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来的山珍海味,筷子一夹,全变成了烂树皮、臭泥巴,还有蛆虫在上面爬。

    张厚德彻底疯了。

    他天天光着脚在院子里跑,怀里抱着几块大石头,喊着“我的元宝!我的银子!”,看见人就往怀里藏,跟护食的狗似的。寒冬腊月的,他穿着单衣往外跑,说有人抢他的钱,谁拉他他就咬谁。

    腊月初八那天,下着大雪,有人在村西头老槐树底下发现了他。人已经冻硬了,怀里还死死抱着两块大石头,脸上带着笑,跟当初李二死的时候,一模一样的笑。

    张财主死了,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,可心里头,也有人偷偷羡慕。羡慕他活着的时候风光过,吃香的喝辣的,穿金戴银,比活活饿死强。人啊,饿到极致的时候,脸面、良心、命,好像都没那么金贵了。

    鬼货郎的生意,反而更好了。

    天天半夜都有人往老槐树底下跑,换的东西五花八门,换瞌睡的,换力气的,换良心的,换脸面的,啥都有。换完之后,都能得着自己想要的东西,粮食、钱财、力气,可慢慢的,人也变得不像人了。

    村东头的王婆,儿子在外头打长工,儿媳妇刚生了娃,家里穷得叮当响,奶水都没有,娃饿得天天哭。王婆就琢磨,儿媳妇终究是外人,婆媳情分这玩意儿,又不能当饭吃,不如换点粮食,先把日子过下去。

    她半夜摸去老槐树底下,跟货郎说,换她跟儿媳妇的婆媳情分,换两斗小米。货郎答应了,晃了晃瓷瓶,给了她两斗米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王婆看儿媳妇是横竖不顺眼。坐月子的女人,本来就该养着,可她天天让儿媳妇洗衣做饭、挑水劈柴,稍有不顺心就又打又骂,连口热饭都不给人吃。儿媳妇本来身子就弱,被她这么折腾,没出月子就垮了,一天夜里,抱着刚出生没满月的娃,跳了村东头的枯井。

    儿子回来之后,看见媳妇孩子都没了,当场就红了眼,跟王婆断绝了母子关系,收拾了个小包袱,闯关东去了,走的时候说,这辈子都不回这个家了。

    王婆一开始还不在乎,觉得儿子走了就走了,自己有粮有钱,日子照样过。可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,钱也有花光的时候,她年纪大了,干不动活,家里冷冷清清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天天坐在门口的石头上,望着村口的路,等儿子回来,等得眼睛都瞎了,也没等着。

    她死在第二年春天,是邻居发现的。人躺在炕上,都臭了,屋里剩下的几串铜钱,全被老鼠咬成了碎纸片,她睁着眼睛,还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还有村里的保长李富贵。

    李保长本来是个厚道人,灾荒刚来的时候,天天往镇上跑,求着县太爷发赈灾粮,磨破了嘴皮子,才求来几袋救济粮,虽说每家分不了多少,可好歹能吊住命。可看着张厚德赚得盆满钵满,再看看自己,当个破保长,天天受气,还赚不了几个钱,他心里就不平衡了。

    他去找鬼货郎,拿自己的廉耻和良心,换十年的官运和财运。

    换完之后,李保长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上面发下来的赈灾粮,他一粒都不给村民发,全偷偷卖给了粮铺,钱都揣进了自己腰包。他还跟上面说,磨盘村年景好,粮食丰收,不需要救济。上面派人下来视察,他就提前找几个村民,换上借来的新衣服,扛着借来的粮食,站在村口装样子,还特意搭了几个假的粮仓,里面全装的稻草,表面铺一层粮食。

    视察的官员一看,很高兴,夸他治理有方,当场就给他升了职,让他管着周边好几个村子。

    可磨盘村的老百姓,就遭了殃。本来就没粮,赈灾粮又被贪了,那年冬天,饿死了十几口人,大多是老人和孩子,尸体都拉不过来,直接扔去了乱葬岗。

    李保长呢?盖了青砖大瓦房,娶了小老婆,天天大鱼大肉,出门都有随从跟着,风光得不行。可他忘了,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
    转年开春,省里的官员微服私访,走到磨盘村,看见村里家家都在挨饿,路有饿殍,可保长家却富丽堂皇,当场就把李保长抓了。一查,贪污赈灾粮、欺上瞒下、鱼肉百姓,好几桩大罪,判了个斩立决。

    行刑那天,在镇上的菜市口,围了好多人。李保长的头被砍下来,挂在城门口示众三天,尸身都没人敢去收,最后被野狗叼得稀碎。

    那阵子,磨盘村就像被罩上了一层黑雾。家家都关着门,邻里之间也不说话,走在路上碰见了,都低着头走,生怕对方惦记自己家那点粮食。有人为了半块窝头,跟亲兄弟翻脸;有人为了几个铜板,把邻居家的孩子卖给人贩子。人心散了,凉了,比腊月的雪还冷。

