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替身续脑袋。他不敢再看第二眼,转身就往回走,脚步踉跄,毡疙瘩鞋踩在雪沟里,好几次都差点摔倒,灯笼里的灯芯晃灭了,眼前瞬间一片漆黑,只有漫天的风雪和黑黢黢的影子。

    灯笼灭了,他不敢停下来点,摸黑往前走,只凭着十几年的记忆往老井方向走,更房是他唯一的念想,只有回到更房,插上门栓,才能稍微安心。可没走几步,那股刺骨的寒气又贴了上来,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重,咯吱咯吱,像是踩在他的心上,女人的嘤嘤哭声也近了,就在他耳边,清清楚楚,甚至能听见头发上的冰溜子碰撞的叮铃声。

    他摸黑走到东胡同,那是回更房的必经之路,刚走到老李家空宅的门口,宅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,那扇破木板门,平时被雪堵得死死的,没人推得动,可那晚,就那么自己开了,门轴锈住了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像鬼在惨叫。宅院里的雪地上,站着一个女人,穿一身红棉袄红棉裤,正是三十年前跳井的李家女人。

    她的头发长长的,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和背上,发梢挂着一串串冰溜子,晶莹剔透,却瘆人得要命。她的脸是青灰色的,冻得发紫,嘴唇乌青,最吓人的是眼睛,没有黑眼珠,全是眼白,像羊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王更官,没有一点神采。她就那么飘在雪地上,红棉袄在白雪的映衬下,像一摊凝固的血,她抬起手,惨白的手,指甲长长的,缝里塞着黑泥和井苔,冻得发紫,朝着王更官轻轻招手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闷乎乎的,带着冰碴子:“王更官,来啊,陪我,井里冷,冷啊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是从肚子里飘出来的,虚飘飘的,撞在王更官的耳朵里,冻得他脑子一片空白。他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,重得抬不起来,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,只有心脏在疯狂地跳,跳得他胸口疼。他想起老井,想起那女人就是从老井里跳下去的,屯口的老井,深不见底,井水冰寒刺骨,冬天都冻不透,是屯里最阴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拼尽全身的力气,终于挪动了脚步,疯了一样往老井方向跑,耳边的风声、哭声、脚步声搅在一起,像无数只手在抓他的衣服、抓他的头发、抓他的脖子。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肺叶子像要冻裂了,疼得钻心,终于跑到了老井旁,更房就在眼前,那间破土坯房,在他眼里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可刚跑到老井边,他就听见井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,像是有人在水里扑腾,冰水里的挣扎声,微弱却清晰。他下意识地往井沿瞟了一眼,这一眼,让他这辈子都活在了恐惧里。

    老井的井沿冻着厚厚的冰,溜滑无比,一双惨白的手正扒在井沿上,指甲抠进冰里,抠出一道道印子,手背上的皮肤冻得开裂,渗着血丝,却感觉不到疼。紧接着,一个脑袋从井里探了出来,还是那个李家女人,头发全湿了,滴着冰水,冰水落在井沿的冰上,瞬间冻成冰珠,她的脸比刚才更青灰,眼睛里的眼白更吓人,嘴张着,吐着一串串冰碴子,冰碴子落在雪地上,叮当作响,她扯着嗓子喊:“拉我上去,王更官,拉我上去,我冷,我要回家……”

    王更官吓得魂都飞了,再也顾不上规矩,转身就往更房冲,一把推开破木板门,跌跌撞撞地冲进去,反手插上木头门栓,门栓是粗木头做的,插进去的时候,他的手哆嗦得连门栓都抓不稳,费了好大的劲才插牢。插上门栓的瞬间,他瘫坐在地上,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就冻在了空气中。

    更房里黑黢黢的,他摸黑爬到炕沿,抓过炕上的破被子,死死地裹在身上,可那被子早就被冻透了,像裹着一层冰,一点暖意都没有。屋里的寒气比屋外还重,墙缝里漏进来的风,带着阴寒,吹在身上,冻得他骨头疼。他刚想喘口气,就听见门外传来指甲刮门板的声音,刺啦——刺啦——,不是人的指甲,是铁指甲,刮在破木板门上,刮得木屑簌簌往下掉,声音刺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紧接着,门板开始被撞,咚咚——咚咚——,不是活人撞门的力气,是轻飘飘的,却撞得门板不停晃动,门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随时都会被撞断。王更官缩在炕角,用被子蒙住头,死死捂住耳朵,可那刮门声、撞门声、女人的哭声,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,钻进他的耳朵里,钻进他的脑子里。

    更房里的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,伸手不见五指,黑得像泼了墨。他突然感觉屋里进来了东西,不是从门外,是从墙缝里,从地底下,飘进来的。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,踩在地上的雪沫子上,咯吱咯吱,慢慢走到炕边,停住了。

    一股比冰还冷的寒气贴在他的后背上,那寒气透过厚厚的棉袄,钻进他的皮肤里,钻进他的骨头缝里,冻得他浑身抽搐,牙齿不停打颤,咯咯作响。他感觉有东西趴在了他的背上,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上气,那东西的脸贴在他的后脖子上,冰凉的呼吸吹在他的皮肤上,冻得他后脖子的肉瞬间就僵了,像是要坏死一样。

