炕烧得正旺,烫得我屁股发麻,我往奶奶身边挪了挪,胳膊肘蹭到她粗布棉袄上的补丁,硬邦邦的,是去年冬天缝的。煤油灯放在炕沿边的柜上,灯芯挑得老高,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像一张皱巴巴的老树皮,随着灯花噼啪跳动,那影子也跟着扭曲,一会儿伸长,一会儿缩短,活像墙后头藏着个东西在动。爷爷坐在炕的另一头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杆上的铜锅被熏得乌黑发亮,烟雾顺着他嘴角飘出来,在灯光里绕成一个个小圈,慢慢散在满屋子的烟火气里。窗外是后半夜的风,呜呜地刮着,穿过房檐下的冰棱子,发出细碎的嘶鸣,像是有人在远处哭,又像是野兽在林子里叫。我裹了裹被子,往奶奶怀里钻了钻,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她的手粗糙得很,指腹上全是老茧,摸在头皮上有点扎人,却让人觉得踏实。“奶奶,再讲个吓人的呗。”我仰着脸,看着奶奶眼角的皱纹,那皱纹里像是藏着说不完的故事。爷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磕了磕烟锅,“大半夜的,给孩子讲啥吓人的,不怕做噩梦?”奶奶瞪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透着股让人不敢不听的劲儿,“你懂啥,老辈人的规矩和故事,就得趁着夜里讲,才能记牢,才能让人知道怕,才不会瞎闯祸。”说着,她把我往怀里搂了搂,另一只手拿起炕边的针线笸箩,慢悠悠地搓着麻绳,搓绳的声音沙沙响,和窗外的风声、爷爷的抽烟声混在一起,倒像是故事开场的引子。

    “要说这事儿,得往前倒几十年,那会儿村里有个后生,年纪不大,也就二十出头,身子骨却弱得很,打小就病恹恹的,走路都打晃,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。”奶奶的声音缓缓的,带着东北农村特有的腔调,尾音拖得长长的,又突然压低,“这后生命苦,爹娘走得早,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一间老房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吃了上顿没下顿,身子就更差了。那年冬天来得早,刚进十月就下了一场大雪,雪片子跟鹅毛似的,下了三天三夜,把村子盖得严严实实,路都没法走。后生本来就受了寒,再加上没东西吃,就一病不起了,躺在炕上起不来,水米不进,眼看就要不行了。”我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大大的,奶奶搓麻绳的手停了停,拿起烟袋锅子,从爷爷的烟荷包里挖了点烟丝填上,借爷爷的火点着,吸了一口,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“村里的人都知道他快不行了,有的叹着气说可惜,有的说他这是命,寿数到了,没人能救。后生自己也知道,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的椽子,椽子都被烟熏得发黑,结着一层厚厚的油垢。他不想死啊,才二十出头,还没活够呢,他就琢磨着,有没有啥法子能让自己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该着,有一天夜里,他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窗外有人说话,声音细细的,像是个老太太,又像是个小姑娘,分不清男女。那声音说,想活也不难,能买命。后生一下子就清醒了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可身子软得像面条,根本动不了。他就对着窗户喊,咋买?咋买命?那声音就笑了,笑得阴丝丝的,让人头皮发麻,说,午夜子时,去村东头的十字路口,找个没人的地方,画个圈,圈里摆上倒头饭,插两根白蜡烛,再烧三叠纸钱,然后你就跪下,默念三遍‘我愿以三年阳寿换十年安稳’,自然会有人来跟你交易。”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,我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是有风吹进来,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。爷爷在旁边又磕了磕烟锅,“净瞎扯,哪有什么买命的法子。”奶奶没理他,继续往下讲,“后生一听,心里又怕又喜,怕的是这法子邪性,说不定是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,喜的是有了活下去的希望。他就盼着天黑,盼着午夜到来。可他身子太弱,根本下不了炕,只能硬撑着,心里一遍一遍记着那声音说的话,生怕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夜里,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雪地上,亮得吓人。后生用尽全身力气,从炕上爬了下来,脚一沾地就打晃,差点摔倒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出屋子,外面的雪没到膝盖,冷风吹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,冻得他嘴唇发紫,浑身发抖。村东头的十字路口,是村里的老路口,四通八达,平时就少有人去,更别说后半夜了。那地方旁边就是一片老坟地,坟包一个挨着一个,雪地里看过去,像是一个个黑黢黢的影子,直挺挺地立着。”奶奶说到这儿,故意停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我,我吓得紧紧抓住她的棉袄,“奶奶,他去了吗?”奶奶点了点头,继续说,“去了,咋能不去呢?活命的机会,就算是刀山火海,他也得闯。他挪到十字路口中央,找了块雪薄点的地方,用冻得发僵的手,在雪地上画了个圈。那圈画得歪歪扭扭的,他画了三遍才画圆,手指冻得又红又肿,疼得钻心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——倒头饭是他仅剩的半碗米饭,上面插着一双筷子,直直地插着,像是给死人用的;白蜡烛是他从邻居家办丧事剩下的,偷偷拿的;纸钱是他自己用黄纸剪的,剪得参差不齐。”

