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炕沿上,脚耷拉着够不着地,手里攥着半块刚啃完的冻梨,黑褐色的梨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滴,在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爷爷坐在炕梢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。奶奶坐在我旁边,手里纳着鞋底,针线穿过粗布的声音“嗤啦嗤啦”的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外面的风刮得窗户纸呜呜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哭,又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。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拽了拽她的衣角,“奶奶,再讲个故事呗。”

    奶奶手里的针线顿了顿,抬头看了看窗外,又看了看我,叹了口气,“你这孩子,越吓人越爱听,晚上吓得不敢睡觉可别找我。”我赶紧点头,像小鸡啄米似的,“不找不找,我肯定不害怕。”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放下手里的鞋底,往炕里挪了挪,让我靠得更舒服些。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,“净讲些吓人的东西,吓着孩子。”奶奶白了他一眼,“你年轻的时候不也爱听这些?现在装什么正经。”爷爷没说话,又吧嗒了一口旱烟,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,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散开。

    奶奶清了清嗓子,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,“这事啊,发生在我二十三岁那年,那时候你爷爷刚娶我满一年,咱们这地方还没通电,晚上天一黑,家家户户就都吹灯睡觉了,整个村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大家一起干活,一起吃大锅饭,日子虽然苦点,但人多热闹,也没觉得有啥。村里有户人家,男的是个木匠,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,谁家打个柜子、做个床、盖个房子上梁,都得请他去。他人也老实,干活从不偷奸耍滑,给人家打家具,木料用得足,钉子钉得密,工钱还收得少,所以在村里人缘特别好。他家有三个儿子,老大比我大两岁,已经娶了媳妇,老二和我同岁,也说了对象,就等着秋天办事,老三那年才十六,还在上学。一家五口人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,谁见了不羡慕。”

    “那年春天,雨水比往年多了不少,断断续续下了快四十天,村里的土路都变成了泥塘,人走上去,脚陷进去能没到膝盖,拔都拔不出来。地里的庄稼都泡在了水里,队里组织大家天天去地里排水,可雨一直下,排了又满,满了又排,一点用都没有。他家的房子是土坯房,还是他爹年轻时候盖的,算下来有三十多年了,经不住这么连阴雨天泡,后墙开始往外渗水,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露出里面黄乎乎的泥土。有天晚上,又下了一场大暴雨,雨点砸在窗户纸上,噼里啪啦的,像是有人在外面用石头砸一样。半夜里,就听‘轰隆’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房子都晃了晃。我们当时都被惊醒了,你爷爷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跑,以为是谁家的房子塌了。”

    “跑出去一看,果然是他家的后墙塌了大半截,泥土和砖头堆了一地,幸好当时他们一家人都睡在东屋,西屋没人住,才没伤着人。第二天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队里就派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,去他家帮忙修房子。本来想着把塌了的墙重新砌起来就行,可挖地基的时候,出了大事。”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些,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,连手里的冻梨都忘了吃,梨汁滴在了裤子上,我也没感觉到。“挖着挖着,就听‘哐当’一声,一个汉子的锄头好像碰到了什么硬东西,震得他胳膊都麻了。大家都围过去看,扒开上面的湿泥土,露出了一块黑褐色的木板,上面还刻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,看着年头不短了,木板上面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”

    “当时就有个年纪大的汉子,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木板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他说,‘不好,这好像是棺材板啊。’大家一听,都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。那个木匠蹲下来,用手擦了擦木板上的泥土,又敲了敲,摇了摇头说,‘不能吧,咱们村的坟地都在村西头的山岗上,这地方离山岗远着呢,从来没听说过这里有坟啊。再说了,我爹当年盖房子的时候,也没挖到过什么东西啊。’那个年纪大的汉子说,‘那可不一定,说不定是老辈子的坟,都没人记得了。我看这木板的样子,至少埋了上百年了。依我看,咱们别挖了,赶紧把土填上,再烧点纸念叨念叨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别冲撞了人家,惹祸上身。’”

    “可那个木匠那时候年轻气盛,再加上房子塌了,急着修,总不能因为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木板就停工吧。他说,‘怕啥,不就是块破木板吗?说不定是以前谁家埋的什么东西。挖出来看看,要是真是坟,咱们再给人家挪个地方,好好安葬就是了。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埋在我家地基下面吧,那我这房子以后还怎么住?’说着,他就拿起锄头,顺着木板的边缘往下挖。那个年纪大的汉子赶紧拉住他,‘使不得啊!老辈子的坟,不能随便挖!万一里面埋的是个横死的,怨气重,会缠上你的!’木匠一把甩开他的手,‘什么怨气不怨气的,都是封建迷信!现在都新社会了,谁还信这个?我就不信,一具烂骨头还能把我怎么样!’”

