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的冬天,可比现在冷得邪乎,刚进腊月,雪就没了膝盖,天一擦黑,大烟炮就刮起来了,呜呜的,像有无数个东西在野地里哭,刮得窗户纸哗哗响,屋外头黑得跟泼了墨似的,三步开外就看不见人影。我缩在热炕头,裹着厚厚的棉袄,往奶奶怀里钻,爷爷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旱烟袋,吧嗒吧嗒地抽,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,屋里的煤油灯挑着小小的火苗,把我们仨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的。

    奶奶摸了摸我的头,指尖带着炕头的热气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被外头的风听了去,就这么给我讲了这个故事,打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在冬天的黑夜里往窗外看,更不敢一个人出门。

    这事得往前倒几十年,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村里的人都靠着挣工分过日子,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,可再紧巴,谁家的娃都是爹娘手里的宝,唯独小霜,是个例外。

    小霜是村里老王家的丫头,老王那时候快四十了,还是个光棍,懒,馋,好喝两口,家里穷得叮当响,除了一间漏风的土坯房,啥都没有。有一年闹灾荒,外头逃荒过来个女人,饿晕在他家门口,老王捡了个便宜,把那女人留下了,没过半年,就生了小霜。可那女人也是个苦命的,生小霜的时候伤了身子,加上天天跟着老王吃了上顿没下顿,小霜刚满半岁,她就趁着一个黑天,跑了,再也没回来。

    打那以后,小霜就成了没娘的娃,老王更是没个当爹的样子,天天揣着个酒瓶子,不是去东家蹭酒,就是去西家闲扯,家里的锅十天有八天是凉的,小霜就那么被扔在家里,饿了就啃两口凉窝头,渴了就抓一把雪塞嘴里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小霜,才四五岁的年纪,别的娃这个岁数,正是满地跑、叽叽喳喳闹人的时候,可小霜从来都不闹,也不怎么说话。她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,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旧棉袄,洗得发白,袖子短了一大截,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,黑糊糊的,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她的鞋早就烂得露了脚趾头,脚冻得通红,肿得像发面馒头,有的地方冻烂了,流着黄脓,结着黑痂,可她从来都不哭,就那么缩在自家墙根的背风处,抱着膝盖,看着村里的娃们玩。

    她的脸总是煞白煞白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也是青的,像是常年不见太阳,唯独一双眼睛,黑沉沉的,大得吓人,眼白少,黑眼珠多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,不管看什么,都直勾勾的,不带一点情绪。村里的娃们都怕她,大人也嫌她晦气,说她是没娘的野种,丧门星,克走了她娘,早晚还要克死她爹。

    那时候村里的娃,最爱聚在村头的打谷场上玩,滚铁环,抽冰尜,丢沙包,捉迷藏,疯起来能从天亮玩到天黑。小霜就总是远远地站在打谷场的边上,靠着老杨树,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,哦不,是看着那时候村里的娃们玩。她的手里,有时候会攥着个东西,是用破布缝的沙包,针脚歪歪扭扭的,里面装的是玉米粒,她就那么攥着,手指冻得发紫,也不撒手,就那么看着,看着娃们追着跑,笑着闹着,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只有偶尔,哪个娃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才会微微扯一下嘴角,那笑比哭还吓人,看得人浑身发毛,立马就转过头去,再也不敢看她。

    没有娃愿意跟她玩,不光是大人嘱咐了不让跟她沾边,娃们自己也怕她。有一回,村里的小石头,就是那时候最淘、最能带头闹的娃,玩丢沙包的时候,不小心把沙包扔到了小霜脚边。所有的娃都停了下来,看着小霜,也看着小石头,没人敢说话。小霜弯下腰,捡起了那个沙包,用她冻得烂了的手,拍了拍上面的雪,然后往前迈了两步,想把沙包递给小石头。

    她的步子很慢,雪踩在她脚下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,那天没刮风,太阳也出来了,可她走过来的时候,所有的娃都觉得一股冷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爬。小石头当时就急了,往后退了一大步,指着小霜就骂:“你个没人要的野种,别碰我的东西!脏死了!”

    小霜的脚步停住了,拿着沙包的手,就那么僵在半空中,她的脸还是白的,眼睛还是直勾勾的,看着小石头,没说话,也没哭。小石头见她不动,更来劲了,冲上去一把抢过沙包,扔在雪地里,用脚使劲地踩,踩得稀烂,一边踩一边骂:“丧门星!克娘的货!谁跟你玩谁倒霉!滚远点!”

