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的庄稼,也没人管了,上工的钟,再也没响过。屯子里的人,能走的,都走了,投亲靠友,就算户口迁不走,也宁愿出去讨饭,也不在这个屯子里待着了。走不了的,就天天缩在家里,门都不出,等着死。

    童谣的诅咒,并没有因为人走了,就停下来。它开始缠上了那些听过童谣的大人,那些当年,看着孩子念童谣,没有阻止的大人。

    第六个出事的,是屯子里赶大车的车老板,姓王,和你爷爷是老相识,那时候,你爷爷也在生产队赶大车,俩人天天一起,赶着马车去公社拉货,送公粮,关系好得很。

    出事前几天,你爷爷和他一起,赶着马车去公社拉化肥,路上,俩人坐在马车上,晃悠悠地走,王老板嘴里,就无意识地哼起了那个童谣的调子,哼了两句,自己都没察觉。你爷爷当时就听见了,脸一下子就白了,赶紧让他别哼了,说你不要命了?哼这个干啥?

    王老板这才反应过来,吓得脸都白了,当场就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,打得啪啪响,说自己嘴贱,不知道怎么回事,嘴里就冒出来了,根本不是自己想哼的。他吓得一路上,都没敢再说话,嘴里一个劲地吐唾沫,说呸呸呸,童言无忌,大风吹去。

    可就算是这样,还是出事了。

    俩人拉着化肥,往回走,走到半路,本来好好的两匹马,突然就惊了。那两匹马,是生产队里最温顺的马,赶了好几年车,从来没惊过,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,突然就竖起了耳朵,眼睛瞪得大大的,发出一声嘶鸣,疯了一样往前跑,四条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,怎么拽缰绳都拽不住。

    你爷爷当时坐在副驾上,一看马惊了,二话不说,直接就从车上跳了下来,摔在路边的沟里,胳膊腿都擦破了,但是命保住了。王老板没跳下来,死死地拽着缰绳,想把马拉住,可是马疯了一样,根本拉不住,往前跑了没多远,马车就撞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,直接翻了。

    马车的木头架子,整个都碎了,王老板被压在车底下,两条腿都被压断了,脑袋也磕在了石头上,人虽然没死,但是疯了。

    被人救回来之后,他就天天坐在家门口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那首童谣,念一句,笑一声,笑得人头皮发麻,不管谁跟他说话,他都不理,就只是念童谣,笑。家里人给他喂饭,他就吃,不喂,他就不吃,就那么坐着,念童谣。

    没过半年,冬天的时候,零下三十多度,他半夜从家里跑了出去,第二天早上,被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冻死在屯子东头的老洋井边上了,就是小远淹死的那口井。他死的时候,坐在井沿上,嘴里还念着童谣,脸上带着笑,身体都冻硬了,和井沿粘在了一起,掰都掰不开。

    你爷爷每次说起这件事,都后怕得很,说当年要是他也没跳下车,现在估计也和他一个下场了。

    爷爷在炕梢,又吧嗒了一口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子又亮了一下,他叹了口气,说,可不是咋的,那马惊得邪乎,好好的,路上没人,没动静,啥都没有,突然就疯了,跟看见啥吓人的东西似的,怎么拽都拽不住,现在想起来,我这后脊梁骨还发凉呢。

    奶奶瞅了爷爷一眼,没让他插话,接着往下讲。

    王老板疯了之后,屯子里的人,更怕了。因为大家发现,就算你不念,只要你听过,只要你脑子里想过这个童谣,它就会自己从你嘴里冒出来,躲都躲不掉。

    第七个出事的,是屯子里的那个教书先生。

    他早就回公社了,不在屯子里住了,可是还是没躲过。出事之前,他在公社的小学校里教书,好好的,突然有一天,上课的时候,他在黑板上写字,写着写着,就写满了一黑板的童谣,歪歪扭扭的,学生们都吓坏了,他自己还没察觉,还在写。

    校长发现了,赶紧把他叫到办公室,批评了他一顿,让他回家休息几天。他回家之后,就把自己锁在屋里,再也没出来过。

    三天之后,邻居闻见他屋里有臭味,报了公安,公安把门撬开,进去一看,人已经没了。他坐在桌子前,手里攥着钢笔,屋子里的墙上、地上、纸上,到处都写满了那首童谣,一张一张的纸,写了厚厚的一摞,最后一张纸上,写的是最后一句“一步错,进土包”,纸上全是血。

    他用钢笔尖,在自己的脖子上,扎了无数个洞,颈动脉被扎破了,血流了一地,人早就凉透了。公安定了自杀,但是没人信,一个人,怎么可能用钢笔尖,在自己脖子上扎那么多洞,直到流干血死掉?那得多疼,怎么可能下得去手?