    “大家都是一个村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他都这么说了,谁也不好再劝。再说了,都是队里派来帮忙的,也不能说走就走。没办法,只好硬着头皮留下来,跟着他一起往下挖。挖了大概有一人多深,大家就看清了,那根本不是什么木板,而是一口棺材的盖子。那棺材是用整块的柏木做的,虽然埋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了,但还特别结实,一点都没腐烂,只是颜色变得乌黑发亮,像是涂了一层漆一样。棺材盖子和棺身之间,用三道碗口粗的铁箍箍着,铁箍都锈得不成样子了,上面长满了红色的铁锈,一碰就掉渣。棺材的四周,都用糯米浆和石灰封得严严实实的,硬得像石头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这下所有人都害怕了,纷纷往后退,谁也不敢再往前凑。那个年纪大的汉子脸都白了,他说,‘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!这肯定是个横死的!正常下葬的,哪有用三道铁箍箍着棺材的?还用糯米浆封得这么严!这是怕她跑出来啊!赶紧填上!现在填上还来得及!’可那个木匠已经骑虎难下了,他要是现在填上,以后在村里就抬不起头来了。他硬着头皮说,‘都挖到这了,哪有填上的道理?不就是一口棺材吗?有什么好怕的!你们要是害怕,就先回去,我自己挖!我就不信这个邪!’”

    “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走。毕竟都是一个村的,他要是真出点什么事,大家心里也过意不去。几个胆子大的年轻汉子,互相看了一眼,说,‘行,既然你都不怕,我们怕啥!挖!大不了挖出来给人家重新找个好地方埋了就是了!’说着,就拿起锄头和撬棍,开始撬棺材上的铁箍。那铁箍虽然锈得厉害,但还是特别结实,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三道铁箍都撬断了。铁箍断的那一刻,发出‘咔嚓’一声脆响,像是骨头断了的声音,听得人心里直发毛。”

    “接下来就是撬棺材盖子了。几个人把撬棍插进棺材盖子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,一起用力喊着号子,‘一、二、三!一、二、三!’棺材盖子特别沉,几个人撬了半天,才撬开了一条缝。刚撬开一条缝,就从里面冒出一股黑黢黢的冷气,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,像是烂了好几个月的肉,又像是发霉的木头,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熏得人直恶心,头都晕了。大家赶紧捂住鼻子,往后退了好几步,蹲在地上干呕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过了好半天,那股黑气才慢慢散了,臭味也淡了一些。那个木匠拿着一个手电筒,第一个走到棺材边,往里面照了照。这一照,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手电筒‘啪’的一声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‘嗷’的一嗓子,转身就跑,可他太着急了,脚一滑,摔在了泥地里,浑身都沾满了泥,像个落汤鸡一样。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,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,‘鬼啊!有鬼啊!’”

    “大家一看他吓成这个样子,都吓坏了,谁也不敢上前去看。那个年纪大的汉子胆子稍微大一点,他捡起地上的另一个手电筒,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走到棺材边,往里面照了照。只看了一眼,他的脸就变得惨白,浑身开始发抖,手里的手电筒也开始晃个不停。他赶紧转过身,对着大家摆了摆手,声音都在颤抖,‘快……快填上!赶紧把土填上!什么都别问!快!’”

    “大家一听他这么说,更害怕了,纷纷拿起铁锹,往坑里填土。可就在这时,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,卷起地上的泥土和树叶,迷得人睁不开眼睛。旋风围着那个坑转了三圈,然后朝着村子的方向刮走了。大家都吓得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等旋风过去了,那个年纪大的汉子催促道,‘别愣着了!快填!赶紧填上!’大家这才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往坑里填土,没用多长时间,就把那个坑填平了,还在上面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。”

    “干完活,大家连水都没喝一口,就各自回家了。回到家,我问你爷爷,棺材里到底有什么,把大家吓成那个样子。你爷爷说,他当时也没敢凑太近,只隐约看到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其他的就没看清了。那个年纪大的汉子,回到家就病倒了,发高烧,说胡话,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好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提这件事了,谁问他,他都摇头,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那个木匠,自从那天从坑里跑回来,就一直躲在屋里,不敢出来。他媳妇给他端饭,他也不吃,只是蜷缩在炕角,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,‘别找我!别找我!我不是故意的!’家里人都吓坏了,以为他是受了惊吓,就去镇上的卫生院请了医生。医生来了,给他量了体温,听了心跳,说他没什么病,就是精神受了刺激,开了点镇静药,让他好好休息。可他吃了药,一点用都没有,还是那个样子,整天不吃不喝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第三天晚上,出事了。那天晚上,月亮特别圆,亮得像个大银盘一样,照得院子里白茫茫的。我们一家人刚躺下,就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,接着就是他媳妇撕心裂肺的哭声。你爷爷赶紧穿上衣服,拿起手电筒就往外跑,我也跟着跑了出去。等我们跑到他家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,都是听到声音赶过来的。大家冲进屋里一看,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木匠躺在地上,已经没气了。他的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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