    其他的娃也跟着哄起来,有的捡地上的雪块,往小霜身上扔,有的跟着骂野种,丧门星。雪块砸在小霜的棉袄上,脸上,她也不躲,也不挡,就那么站在雪地里,直勾勾地看着他们,看着闹得最凶的小石头,黑沉沉的眼睛里,看不出是生气,还是委屈,还是别的什么,就那么看着,看得娃们心里越来越发毛,骂声越来越小,最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“快跑”,一群娃哄的一下,全跑了,只剩下小霜一个人,站在空荡荡的打谷场上,雪还在下,落在她的头上,肩膀上,把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雪人。

    打那以后,更没人敢跟小霜说话了,哪怕是在路上碰见,都要绕着走,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,沾一下就会倒霉。村里的大人也是,看见小霜,要么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,要么就往地上吐一口唾沫,骂一句丧门星。只有少数几个心善的妇女,趁着自家男人不在家,偷偷给小霜塞个窝头,塞块红薯,可也不敢多给,更不敢把她领进家门,怕沾了晦气,也怕男人回来骂。

    有一回,村东头的老李家媳妇,给了小霜半个白面馒头,那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好东西,小霜接过馒头,看着那个媳妇,第一次说了句完整的话,声音细细的,轻轻的,像风吹过窗纸,她说:“婶子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那媳妇当时鼻子就酸了,摸了摸她的头,说:“娃啊,以后冷了,就来婶子家窗户根底下站着,婶子给你拿热乎的。”可这话刚说完,她家男人就从院里出来了,脸拉得老长,一把把媳妇拉了回去,骂道:“你疯了?把丧门星往家招?想让咱家倒大霉是不是?”然后砰的一声,就把大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小霜就站在门外,手里攥着那半个馒头,站了好久,直到馒头凉透了,她才转身走回自己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。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去过老李家的门口,哪怕是路过,也要绕得远远的。

    那时候村里的老人常说,娃的眼睛干净,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,尤其是这种没人疼、没人管的娃,魂轻,容易招东西,也容易跟东西沾上。那时候村里有好多老规矩,老禁忌,都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,比如晚上不能吹口哨,说那是招鬼的;小孩的衣服不能晚上晾在外面,怕被过路的脏东西沾了气,穿了要生病;晚上走夜路,有人喊你的名字,不能回头,也不能答应,一答应,魂就被勾走了;吃饭不能敲碗,说那是跟要饭的一样,招穷鬼,也招饿死鬼;还有,横死的人,尤其是没满十二岁的娃,不能进祖坟,不能用棺材,只能用席子卷了,埋在乱葬岗,头七不能烧纸,不能哭,不然娃的魂走不了,会留在阳间,找回来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人,都信这些规矩,家家户户都守着,唯独老王,从来不当回事,他天天喝得醉醺醺的,别说这些规矩了,就连小霜的死活,他都不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那年的冬天,冷得格外邪乎,刚进腊月,就接连刮了三天三夜的大烟炮,雪下得没了腰,村里的路都封了,家家户户都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,炕烧得滚烫,谁也不愿意出门。就是那三天,出了事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老王揣着半瓶酒,又要出门,去村东头的老光棍家喝酒,小霜缩在炕角,看着他,小声说:“爹,别去了,冷。”

    老王当时就瞪了眼,上去就给了小霜一个嘴巴子,打得小霜摔在炕角,嘴角流了血。老王骂道:“你个赔钱货,还敢管老子?老子想去哪就去哪!在家给我老实待着,敢跑出来,打断你的腿!”

    说完,他就锁了门,把钥匙揣在怀里,顶着大烟炮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家里的柴火早就烧光了,炕是凉的,锅里空空的,什么吃的都没有,只有窗台上,放着小霜早上捡回来的半块冻硬的窝头。

    屋里越来越冷,像冰窖一样,小霜缩在炕角,裹着那件破棉袄,还是冻得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她的手和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,烂掉的地方,一冻就钻心地疼。她拍着门,喊爹,可外面只有呜呜的风声,根本没人听见。

    天慢慢黑了,大烟炮刮得更凶了,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掀翻。小霜实在冻得受不了了,她爬到窗户边,用冻得硬邦邦的手,使劲抠窗户纸,抠了半天,终于抠出了一个大洞,她从窗户洞里爬了出去,踩在齐腰深的雪地里。

    她没穿鞋,脚直接踩在雪地里,瞬间就麻了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可她不敢停,她要去找她爹,她知道她爹去了村东头的老光棍家,她要去找他,要一口吃的,要一点暖和气。

    可那天的风太大了,大烟炮刮得人睁不开眼睛,雪打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疼,根本分不清方向。小霜才五岁,个子小小的,一不留神,就被风吹得摔在雪地里,她爬起来,再走,再摔,再爬,走着走着,就偏离了方向,没往村东头走,反而朝着村西头去了。

    村西头有一条大河,是村里人的命根子,夏天浇地,冬天挑水,可那条河也邪性,每年都要淹死一两个人,尤其是河中间有个泉眼,常年冒水,冬天再冷,那地方的冰也冻不结实,薄薄的一层,青幽幽的,看着跟别的冰面没两样,可一踩上去就碎,每年都有不懂事的娃,不小心踩上去,掉进去,能捞上来的少,就算捞上来,也冻得去了半条命。

    村里的老人千叮咛万嘱咐,冬天绝对不能去河面上玩,尤其是靠近泉眼的地方,那地方怨气重,是河鬼待的地方,去了要出事。可那天的小霜,早就冻得意识模糊了,她只知道往前走,找她爹,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,也不知道脚下就是那条要了她命的大河。

    河面上的雪,被大烟炮吹得干干净净,露出了光溜溜的冰面,滑得像镜子一样。小霜一步一滑地走在冰面上,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,她不知道自己踩在了泉眼的边上,那地方的冰,薄得像纸一样,底下就是黑沉沉的河水。

    咔嚓一声。

    那是冰裂的声音,在呜呜的风声里,轻得几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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