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时候也就七八岁,刚能坐稳炕沿,冬天黑得早,外头的天刚擦黑,屋里就点上了煤油灯。灯芯挑得不算亮,昏黄的光裹着半间屋,奶奶坐在炕里头纳鞋底,麻线穿过厚白布的“嗤啦”声一声接一声,爷爷靠在炕梢的被垛上,手里攥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混着旱烟的焦香飘在空气里。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,缠她给我讲故事,奶奶被我晃得没法,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瞅了瞅外头黑透了的夜,又看了看爷爷,爷爷没吭声,只是往烟锅里又填了一锅烟,火石擦着的瞬间,亮光照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清清楚楚。奶奶这才叹了口气,把鞋底往炕席上一放,开口给我讲了这么个事。

    这事就发生在往前倒十几年,村里的事,真真切切的,没有半点虚的。那时候生产队还在,地里的活全靠人力,村里的壮劳力全指着挣工分过日子,工分够了,年底才能分粮,才能扯布做新衣裳。故事的主角叫建国,那年刚二十出头,是生产队里最能干的壮劳力,一米八的大个子,膀大腰圆,一顿能吃三个玉米面窝头,扛着两百斤的麻袋上粮囤都不带喘气的。他人也勤快,队长安排的活从来没含糊过,就是有一样,胆子太大,大到没边,别人不敢走的夜路他敢走,别人不敢去的山边林子他敢进,就连村西头那片没人敢靠近的乱葬岗,他大半夜都敢抄近路走,村里的老人都说他,这小子胆子比牛还大,早晚要吃大亏。

    那时候东北的冬天冷得邪乎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,地里的活早就停了,生产队的主要活计就是给牲口备草料,还有给各家各户分过冬的柴火。柴火在东北农村是顶顶重要的东西,冬天能不能烧得炕热屋子暖,全靠柴火,要是柴火不够,一冬天都得缩在冷被窝里挨冻。所以每年一进冬月,生产队就会组织壮劳力,赶着牛车去西坡的林子里拉柴火,林子里的柞树、桦树多,枯枝败叶也厚,砍下来晒干了,就是最好的烧柴。

    建国是队里最积极的,每次拉柴火都抢着去,因为去拉柴火每天能多记两个工分,而且中午队里管一顿饭,能吃上带油星的白菜炖豆腐,还有管够的玉米面窝头。他赶车的手艺也好,队里那辆老黄牛车,被他使唤得服服帖帖的,别人赶车一趟拉两捆柴火,他一趟能拉四捆,堆得像小山似的,老黄牛走得稳稳当当的,从来没出过事。

    出事的那天,是冬月里的一个阴天,天阴沉沉的,像扣了口黑锅,林子里的光线也暗得早。那天队里一共去了五个人,三辆牛车,本来约好了下午太阳落山之前就往回走,结果建国砍柴火的时候,发现林子深处有一片倒了的柞树,都是干透了的,烧起来火最旺,他舍不得扔下,就跟同行的人说,让他们先往回走,他再砍两捆,晚点自己回去。同行的人都劝他,说天快黑了,林子深处不安全,而且往回走要路过那片乱葬岗,大半夜的不吉利,可建国根本不听,笑着说,我长这么大,就没见过什么叫不吉利,什么牛鬼蛇神,见了我都得绕着走,你们先走,我晚点就回去。

    几个人劝不动他,只能先赶着车往回走了,留下建国一个人在林子里砍柴火。他手脚麻利,没一会儿就砍好了两大捆,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,扛到牛车上堆好,又检查了一遍车辕和绳子,确认没问题了,才跳上牛车,甩了一下鞭子,赶着老黄牛往村里走。

    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,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,光弱得可怜,只能勉强照出前面的路。林子里的路不好走,全是树根和石头,牛车走得慢,颠颠簸簸的,老黄牛一步一步地往前挪,鼻子里时不时喷一口白气,在冷空气中很快就散了。建国坐在车辕上,裹了裹身上的棉袄,棉袄是家里老娘用旧布缝的,里面的棉花都板结了,挡不住那像刀子一样的西北风,风顺着领口、袖口往里面钻,冻得他缩了缩脖子,又甩了一鞭子,催着老黄牛走快一点。

    出了林子,就是一片开阔的荒地,荒地的尽头,就是那片乱葬岗。这片乱葬岗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了,听村里的老人说,早年间打仗,死了的人都往这里埋,后来闹饥荒,饿死的人也扔在这里,还有那些没成家就横死的年轻人,不能进祖坟,也都埋在这。这里的坟全是没有墓碑的土坟,一堆一堆的,有的年数久了,坟头都塌了,只剩下个浅浅的土包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荒草哗哗地响,听着就渗人。平时白天都没人敢往这里来,更别说大半夜了。

