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的下场。

    第一天,凑了八户人家。都是本本分分的庄户人,没碰过货郎的东西,也没做过亏心事。

    大家把家里剩下的粮食都拿出来,集中放在村中间的老磨盘屋里,统一管着,每天按人头分,老人和孩子分得多点,壮劳力分得少点,保证不饿死就行。壮劳力分成两拨,一拨上山挖野菜、找葛根、采草药,一拨去地里补种耐旱的菜,能收一点是一点。女人在家照顾老人孩子,缝补衣服,挖野菜,还把树皮磨成粉,掺在粮里吃。赵大爷懂点草药,就负责给生病的人看病,上山采草药。

    日子还是苦,还是饿,可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以前家家户户关着门,冷冷清清的,现在一院子人,有说有笑的,谁家孩子哭了,大伙都哄;谁家老人病了,大伙轮流照顾。石柱跟村里的几个孩子一起玩,也不天天哭了,脸上慢慢有了点笑模样。刘老太喝了赵大爷熬的草药,又能喝上点稀粥,咳喘慢慢轻了,竟然能坐起来了。

    那些跟鬼货郎做过交易的人家,看见他们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,还笑话他们,说一群穷鬼,凑在一起也还是穷,不如去找货郎换点钱,享几天福是几天。王满仓他们也不反驳,就过自己的日子。

    慢慢的,来找他们的人越来越多。有本来想去换货郎,又害怕的;有换了点小东西,后悔了的;还有家里出了事,走投无路的。只要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,真心想入伙的,王满仓他们都收下了。人越来越多,有二十多户了,占了村里一大半。

    人多力量大。大家一起在村南头挖了口新井,挖了十几天,终于见了水,虽说水不多,可好歹够喝了。又开了几片荒地,种上了荞麦和萝卜,长得虽说不好,可也能收点。山上的野菜挖完了,就去更远的山里找,路远,可总能找点吃的回来。

    村子里的烟火气,慢慢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反倒是那些还跟着鬼货郎做交易的人家,日子越来越不好过。换了精气的,身子一天天垮,看着精神,实则内里都空了;换了良心的,众叛亲离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;换了情分的,家里冷冷清清,跟冰窖似的。

    鬼货郎的拨浪鼓,还天天半夜响,可去找他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

    直到那年秋初,发生了一件事,彻底断了村里人跟货郎交易的念头。

    村北头的老周,家里有四个孩子,最大的才十岁,最小的刚会走,老婆身子弱,干不了重活,一家子全靠老周一个人撑着。灾荒一来,家里实在撑不住了,孩子一个接一个饿倒,老婆也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

    老周没办法,半夜去了老槐树底下。他跟货郎说,他拿自己的命换,换十担粮食,一百块大洋,让老婆孩子活下去。

    货郎答应得很痛快,说:“一条命,换十担粮,一百大洋,当场兑现。换了之后,你立刻就死,你家人能拿到东西,干不干?”

    “干。”老周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他想着,自己死了没关系,只要老婆孩子能活下去,就值了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老周就没了。跟李二、张厚德一样,脸上带着笑,走得很安详。第二天一早,他家门口果然放着十担黄澄澄的粮食,还有一百块亮闪闪的大洋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唏嘘,说老周命苦,可也是个疼孩子的爹,用自己一条命,换了一家子活路。他老婆抱着孩子,在他尸体旁边哭,哭得天昏地暗的。

    可谁也没想到,好日子没过半个月,就出事了。

    附近的土匪听说老周家有粮有钱,连夜闯了进来,把粮食抢了个精光,大洋也全拿走了,还把老周的老婆打了一顿。四个孩子,最大的那个为了护着弟弟妹妹,被土匪推到墙上,磕破了头,没救过来。

    家破人亡。

    老周拼了命换来的东西,半个月就没了,还搭进去了大儿子的命。他老婆受不了这个打击,疯了,天天抱着个破枕头,喊着孩子的名字,在村里晃悠。剩下的三个孩子,跟着疯娘,饥一顿饱一顿的,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。

    村里人这才彻底明白过来。跟鬼做交易,从来都没有划算的。你以为你拿不重要的东西换了活路,可实际上,你把根丢了,换来的东西,怎么来的,就会怎么没。命都没了,留着钱和粮,又有啥用?

