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外面划。大伙都不敢出声,盯着窗户纸看,就看见外面映着个瘦高的影子,贴在窗户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咳嗽。有个胆子大的抄起顶门棍,喊了一声“谁在外头”,外面的影子忽然就没了,滋滋声也停了。

    等天亮了开门看,门口的草木灰上,留着一串脚印,特别浅,像是光着脚踩的,脚印很小,一步步从门口走到台阶那,又退回去,最后消失在院门口。那脚印根本不是活人的,活人踩草木灰不可能这么浅,而且脚后跟都没落地,只有前脚掌的印子。

    屯里的李大爷那年快七十了,记性好,瞅着那脚印想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说,坏了,这是早年死在荒甸子那个外乡人。大伙都想起来了,二十多年前,有个跑买卖的南方人,背着个布包袱,得了痨病,走到屯子边上就走不动了,村里人给送了水和干粮,可没熬到天亮就死了。那时候穷,大伙凑钱打了口薄皮棺材,就埋在荒甸子中间,那人个子不高,瘦得皮包骨,死的时候穿一身灰布衫,嘴里含了个乾隆通宝当压口钱,手里还攥着半袋干粮。

    这么一对,全对上了。陈德顺挖的那座孤坟,就是这个外乡人的。他扰了人家的安宁,人家找上门来了。

    大伙商量了半天,也没别的法子,没人懂啥法术,也找不到先生,就只能按白事的规矩来,给人家重新装殓,换口厚点的棺材,好好安葬,再给烧点纸马纸钱,送送人家,兴许人家气消了就走了。

    说干就干,当天下午,屯里的木匠就开始打棺材,选的是最好的松木,漆成黑的。陈德顺媳妇把家里仅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,又挨家挨户凑了点,买了香烛纸钱,还有纸扎的马和包袱。李大爷说,那人是南方人,死在北边,想回家,得给他烧匹马,再写个路引,指明白往南走的路,他才能走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十几个壮劳力跟着陈德顺去荒甸子迁坟,你爷爷那时候还年轻,也跟着去了。到了地方,把坟挖开,棺材板都烂得差不多了,掀开一看,大伙都倒抽一口冷气。那尸体居然没怎么烂,穿着灰布衫,脸上的皮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,眼睛闭着,嘴张着,嘴里的压口钱还在,右手攥着几个干硬的窝头粒,左手的指甲长得老长,都卷起来了。最吓人的是,他的脸本来应该是朝上的,这时候居然侧着,脸朝着屯子的方向,像是一直往这边瞅似的。

    没人敢多说话,大伙小心翼翼把尸体抬出来,放进新棺材里,又放了新的打狗干粮和打狗鞭子,压口钱也给换了个新的铜钱,按规矩摆好。陈德顺跪在棺材前面,磕了好几个响头,额头都磕出血了,嘴里一个劲赔罪,说自己不该乱挖坟,求大人有大量,放过他孩子,他年年都来烧纸。

    棺材钉盖的时候,按规矩家属要喊躲钉,可这外乡人没家属,陈德顺就跪在前面,钉一下喊一声“往左躲钉”“往右躲钉”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钉完盖,就在坟地旁边搭了个简易的灵棚,停灵三天,长明灯日夜点着,每天都有人过来守着。

    头一天晚上守灵的是四个小伙子,本来还凑在一起打牌,有说有笑的,到了后半夜,忽然就冷了,像是灵棚里钻进了冷风似的,几个人都冻得缩脖子。就在这时候,灵前的长明灯“噗”的一声灭了。

    离灯最近的王二赶紧摸出火折子点,点着了没两秒,又灭了,再点,再灭,连续三次,火折子都烧完了,灯就是点不着。几个人心里都发毛,这时候有人想起白事的规矩,长明灯不能灭,灭了不吉利,就有人跑去拿了瓶豆油,往灯碗里添了点,再点,终于点着了,可那灯焰是绿的,幽幽的,照得人脸上都发绿,特别瘆人。

    就在灯亮起来的那一刻,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
    不是外面的,就是从棺材板里面传出来的,闷闷的,带着痰音,跟痨病病人咳嗽的动静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四个人当时就僵住了,手里的牌都掉在了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过了没几秒,又咳了一声,比刚才更近,像是那人贴在棺材板上,对着他们咳。王二吓得腿都软了,扶着桌子才能站住,想跑,可腿不听使唤。那咳嗽声一声接一声,断断续续的,从棺材里往外飘,灵棚外面的风也跟着呜呜地刮,吹得灵幡晃来晃去,影子投在棺材上,像有人在上面爬。

    就这么咳了快一个时辰,东边天刚蒙蒙亮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,咳嗽声忽然就停了。灯焰也慢慢变回了黄色,稳稳的,不再晃。几个人瘫在地上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你看我我看你,谁都没说话,也没人敢走,就一直坐到天大亮。

    第二天守灵,没人敢去了,最后是屯里几个岁数大的老头主动去的,说活了大半辈子,啥没见过,不信还能把人吃了。可到了后半夜,还是出事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没风,安安静静的,几个老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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