    第八个出事的,是小远的奶奶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孙子没了之后,她天天坐在家门口,哭,眼睛都快哭瞎了。她从来没听过童谣,也从来没念过,但是她是小远的奶奶,还是没躲过。

    出事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在屋里睡觉,儿子媳妇在隔壁屋。半夜的时候,她突然敲隔壁的墙,喊儿子,说大孙子回来了,在窗户外边,叫她呢,让她开门。她儿子赶紧起来,跑到窗户边看,外面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,跟她说,娘,你看错了,没人,你赶紧睡吧。

    老太太不听,说,不对,就在外面呢,浑身湿淋淋的,戴着他的蓝布帽子,跟我说,奶奶,你跟我念童谣呗,念了我就走。

    她儿子当时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守在老太太屋里,守了一夜,老太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,孙子在外面叫她,要她念童谣。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她儿子一睁眼,就看见老太太坐在炕上,已经没气了。她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地盯着窗户的方向,嘴张着,像是在念什么,脸上全是恐惧的表情,手死死地抓着炕席,都抓破了。

    医生来看了,说老太太是吓死的,心肌梗死,当场就没了。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的人,没了。死的人,都和那首童谣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要么是念过的,要么是听过的,要么是孩子死了的家长。整个屯子,从一开始的热热闹闹,变得死气沉沉,家家户户都在办丧事,白幡挂了一家又一家,哭声就没停过。

    没过一年,这个屯子,就空了。能走的,都走了,走不了的,都死了。好好的一个屯子,变成了一个荒屯子,只剩下一排排破破烂烂的土坯房,墙皮掉了,窗户纸破了,风一吹,呜呜地响,跟哭似的。屯子东头的那口老洋井,早就干了,里面长满了荒草,西头的破场房,也塌了,只剩下半截墙,立在那里。屯子北边的老坟地,又多了很多新坟,一个挨着一个,长满了荒草,风一吹,草叶子晃来晃去,像是有人在里面走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以为,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人都走了,屯子都荒了,那首童谣,也该消失了。可是谁都没想到,那个外乡的女人,和她那个哑巴闺女,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就在屯子荒了的第二年,有几个胆子大的,回屯子,想拿点家里没带走的东西,刚进屯子,就看见西头的破场房那里,又冒烟了。几个人壮着胆子,走过去一看,那个外乡的女人,和她那个哑巴闺女,又回来了,还是住在那间破场房里,女人在烧火做饭,哑巴闺女,还是坐在门口的石头上,看着屯子的方向,嘴里咿咿呀呀的,哼着那个童谣的调子。

    几个人当时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跑,跑出了屯子,再也不敢回去了。

    这事很快就传开了,附近几个屯子的人,都知道了,都说那娘俩,是索命的鬼,是来报仇的。一群人气势汹汹地,拿着锄头、镰刀、扁担,喊着要去打死那娘俩,不能再让她们害人了。

    几百号人,浩浩荡荡地,冲进了那个荒屯子,冲到了西头的破场房门口。那个女人,就坐在场房门口的石头上,看着冲过来的人,一点都不害怕,面无表情。那个哑巴闺女,站在她身边,还是瞪着大大的眼睛,看着众人。

    就在众人要冲上去的时候,那个哑巴闺女,突然开口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,细细的,嫩嫩的,和小孩的声音一模一样,但是她一开口,在场的所有人,都吓得浑身发冷,腿都软了,站在原地,一步都动不了。

    因为她的声音,一会是小远的,一会是小禾的,一会是小涛的,一会是囡囡的,翻来覆去地,念着那首童谣,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的,和那些死了的孩子,声音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念完之后,她就不说话了,又变回了那个哑巴的样子,瞪着眼睛,看着众人,嘴角带着笑,和那些死了的孩子,脸上的笑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这时候,那个女人,终于开口说话了。她的声音沙哑,一字一句的,像刀子一样,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她问众人,你们知道,这首童谣,是怎么来的吗?

    然后,她就给所有人,讲了一个故事,一个十几年前的故事。

    十几年前,也是一个冬天,东北的冬天,零下三十多度,刮着大烟炮,雪下得齐腰深,山里的雪,更是没了顶。那时候,她的男人,还是个八岁的孩子,和屯子里的另外五个孩子,一起去山里捡柴火,捡冻掉的树枝,回家烧火。

    结果,他们进山之后,就遇上了暴风雪,白毛风刮得眼睛都睁不开,几米之外,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几个孩子,在山里迷了路,转来转去,怎么都走不出去,雪越下越大,天越来越冷,几个孩子,都冻得快不行了,身上带的干粮,也快吃完了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,再走不出去,他们都会冻死在山里。

    这时候,其中一个孩子,出了个主意。他说,我们六个人,带的干粮,只够一个人吃的,只够一个人活着走出去。我们当中,只能活一个。

    剩下的五个孩子,都看着他,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个出主意的孩子,又说,他是我们当中,最瘦小的,走得最慢,也是最没用的,我们把他推下山崖,抢了他的干粮,我们就能活着走出去了。

    他说的那个孩子,就是女人的男人,当年那个八岁的小男孩。

    几个孩子,都动了心。在死亡面前,什么友情,什么同伴,都不重要了,活着,才是最重要的。他们趁着那个小男孩不注意,一起冲上去,把他死死地按住,不管他怎么哭,怎么求饶,怎么喊救命,都没用。他们把他拖到了山崖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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