    从那天起,再也没人去找鬼货郎了。哪怕日子再难,大家也都咬着牙,跟着王满仓他们一起熬。人心齐了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    又过了大概半个月,一天夜里,本来阴沉沉的天,突然刮起了大风。风裹着尘土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,村里人都听见,村西头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,还有拨浪鼓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彻底没了动静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大家出门一看,天阴得厉害,没过多久,就下起了大雨。

    瓢泼大雨,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干得裂了缝的土地,喝饱了水;枯了的庄稼,又慢慢泛起了绿;河沟子里,又有了流水。

    旱情,解了。

    雨停之后,有人去村西头老槐树底下看,哪儿还有什么货郎的影子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,好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。只有老槐树的叶子,被风吹掉了不少,落了一地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,补种的荞麦和萝卜收了不少,虽说比不上丰年,可足够全村人过冬了。灾荒,总算是熬过去了。

    后来的日子,慢慢就好起来了。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,磨盘村又恢复了以前热热闹闹的样子。那些跟着大伙一起熬过来的人家,日子都过得安安稳稳的,家庭和睦,儿女孝顺,没什么大富大贵,可踏实。

    王满仓家的日子,也红火起来了。刘老太的病全好了,能下地干活,还能看孙子,活到了九十多岁,无疾而终。石柱长大了,娶了媳妇,生了三个娃,子子孙孙一大群。王满仓活了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,一大家子人都守在炕前,走得安安稳稳的,脸上带着笑。

    而那些跟鬼货郎做过交易的人家,大多都败落了。要么家破人亡,绝了户;要么剩下的人,呆呆傻傻的,没点活人样,日子过得冷冷清清的。村里的老人都说,那是魂被收走了,剩个空壳子,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。

    再后来,战乱来了,又闹了几次灾荒,磨盘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这个故事,一直传了下来。老人们总拿这个故事教育后辈,说啥都能卖,别卖良心,别卖情分,别卖自己的身子骨。

    奶奶说到这儿,手里的豆角也捋完了,把筐子放到一边,抬手揉了揉腰,看着窗外的日头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娃啊,你听着像鬼故事,是不是?”奶奶转过头,看着你,眼睛亮堂堂的,“可奶奶跟你说,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披头散发的鬼啊?最吓人的鬼,都住在人心里。贪财的鬼,偷懒的鬼,绝情的鬼,都是人自己养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现在外头的年轻人,天天熬大夜,加班加到后半夜,拿睡觉换钱,拿身子换钱,年纪轻轻的,头发都掉光了,一身的毛病,跟当年换瞌睡的李二,有啥两样?”

    “还有那些做买卖的,为了赚点钱,啥缺德事都干。吃的东西里乱加东西,卖假货,骗老人的钱,骗孩子的钱,良心都不要了,跟当年的张厚德,有啥两样?”

    “还有些人啊,为了点钱,爹妈都不养了,兄弟姐妹闹上法庭,亲戚朋友都不走动了,眼里就剩下钱,跟当年换情分的王婆,又有啥两样?”

    “更别说那些当官的,不干实事,天天搞面子工程,欺上瞒下,贪老百姓的钱,跟当年的李保长,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?”

    奶奶伸手,拍了拍你的手背,手很粗糙,带着老茧,可很暖。

    “人这一辈子,啥最金贵?不是多少钱,不是多大的官。是晚上能躺床上睡个踏实觉,是做事的时候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吃饭。这些东西,平时看着不起眼,好像没啥用,可真要是丢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挑担子的货郎啊,从来就没走。他不在老槐树底下,他在每个人心里蹲着。你一动贪念,一动歪心思,他就出来晃拨浪鼓,跟你做交易。你可记住了,啥便宜都能占,就是不能拿自己的魂儿换便宜。不然啊,早晚有你后悔的那天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天慢慢黑了,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。奶奶起身去做饭,嘴里还念叨着,说晚上给你熬小米粥,自家种的米,香得很,比啥都强。

    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,带着点夏天的热气。你恍惚好像听见,很远的地方,传来了“咚咚——咚咚——”的拨浪鼓声,闷沉沉的,像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,又像从你自己的心里,一点点冒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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