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再次站好,喊号子起棺,这次一下子就起来了,轻得离谱,像是里面是空的一样,八个小伙子都没怎么使劲就抬起来了,差点闪着腰。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,刚才是李长福不想走,故意压着棺材,现在想通了,也就不沉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就是摔丧盆,按规矩长子摔,父亲去世用左手摔,摔得越碎越好,越碎后辈越顺。李军跪在棺材前面,双手举着黄瓦盆,咬着牙使劲往地上一摔,就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瓦盆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出去老远,完好无损,连个裂纹都没有。周围围观的乡亲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老辈人都说,摔盆摔不碎,是死者不想走,舍不得家里的饭碗,还要回来。按规矩这盆不能摔第二回,得由抬棺的人一脚跺碎。大刚上前,抬起脚使劲跺了一下,瓦盆没碎,又狠狠跺了一脚,还是结结实实的,邪乎得很。最后李军急了,跑过去捡起瓦盆,对着路边的石头狠狠砸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才碎成了好几瓣。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,知道李长福这是真舍不得这个家。

    摔完盆正式起灵上路,长子扛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,走几步撒一把纸钱,后面跟着棺材,孝男孝女哭哭啼啼跟在后面,亲友们在两边送着。出了村,走到那道山弯子附近,也就是李长福出事的地方,棺材突然往下猛地一沉,“咚”的一声,抬棺的八个人都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千斤重担,差点直接栽倒,脚步一下子就停了,再想往前走,却怎么都迈不动步,脚像粘在了地上似的,重得像灌了铅。

    前面扛幡的李军也走不动了,两条腿死死钉在地上,怎么抬都抬不起来,急得直哭。队长一看这情形,赶紧让大伙停下,在路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,烧了厚厚一堆黄纸,又念叨了半天:“长福啊,知道你舍不得家,舍不得这山这地,可总停在这儿也不是办法。你该走就走,别留恋了,每年清明周年,孩子们都来坟上看你,给你带好吃的好喝的。你要是总不走,耽误了投胎的时辰,下辈子就遭罪了。”

    烧完纸,众人歇了有十来分钟,再往前走,一下子就轻松了,脚步也能迈开了,肩膀上的重量也轻了,顺顺利利往坟地走。

    坟地在村西的老坟圈子里,早上就派了人过来破土挖墓穴,冬天土冻得硬,洋镐刨下去一个白印,几个人轮着刨了半天才挖好。等棺材抬到坟地,众人往墓穴里一看,都愣住了。墓穴里湿乎乎的,往外冒着凉气,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按说冬天都是冻土层,挖开的土都是硬邦邦的干土,不可能有潮气,更不可能有血。没人敢说什么,都按规矩来,用芝麻秆烧了暖炕,把棺材慢慢放下去,摆正方位,长子先填三锹土,然后众人一起动手埋,很快堆起了圆圆的坟头,引魂幡插在坟头前面,供品摆上,烧了剩下的所有纸钱和纸扎的牛马房子,火光冲天,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。

    往回走的时候,走在最后面的小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这一眼差点把他魂吓飞。他清清楚楚看见,刚堆好的新坟边上,站着个人,穿一身黑棉袄,背着手,面朝村里的方向站着,背影跟李长福一模一样,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,像是在望着家的方向。他吓得一哆嗦,赶紧揉眼睛,再看过去,坟头空空的,只有风吹着纸灰飘来飘去,什么人都没有。他没敢跟别人说,怕大伙害怕,一路低着头往前走,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
    本以为下葬了就没事了,结果后面七八天,李长福家还是断断续续有动静。头七之前,桂珍每天半夜都能听见外屋地有劈柴火的声音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下一下的,力道均匀,节奏跟李长福平时劈柴火的样子分毫不差。她披衣服起来看,外屋地空空的,斧头好好靠在墙上,院子里的柴火堆也原封不动,可一躺回炕上,那声音就又响起来。

    连续三天都是这样,第四天早上桂珍一开院门,当场就愣住了。东墙根那堆没劈的柞木,全都劈好了,一块块大小均匀,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,码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跟李长福生前码柴火的样子一模一样。劈下来的碎木屑都扫得干干净净,堆在一边,连个碎渣都没落在院子中间。

    又过了两天,桂珍下地窖拿白菜准备腌酸菜,下去一看,地窖里的白菜都倒好了,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,烂叶子都挑出去扔了,本来压在最下面第三层的白菜都挪到了上面通风的位置,跟李长福每年冬天倒白菜的方式分毫不差。地窖口的梯子好好放着,可家里没人下过地窖,李军这两天去县城了,家里就桂珍一个人。

    还有李军,他腰不好,是以前在工地干活闪的,落下了病根,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。下葬之后第三天晚上,他睡着睡着,觉得有人在摸他的腰,手凉冰冰的,但是力道很轻,在他疼的地方慢慢揉,揉了好半天。他醒过来之后,腰居然不疼了,弯腰转身都没事,以前犯病至少得疼个三五天才能缓过来。

    这些怪事持续了大概七八天,慢慢就没动静了。再也听不到劈柴火的声音,地窖里的白菜也没人动过,晚上也再没感觉到有人站在屋里。后来村里老人说,李长福就是个实在人,活了一辈子操心家里,走得突然,没来得及交代后事,所以停灵那几天舍不得走,闹点动静,也是想把家里的活都安顿好,惦记老婆孩子,不是想害人。等该干的活都干完了,知道家里人都能好好过日子,他也就安心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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