    王满仓家的日子,也到了绝路上。

    刘老太的病越来越重,已经水米不进了,躺在炕上,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,郎中来看了,摇着头说,准备后事吧,除非能吃上点细粮,再补补,兴许还能撑几天。石柱也饿得站不住了,天天躺在炕上,连哭的力气都没了,小脸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,眼睛大得吓人。秀兰天天熬夜纺线,眼睛都熬瞎了一只,也换不来半升粮。

    王满仓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他蹲在门槛子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,手里攥着一把柴刀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好几次,他听见村西头的拨浪鼓响,“咚咚——咚咚——”,像勾魂似的,他就穿上鞋,往外走,可走到院门口,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李二干成干尸的样子,想起张厚德抱着石头冻死的惨状,想起王婆死在家里臭了都没人知道,想起李保长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
    他娘从小就跟他说,人活一辈子,啥都能丢,就是不能丢良心。穷点苦点不怕,行得正坐得端,睡觉都踏实。

    可看着炕上的老娘和孩子,他心里就像被刀剜一样。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啊,他要是不想办法,一家老小都得饿死。

    这天夜里,拨浪鼓又响了。王满仓咬了咬牙,推开门就往外走。他想好了,就换自己十年的阳寿,换点粮食和药,救老娘和孩子,自己少活几年没关系,只要家人能活下去。

    走到半道上,碰见了赵大爷。

    赵大爷是村里的老长工,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,见过大世面,如今年纪大了,在村里给人看菜园子,为人正派,村里人都敬重他。赵大爷拎着半筐野菜根,看见王满仓往村西头走,就知道他要去干啥,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满仓,你给我回来!”赵大爷的声音不大,可分量很重,“你不要命了?那鬼货郎的东西,是能碰的吗?”

    王满仓鼻子一酸,声音都哽咽了:“赵大爷,我实在是没辙了……我娘快不行了,石柱也饿成那样了,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啊……”

    赵大爷叹了口气,拉着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掏出烟袋锅子,点上,抽了两口,烟圈在月光底下慢悠悠地飘。

    “满仓啊,叔知道你难。可你知道那货郎到底是啥来头吗?”赵大爷慢悠悠地说,“叔年轻的时候,在关里的一个村子,见过一模一样的挑担子货郎。那玩意儿叫‘阴市挑子’,不是阳间的东西,是阴司里跑出来的勾魂鬼,专门趁灾荒、趁人难的时候出来,收人的魂魄根本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他收的是瞌睡、良心、情分?那都是人身上最金贵的东西啊!瞌睡是你的精气,收走了,你就没日没夜地耗,耗干了精血,人就成了空壳子,死了连投胎都投不了;良心是你的阳德,人活一口气,靠的就是这点良心撑着,没了良心,就没了底线,损阴丧德,阳寿折得飞快,还得遭报应;情分是你的阴骘,亲情、友情、邻里情,这些都是你活在世上的根,根断了,你就成了孤家寡人,活着没人疼,死了没人送。”

    王满仓听得后背发凉,出了一身冷汗:“那……那他图啥啊?这么做对他有啥好处?”

    “好处大了。”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,声音沉了下来,“他收走的这些精气、阳德、阴骘,都是能修炼的东西,收回去,他就能增长道行。那些被收了魂的人,死了之后,魂都是散的,会被他抓去当差,永世不得超生。你看李二,死了之后身子轻得像纸,那就是精气被抽干了;张厚德疯疯癫癫,那是阳德没了,被冤魂缠上了;王婆孤苦伶仃死在家里,那是阴骘断了,断了自己的后路。”

    “这玩意儿,就是钻人心的空子。人越难,越穷,越容易动贪念,越容易守不住本心。他不用逼你,都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跟他换的,阴司都管不着。你以为你占了便宜,其实是把自己这辈子,连下辈子都搭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王满仓愣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夜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,脑子也清醒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赵大爷,那……那咱就眼睁睁看着他在村里祸害人?就没法治他?”

    “治他的法子,也不是没有。”赵大爷看着他,眼睛亮得很,“这种阴邪东西,最怕的就是堂堂正正的阳气,最怕的就是人心齐。他为啥专挑灾荒年来?就是因为人一饿,就只顾自己,人心散了,阳气就弱了,他就能趁虚而入。要是咱村里人能拧成一股绳,有粮一起吃,有活一起干,互相帮衬,心齐了,阳气就足了,他自然就待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心齐?”王满仓苦笑了一声,“赵大爷,你看现在村里,人人都只顾自己,亲兄弟都能翻脸,谁还愿意帮谁啊?”

    “不试试咋知道?”赵大爷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满仓,你是个实诚人,村里人都信你。你去挨家挨户问问,那些没碰过货郎的人家,愿意凑在一起过日子不。咱不求别的,就求个互相帮衬,老人孩子先吃饱,壮劳力多担待点,总能熬过去的。总比去跟鬼做交易,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强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王满仓跟赵大爷聊了半宿,心里的疙瘩总算解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王满仓就开始挨家挨户串门。他先去了平时关系好的几户人家,跟他们说了赵大爷的话,说了鬼货郎的底细,又说了搭伙过日子的想法。

    一开始有人犹豫,说自己家粮也不多,凭啥分给别人。可转头想想那些跟鬼货郎做交易的人,一个个家破人亡,又看看家里的老人孩子,也都答应了。毕竟,谁也不想落得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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