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红得吓人,眼珠子瞪得老大,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,又像是憋着一股子邪火,脸上的肌肉都在抖,死死地盯着那兄弟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兄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又问了一句,你咋了?魔怔了?

    老周这才缓过神来,摇了摇头,说没事,就是看看,这雪堆里有个耗子,跑了。说完,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低着头,走进了屋里,坐在炉子边上,一言不发,啃着干粮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炉子里面的火,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那兄弟心里犯嘀咕,雪堆封得严严实实的,哪来的耗子?再说了,刚才老周那眼神,那脸色,根本就不像是看耗子的样子,倒像是跟谁吵架似的,可他也没多说,东北的老爷们,心大,只当他是酒劲没醒,脑子还糊涂着呢。

    可只有老周自己知道,刚才他蹲在那,根本不是看什么耗子。

    他从早上起来,就总觉得耳边有声音,细细的,女人的声音,像蚊子似的,嗡嗡的,在他耳边绕,听不清说的啥,可就是一直在。干活的时候,声音小一点,一停下来,那声音就出来了,凉飕飕的气,往他耳朵里吹,吹得他脖子根子都麻了。

    他蹲在雪堆跟前,就是想听听,那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,可他越听,那声音越清楚,就在他耳边,贴着他的耳朵,细细的,像在哭,又像在骂,他吓得浑身发冷,可又不敢跟别人说,怕别人说他魔怔了,说他撞邪了,只能憋着,硬扛着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老周就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他话越来越少,整天闷着头,不跟人说话,眼神总是直勾勾的,看人也不聚焦,像是隔着一层东西,脸色一天比一天白,黑眼圈越来越重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似的。

    每天晚上回家,他吃完饭,就往炕上钻,蒙着被子睡觉,可他媳妇说,他根本就没睡着,一晚上翻来覆去的,浑身打颤,嘴里不停的念叨,别过来,别跟着我,我错了。

    问他咋了,他就发脾气,骂媳妇瞎打听,让她别管,可他的眼神里,全是藏不住的恐惧。

    有天晚上,睡到半夜,老周突然嗷的一声叫了起来,猛地坐起身,浑身是汗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地盯着炕梢,手指着炕梢的位置,浑身哆嗦,喊着,在那!她就在那站着!穿个蓝布衫,长头发,披散着,盯着我看!

    他媳妇吓得魂都飞了,赶紧伸手拉灯绳,屋里的15瓦灯泡亮了,昏黄的光,照亮了整个屋子。炕梢空空的,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床被子,啥也没有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他媳妇抱着他,说,啥也没有啊,你看花眼了,老周,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

    老周死死地盯着炕梢,头摇得像拨浪鼓,说,不是做梦,我看得清清楚楚的,她就站在那,脸白的像纸,没有眼睛,就两个黑洞,死死地盯着我,看了我一晚上了,每天晚上都在!

    他媳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炕梢就是墙,啥也没有,可老周的样子,不像是装的,他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,贴在身上,嘴唇哆嗦,脸色煞白,眼睛里全是恐惧,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俩人再也没敢睡觉,开着灯,坐在炕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灯亮着的时候,老周还能稍微安稳一点,灯一关,他就浑身哆嗦,说那东西又来了,就站在炕梢,盯着他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老周家的灯,晚上就再也没灭过,整夜整夜地开着,可就算开着灯,也没用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老周媳妇起来叠被子,刚掀开老周睡的枕头,就倒吸了一口凉气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    枕头边上,放着一把长头发,黑黢黢的,又长又顺,足足有二尺多长,缠在一起,像一条黑蛇,躺在雪白的枕头上,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是齐耳的短发,当年嫁过来的时候,就剪了短发,方便干活,带孩子,屯子里的女人,几乎都是短发,没有留这么长头发的,家里就他们两口子,还有个五岁的儿子,更是不可能有这么长的头发。

    这头发,不是他们家的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拿着那把头发,手都抖了,抖得跟筛糠似的,她喊老周,老周,你快来看,这是啥?

    老周走过来,一看那把头发,脸瞬间就没了血色,一下子就瘫坐在炕上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喃喃地说,是她的,是她的,她跟着我回家了,她真的跟着我回来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屋里的灯泡,突然闪了几下,滋啦滋啦地响,然后,啪的一声,灭了。

    屋里瞬间就黑了,窗户纸是糊着的,天刚亮,光透不进来,屋里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尖叫了一声,手里的头发掉在了炕席上。

    紧接着,老周也嗷的一声喊了起来,喊着,她摸我!她摸我的脸!凉的!冰手!她就在我跟前!