    他想喊,想叫救命,可嗓子像是被冻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,舌头硬得像石头,转都转不动。他想睁开眼睛,可眼皮像是被粘住了,怎么都睁不开,意识却清醒得可怕,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切,能听见耳边响起梆子声,不是他敲的,是三更的梆子,可却敲了四下——梆、梆、梆、梆,三更该敲三下,四下是四更,那梆子声就在他耳边敲,闷乎乎的,像是敲在棺材板上,每敲一下,他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。

    他感觉那东西的手在摸他的头,冰凉的手,没有一点温度,长长的指甲刮着他的头皮,刮得头皮生疼,像是要把他的头皮揭下来。那东西在他耳边吹气,冰碴子一样的气,吹进他的耳朵里,冻得他耳朵疼得要命,像是要被冻掉,连耳膜都要冻裂了。他想挣扎,可浑身都动不了,像是被钉在了炕上,魇住了,阳火被阴气压得死死的,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就这么熬着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,他不知道熬了多久,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,棉袄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,头发也冻成了冰坨,粘在头上,硬邦邦的。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,屯里的公鸡终于叫了头遍,那是五更天,阳气压住阴气的时刻,东北的公鸡叫得早,五更一叫,阴邪就得退散,不敢再逗留。

    鸡叫的第一声刚落,趴在他背上的东西瞬间就消失了,背上的重压没了,刺骨的寒气也散了,耳边的梆子声、哭声、刮门声,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,屋里只剩下静悄悄的,还有墙缝里漏进来的风声。王更官终于能动了,他猛地掀开被子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,又被冻成冰,一动弹,冰碴子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他挣扎着爬下炕,腿软得站不住,扶着炕沿缓了好久,才摸黑走到门口,拔开门栓。门一开,外面的风雪还在刮,雪地上干干净净,只有他昨晚跑回来的脚印,没有别的脚印,没有指甲刮门的痕迹,没有女人的影子,老井沿干干净净,冰面光滑,没有扒着的手,磨盘道安安静静,没有哭声,牲口棚里的牛和驴也安静了,缩在窝里吃草,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只有他知道,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,不是幻觉,不是冻糊涂了,是真真切切遇上了阴邪,遇上了那个跳井的李家女人,遇上了那个没脑袋的东西。

    王更官连更房都不敢回,跌跌撞撞地往屯长家跑,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,摔了好几个跟头,毡疙瘩鞋都跑丢了一只,脚冻得通红,麻木得没有知觉。他砸开屯长家的门,屯长披着棉袄出来,看见他浑身是雪,脸煞白如纸,嘴唇乌青,头发上结着冰碴子,浑身哆嗦得像筛糠,话都说不出来,只会指着屯口的方向,啊啊地叫。

    屯长跟着他去了老井旁,看了更房,看了磨盘道,看了西胡同的空宅,什么都没发现,雪地里干干净净,一点异常都没有。屯长以为他是年纪大了,夜里冻出了幻觉,老糊涂了,骂了他几句,让他回去歇着,还说打更的活不能停,屯里离不开更夫。

    王更官哭着喊着说自己没糊涂,是真的看见东西了,听见哭声了,差点被缠死,可屯里没人信,年轻人都笑他老不正经,编瞎话吓人,只有屯里几个七八十岁的老人,听了他的话,脸色瞬间就变了,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,说这是李家女人找替身,横死的冤魂,三十年没安息,没人烧纸,没人祭拜,冤气积重了,就缠上了夜里走阴路的更夫。

    可屯长不信邪,硬是逼着王更官继续打更,说屯里就他一个更夫,他不干,没人干。王更官没办法,光棍一条,寄人篱下,只能硬着头皮答应,可他心里清楚,再去打更,就是去送命。

    第二晚,雪还在下,风还在刮,比昨晚更冷。王更官不敢再带灯笼,不敢再敲梆子,手里攥着一把火镰,那是他唯一的念想,老一辈说火是阳火,能避邪,火星子能烧阴邪。他哆哆嗦嗦地从更房出来,刚走到二更天的路,就感觉不对劲了,屯里的狗还是不叫,静得吓人,连风雪声都像是被捂住了,虚虚的。

    他走到场院,刚绕到苞米秆子堆旁,就看见场院中间站着那个没脑袋的东西,还是那身黑布棉袄,黑布鞋,手里竟然攥着他的枣木梆子,在那里瞎敲,梆、梆、梆,敲得乱七八糟,没有一点规矩,梆子声闷得吓人。那东西听见他的动静,缓缓转过来,没脑袋的断口对着他,白森森的寒气冒得更凶了,朝着他飘过来,雪地里依旧没有脚印,轻飘飘的,像一片黑布。

    王更官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,疯了一样往西胡同冲,刚跑到老李家空宅,那扇破宅门又开了,李家女人站在院里,红棉袄更艳了,像血一样,她不再招手,而是朝着他飘过来,嘴里喊着:“陪我,陪我下井,我冷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敢回头,只顾着跑,跑到老井旁,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崩溃了——更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,井口黑糊糊的,冒着刺骨的寒气,井水翻着泡沫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水里等着拉他下去。他一脚踩空,差点掉进井里,幸好被雪堆绊了一下,摔倒在地上,可瞬间就感觉有两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,使劲往井里拖,那力气大得惊人,冰得他脚脖子瞬间就麻了,像是要被掐断。

    他拼命挣扎,手抓着地上的冻草根,草根冻得硬邦邦的,扎进他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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