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时候才八岁,裹着奶奶缝的蓝布厚棉袄,缩在炕梢的热乎气里,脚蹬着刷了白灰的炕墙,耳朵支棱得像开春的兔子,就等奶奶嘴里的故事往下走。爷爷坐在炕沿上,吧嗒着铜锅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,没搭话,可拿烟袋的手顿着,分明耳朵也没闲着。

    奶奶的手糙得像老树皮,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、在灶台前忙活磨出来的,她给我往怀里塞了个烤得滚烫的土豆,皮都焦了,香得人直咽口水,她自己则端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,抿了一口热水,嗓子眼里清了清,故事就从那口热气里,慢悠悠地淌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事发生的时候,你爹才刚会跑,屯子里的老周,跟你爷爷是一辈的,三十出头,壮得像山坳里的牤牛,生产队里两百斤的麻包,他扛起来就走,不带喘粗气的。人是本分人,手脚勤快,地里的活、家里的活,拿得起放得下,媳妇是邻村嫁过来的,手脚麻利,生了个小子,刚满五岁,日子过得不富裕,可也热热闹闹的,唯一的毛病,就是爱喝两口酒,一喝上,就管不住自己的嘴,也管不住自己的腿,那点胆气,就跟着酒劲往上窜,天老大他老二,啥都不在乎。

    那年腊月,邻村有户人家娶媳妇,老周跟着生产队的几个兄弟一起去吃喜酒。东北的腊月,天短,下午四点多,天就擦黑了,喜酒是流水席,院子里搭了棚子,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白肉、小鸡炖蘑菇,热气裹着肉香,飘出去半里地。男人们一桌桌地坐,白酒倒在粗瓷茶缸里,一口肉一口酒,划拳的吆喝声能掀翻棚顶。老周那天高兴,新郎是他远房的表弟,一来二去的,就喝多了,从下午一直喝到夜里快十点,同去的兄弟都劝他,别喝了,天黑了,路不好走,还有二里地的野路要走,他不听,拍着胸脯说,老子走了半辈子的路,闭着眼都能摸回屯子,怕啥?

    劝不动,兄弟们也没办法,人家办喜事,也不能多耽搁,就各自散了,老周一个人,揣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,摇摇晃晃地往屯子里走。那时候的屯子跟现在不一样,没有路灯,连手电筒都是稀罕物,家家户户只有个马灯,老周走得急,也没带,就凭着天上那点模模糊糊的月亮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。雪下了快半尺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割似的,可他喝了酒,浑身烧得慌,一点都不觉得冷,嘴里还哼着二人转的小调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
    从邻村回屯子,要走一段土路,路两边是齐腰高的苞米杆子,冬天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杆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。路中间有个拐弯,拐过去,就是一片杨树林子,林子边上,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包,也就是你们现在听人说的小眠,那坟可有年头了,早年间,有个外乡来的年轻女人,逃荒到这,没成想染了风寒,没挺过去,死在了屯子外头,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也找不到她的家人,屯子里的人心善,凑了点钱,打了口薄皮棺材,就埋在这林子边上了,没儿没女,也没人给立碑,就一个光秃秃的小土包,年复一年的,风吹雨打的,坟头越来越小,不仔细看,都以为是个土坡。

    屯子里的老人,都跟小辈说,路过这个土包,绕着点走,别吵吵嚷嚷的,别在跟前做些不三不四的事,你可以不拜,但是别冲撞人家。可老周那天喝多了,脑子早就糊涂了,走到这拐弯的地方,酒劲往上涌,肚子里憋得慌,尿急,左右看了看,黑黢黢的,没人,就往路边的林子里走了两步,正好就站在那个小土包跟前,解开裤腰带,就对着那土包,哗哗地撒起尿来。

    一边撒,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,骂骂咧咧地说,什么破逼土包,挡着老子撒尿的道,老子今天就给你浇浇,让你也尝尝老子的酒劲。一泡尿撒完,他打了个哆嗦,提上裤子,又往那土包上啐了两口唾沫,摇摇晃晃地,哼着小调,继续往屯子里走。他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,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,眼里哪有什么坟包不坟包的,只当是个普通的土坡,撒了泡尿,就忘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,你不招惹,它安安静静待着,你一旦冲撞了,就再也甩不掉了。

    老周摇摇晃晃走到家,已经是半夜了,他媳妇早就等急了,听见院门响,赶紧披着棉袄出来开门,一开门,就打了个寒颤,不是冷的,是看见老周的样子,吓的。

    老周的脸,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跟窗户纸上的霜似的,平时喝了酒,他的脸都是红扑扑的,眼睛发亮,可那天,他的眼睛直勾勾的,没有一点神采,像蒙了一层灰,嘴唇紫青,浑身的酒气里,还裹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冷味,像冬天井里刚提上来的水,凉得渗人。

    他媳妇赶紧扶着他,问他,你这是咋了?喝多少酒啊,咋成这样了?