    老周媳妇吓得魂都没了,摸着黑,在炕桌上找火柴,划了好几根,都划断了,好不容易划着了一根,火苗亮起来,照亮了屋子,她赶紧点亮了炕桌上的煤油灯。

    昏黄的煤油灯光,照亮了整个屋子,屋里啥也没有,炕席上,那把黑黢黢的长头发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,像一条死蛇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老周缩在炕角,浑身哆嗦,脸上全是冷汗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地盯着屋里的各个角落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直到这时候,老周才终于绷不住了,跟他媳妇说了,那天晚上喝喜酒回来,对着路边那个小土包撒尿,还骂了人家的事。

    他媳妇听完,腿一软,就坐在了炕上,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骂他,你是不是疯了?那地方是能随便撒尿的吗?屯子里的老人都说了,那是个孤坟,几十年了,没人管,你咋能这么造次?你这是冲撞了人家了!

    老周抱着头,蹲在炕上,呜呜地哭了,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子,哭得像个孩子,嘴里不停的念叨,我错了,我喝多了,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错了。

    哭也没用,事已经出了,祸已经闯下了,总得想办法。

    他媳妇赶紧穿上棉袄,跑去找屯子里的老寿星,张老太太。张老太太那时候快九十岁了,耳不聋眼不花,屯子里的事,没有她不知道的,那座孤坟的来历,也只有她最清楚。她不是什么会看事的,也不会什么法术,就是活的年头久了,知道的事多,懂点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。

    张老太太听他媳妇哭哭啼啼地说完,叹了口气,说,那座坟,埋的是个苦命的姑娘,民国三十几年的时候,从关里逃荒过来的,才十九岁,一路上爹妈都饿死了,就剩她一个人,好不容易走到咱们屯子,染了风寒,发高烧,没挺过三天,就没了。屯子里的人凑钱给她打了口薄皮棺材,就埋在那林子边上了,无儿无女,没亲没故的,孤孤单单几十年了,就守着那一小片地方。

    张老太太说,这孤魂野鬼的,最忌讳的就是这个,人家安安静静待着,没招谁没惹谁,你对着人家的坟头撒尿,还骂骂咧咧的,这是往人家脸上踩,是奇耻大辱,人家能不找你吗?

    他媳妇哭着问,大娘,那咋办啊?你给想想办法,老周现在都快吓疯了,再这么下去,人就完了。

    张老太太说,还能咋办?解铃还须系铃人,是他冲撞了人家,就得他自己去赔罪,去给人家说好话,烧点纸,送点吃的,磕几个头,跟人家赔个不是,看看人家能不能原谅他。记住了,心要诚,别再耍浑,别再骂骂咧咧的,好好跟人家说。

    张老太太没给画符,没给念咒,也没说要做什么法事,就说了这么几句最实在的话,她就是个普通的老人,不懂那些歪门邪道的,只知道,你得罪了人,就得去赔礼道歉,不管是人,还是那地下的,都是这个道理。

    老周媳妇千恩万谢地回了家,把张老太太的话,跟老周说了。老周听完,二话不说,赶紧去村里的小卖部,买了黄烧纸,买了香,又买了点水果,糕点,用篮子装着,叫上了他媳妇的弟弟,也就是他小舅子,俩人一起,趁着大白天,太阳最足的时候,往那片林子走。

    小舅子年轻,二十出头,胆子大,不信这些,可姐夫求到头上了,也不能不去,就拿着铁锹,陪着老周,往那林子走。

    腊月的天,太阳虽然挂在天上,可一点温度都没有,风刮得杨树林子呜呜地响,光秃秃的枝桠,像一只只手,伸在空中,晃来晃去,林子里静悄悄的,除了风声,啥声音都没有,连鸟叫都听不见,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,照在雪地上,斑斑驳驳的,一点暖意都没有。

    俩人走到那个小土包跟前,老周的腿一下子就软了,扑通一声,就跪在了雪地里。

    那小土包,还是他那天晚上撒尿的样子,雪盖着,小小的一个,不仔细看,都以为是个土坡,坟头上长了几棵干枯的蒿草,风一吹,晃来晃去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老周跪在雪地里,把烧纸拿出来,一张张地揭开,小舅子帮他点着了,火一下子就起来了,黄烧纸烧得卷了边,纸灰打着旋,往天上飘。可奇怪的是,林子里一点风都没有,一点风丝都听不见,可那烧纸的火,却打着旋,一圈一圈的,纸灰不往天上飘,反倒往老周的身上扑,扑了他一身的黑灰。

    老周跪在地上,对着那个小土包,不停地磕头,额头磕在雪地上,咚咚地响,嘴里不停的念叨,大妹子,我错了,我那天喝多了,不是人,我冲撞了你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我给你赔罪了,我给你烧纸,给你送吃的,以后年年我都来给你烧纸,给你上坟,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,我再也不敢了。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磕头,额头都磕破了,血渗出来,沾在雪地上,红通通的,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小舅子站在旁边,本来不信这些,可看着这场景,看着那打着旋的纸火,看着老周那失魂落魄的样子,也觉得后脊梁骨嗖嗖地冒凉气,浑身发冷,忍不住往四周看,林子里静悄悄的,除了他们俩,啥人也没有,可他总觉得,有双眼睛,在暗处盯着他们,看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
    烧纸烧完了,香也点上了,插在了坟头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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