    “他把倒头饭放在圈中间,蜡烛插在两边,点着了。那白蜡烛的火苗是绿色的,幽幽的,照着雪地上的圈,显得阴森森的。他又把纸钱堆在旁边,点着了,纸钱烧得很快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跳,灰烬被风吹起来,打着旋儿飘,有的落在他的头发上,有的落在他的衣服上,烫得他一哆嗦。然后他就跪下了,跪在冰冷的雪地里,膝盖硌在冻硬的地上,疼得他直咧嘴,可他不敢动,照着那声音说的,默念了三遍‘我愿以三年阳寿换十年安稳’。”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,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屋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下来,连炕的热度都感觉不到了。“念完之后,周围突然就静了,连风声都停了,只剩下蜡烛燃烧的滋滋声,还有纸钱烧完的余烟味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后生跪在雪地里,睁着眼睛四处看,啥也没有,只有惨白的月光,还有远处老坟地的黑影。他心里有点慌,琢磨着是不是被骗了,刚想站起来,就觉得一股冷风从背后吹过来,那风不是普通的风,带着股腥臭味,像是烂肉的味道,吹得他后脖子发麻。”

    “他猛地回头,啥也没有,可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,越来越近。他再低头看那圈里的倒头饭,刚才还好好的,这会儿筷子竟然倒了,米饭上沾了几滴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血,又像是别的啥。那两根白蜡烛的火苗突然变高了,绿色的火苗窜起半尺多高,照着圈里,他看见雪地上竟然多了一双脚印,小小的,像是女人的脚印,就在他的脚边,可他明明没看见有人过来。”我吓得大气不敢出,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,奶奶的胳膊也是凉的,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,还是因为故事太吓人。“后生吓得浑身发抖,想跑,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。他就听见刚才那个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说,交易成了,从今往后,你能活十年,可十年之后,你得把剩下的阳寿都还回来,连本带利。后生想说话,可嘴里发不出声音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脚印在雪地里移动,围着他转了一圈,然后慢慢消失在圈外,那股腥臭味也跟着淡了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等那声音消失了,风又开始刮了,蜡烛的火苗也恢复了正常,不再是绿色的了。后生这才敢动弹,他挣扎着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家走,一路上都感觉有人跟着他,回头看又啥也没有,只有自己的脚印留在雪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回到家,他一头倒在炕上,昏睡了过去,这一觉睡了三天三夜,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病竟然好了,身子也有劲了,能吃能喝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村里的人都觉得奇怪,说他是捡回了一条命,没人知道他是买的命。”奶奶说到这儿,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针,穿了线,开始缝补我的棉袄,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沙沙响,和刚才搓麻绳的声音不一样,更急促一些。“从那以后,后生的日子就好过了,他身体好了,能下地干活了,还娶了媳妇,生了个儿子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他渐渐忘了当年买命的事,只觉得自己是时来运转,把那夜里的恐惧和约定都抛到了脑后。可他不知道,有些约定,一旦答应了,就躲不掉,欠了的,迟早是要还的。”

    “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十年就过去了。这十年里,后生顺风顺水,身体一直好好的,从来没生过病,他甚至觉得当年的事就是一场梦,是自己病糊涂了瞎想的。可就在第十年的冬天,和他当年买命的那个冬天一样,又下了一场大雪,也是下了三天三夜,把村子盖得严严实实。就在雪停的那天夜里,他又听见了那个细细的声音,还是在窗外,还是阴丝丝的,说,十年到了,该还命了。”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,我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爷爷在旁边拍了拍我的后背,“别怕,都是故事。”可他的声音也有点发颤,手里的烟杆都晃了晃。“后生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的约定,吓得魂都没了,他想跑,可刚站起来,就觉得浑身发冷,那股熟悉的腥臭味又飘了进来,比当年更浓,更刺鼻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炕边站着一个黑影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,身形小小的,像是个女人,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,头发长长的,拖在地上,沾着雪和泥。”

    “那黑影没说话,只是慢慢地向他走过来,每走一步,地上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,脚印里还冒着黑气。后生吓得腿软,一下子瘫坐在地上,想喊人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看着那黑影走到他跟前,伸出一只手,那手细细的,长长的,指甲又黑又尖,朝着他的胸口抓过来。他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那只手上传过来,冻得他骨头都疼。他想躲,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手抓进他的胸口。”我紧紧闭着眼睛,不敢再听,可奶奶的声音像是有魔力,硬是钻进我的耳朵里,“他没感觉到疼,就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,身体越来越轻,越来越冷。他看见那黑影抓着一团白白的东西,像是棉花,又像是雾气,从他胸口里拿出来,那团东西一离开他的身体,就变成了红色,像是血一样。那黑影拿着那团东西,转身就走,穿过房门,消失在雪夜里,那股腥臭味也跟着消失了。”

    “后生瘫在地上,浑身发软,过了好半天,他才缓过劲来,能说话了,他大喊着救命,他媳妇被吵醒了,跑过来一看,吓了一跳,只见他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浑身冰凉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。从那以后,后生就又病倒了,和十年前一样,水米不进,病恹恹的,可这次不一样,他的身体一天比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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