    老周没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,甩开媳妇的手,摇摇晃晃地进了屋,脱了鞋,就往炕上爬,钻进被窝里,浑身缩成一团,牙齿打颤,咯咯地响。他媳妇赶紧给他盖被子,盖了一床厚棉被,又压了两床,足足三床被子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,就露个脑袋在外头。

    东北的火炕,烧了一晚上,热得烫人,被窝里更是暖烘烘的,别说三床被子,就是一床,都能捂出一身汗来。可老周缩在被窝里,还是不停地打哆嗦,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,冷,冷死了,被窝里有风,凉飕飕的,往骨头缝里钻。

    他媳妇伸手往被窝里摸了摸,热乎气都烫手,哪里有什么风?她以为老周是喝多了,受了风寒,赶紧给他倒了杯热水,喂他喝了两口,又给他煮了碗姜汤,可他喝了两口,就不喝了,还是缩在被窝里,浑身打颤,眼睛闭着,眉头皱得紧紧的,像是受了天大的罪。

    他媳妇没办法,只能坐在炕沿上,守了他半宿,看他慢慢不打颤了,呼吸也平稳了,才松了口气,挨着他躺下,刚迷迷糊糊要睡着,就听见老周的被窝里,传来了说话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老周的声音。

    老周的嗓子,是粗粗的,哑哑的,常年抽烟喝酒,带着点痰音,可那声音,是个女人的,细细的,尖尖的,轻飘飘的,像冬天的风刮过窗缝,呜呜的,听不清说的什么,可就贴在耳边,清清楚楚地传过来。

    他媳妇的头发,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浑身的汗毛都炸了,浑身冰凉,她不敢动,睁着眼睛,听着那细细的女人声音,从老周的被窝里,一声一声地传出来,像在跟人唠嗑,又像在哭,断断续续的,在静悄悄的夜里,瘆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她壮着胆子,伸出手,推了推老周,喊他,老周,老周,你醒醒,你跟谁说话呢?

    推了好几下,老周才猛地睁开眼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瞪得老大,看着他媳妇,一脸的不耐烦,说,你推我干啥?大半夜不睡觉,发什么疯?

    他媳妇声音都抖了,问他,你刚才跟谁说话呢?我听见有女的在你被窝里说话。

    老周愣了一下,随即骂了一句,说你他妈喝多了还是睡糊涂了?我睡得好好的,啥也没说,哪来的女人?大半夜的,别他妈说这些吓人的话。说完,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媳妇,又睡了过去,没一会,就打起了呼噜。

    可他媳妇,却再也睡不着了,睁着眼睛,盯着黑乎乎的房梁,浑身冰凉,刚才那女人的声音,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,绝对不是幻觉,也不是老周的声音,那声音,细得像根针,扎在她的脑子里,一晚上都没散。

    她就那么睁着眼,坐了一晚上,直到天蒙蒙亮,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光,她那颗悬着的心,才稍微落了下来,心里安慰自己,肯定是昨晚没睡好,听错了,老周就是喝多了,说胡话呢,哪有什么女人的声音,自己吓自己。

    可她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,真正吓人的事,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天光大亮,老周醒了,起来的时候,脸色还是煞白的,眼圈发黑,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,他媳妇问他,昨晚睡得咋样?他揉了揉眼睛,说不咋样,一晚上没睡好,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吹气,凉飕飕的,吹得我脖子根子都麻了,翻来覆去的,好不容易才睡着。

    他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昨晚的事,又涌上心头,可她不敢说,怕吓着老周,也怕吓着自己,只当他是喝多了受风了,赶紧去灶房,给他煮了粥,煎了两个鸡蛋,让他吃了暖暖身子。

    老周喝了两碗粥,吃了鸡蛋,就扛着铁锹,去生产队上工了。腊月里,地里没什么活,生产队的活,就是刨粪、铲雪、往地里送肥,都是力气活,十几个老爷们一起干,说说笑笑的,热热闹闹的,干不了一会,就浑身冒汗。

    可那天,一起干活的兄弟们,都发现老周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平时的老周,是最能说的,干活的时候,嘴里不停,不是讲笑话,就是跟人抬杠,嗓门最大,笑声也最大,可那天,他一句话都不说,闷着头,一个劲地铲雪,铁锹挥得飞快,可眼神是直的,盯着地上的雪,不看人,也不搭话。

    旁边的兄弟喊他,老周,昨晚喝多少啊?今天咋蔫了?是不是弟妹不让你上炕啊?

    换做平时,老周早就骂回去了,可那天,他像是没听见一样,头都没抬,继续铲雪,喊了他好几声,他才猛地抬起头,看向那人,眼神愣愣的,半天才反应过来,扯着嘴角笑了笑,那笑特别僵,脸上的肉都没动,就嘴角咧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,说了一句,没事,喝多了,有点累。

    说完,又低下头,继续闷头干活,再也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大家都觉得奇怪,可也没多想,只当他是昨晚喝得太多了,酒劲还没过去,身子虚,也就没再逗他,继续干活。

    干到中午,歇晌了,大家都回生产队的屋里,围着炉子烤火,吃带来的干粮,就着热水,说说笑笑的,可老周没进屋,一个人拿着干粮,走出了生产队的院子,往路边走了。

    有个兄弟出去解手,正好看见老周蹲在路边的一个雪堆跟前,背对着人,低着头,嘴里嘀嘀咕咕的,像是在跟谁说话,声音不大,嗡嗡的,听不清说的啥。

    那兄弟喊了他一声,老周,你蹲那干啥呢?不进屋烤烤火?

    老周猛地回过头,那兄弟当场就吓了一哆嗦。

    老周的脸,煞白煞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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