    建国以前也抄近路走过这里好几次,从来没当回事,这天也一样,赶着牛车就进了乱葬岗里的小路。路很窄,两边全是坟包,牛车走得小心翼翼的,车轮子碾过冻硬的土地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老黄牛突然停下了,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,四个蹄子钉在地上,鼻子里不停地喷白气,头还不停地左右晃,像是看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。

    建国心里犯了点嘀咕,以前走这里,老黄牛从来没这样过,他甩了甩鞭子,嘴里吆喝着,催老黄牛往前走,可老黄牛还是不肯动,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。建国有点火了,从车辕上跳下来,手里拿着鞭子,走到老黄牛跟前,想牵着它往前走,可就在他低头牵缰绳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车轮子旁边。

    牛车的左后轮,正好压在了一个坟头上,那个坟头年数久了,土本来就松,被沉重的车轮子一压,“哗啦”一声,塌了一大块,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土,还有一小块烂得不成样子的棺材板,在昏暗的星光下,泛着白森森的光。

   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,原来是压了人家的坟头,难怪老黄牛不肯走。他虽然胆子大,可也知道这是犯了忌讳,只是那时候队里管得严,不让搞封建迷信那一套,他也没太当回事,只是围着坟头转了一圈,嘴里念叨了两句,“对不住了大哥,天黑没看清,压了你的家,多担待”,念叨完,就牵着老黄牛,绕开了那个塌了的坟头,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这次老黄牛没再闹别扭,乖乖地往前走了,只是走得比刚才更快了,像是在逃命似的,没一会儿就走出了乱葬岗,上了回村的大路。建国松了口气,又跳上了车辕,裹紧了棉袄,心里只想着赶紧回村,卸了车回家喝口热乎的粥,刚才那点小插曲,很快就被他抛到脑后了。

    回村的大路是平的,牛车走得快,半个多时辰就到了村里。生产队的大院就在村头,院里挂着两盏马灯,亮堂堂的,看门的老更官还没睡,坐在门房里烤火,看到建国回来,探出头来喊了一句,“建国?咋才回来?我们都以为你今天住山里了!”

    建国笑着应了一句,“砍了点好柴火,耽误了点时间”,说着就赶着牛车进了大院,把车停在柴火垛旁边,跳下车,准备卸柴火。就在他弯腰解绳子的时候,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
    院里的马灯挂在杆子上,光从斜上方照下来,在地上投出清清楚楚的影子。他的影子就映在地上,高高的个子,宽肩膀,头上戴着狗皮帽子,身上穿着棉袄,手里还攥着解绳子的匕首,轮廓清清楚楚的。可就在他的影子旁边,紧紧挨着的,还有另一个影子。

    那个影子和他的影子一模一样,高矮胖瘦,轮廓形状,甚至连头上狗皮帽子的形状,都分毫不差,就像镜子里照出来的一样,紧紧地贴在他的影子旁边,并排站着,两个影子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建国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,心里咯噔一下,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。他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,毕竟赶了半夜的路,累得眼花了也正常,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又眨了好几下,再低头看地上。

    还是两个影子。

    清清楚楚的,马灯的光稳稳当当的,没有风,没有晃动,地上的两个影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并排站着,一个是他的,另一个,不知道是什么的,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建国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,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想看看那个影子会不会跟着动。他动了,那个影子也跟着动了,和他的影子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动作,一步不落,始终紧紧地贴在他的影子旁边,就像长在一起似的。

    他又抬起了胳膊,手里的匕首在空中晃了晃,地上的两个影子,同时抬起了胳膊,手里的匕首也同时晃了晃,动作分毫不差,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    这时候,门房里的老更官看他站在那里半天不动,又探出头来喊,“建国?你站那干啥呢?咋不卸车?”

    建国猛地抬起头,喉咙里发紧,想喊老更官过来看看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那时候队里管得严,天天批斗搞封建迷信的,他要是说自己在地上看到了两个影子,别人肯定以为他疯了,轻则被队长骂一顿,重则要拉去批斗,说他传播封建思想。而且他胆子大了一辈子,从来没怕过什么,要是跟别人说自己被个影子吓住了,肯定要被村里的人笑掉大牙。

    他强压下心里的发毛,冲着门房喊了一句,“没事,歇口气,马上就卸”,说完,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。

    奇怪的是,就这一抬头一低头的功夫,地上的那个影子不见了,只剩下他自己的一个影子,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,清清楚楚的,没有半点异常。

    建国皱着眉,围着自己的影子转了好几圈,又蹲下来仔细看了半天,确实只有一个影子,刚才的第二个影子,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他松了口气,心里想着,肯定是自己赶了半夜的路,累得眼花了,再加上刚才压了坟头,心里有点犯嘀咕,所以才看花了眼,自己吓自己。

    他没再想这件事,三下五除二就把柴火卸了,把牛车赶到牲口棚里,给老黄牛添了草料,又跟老更官打了个招呼,就转身往家走。

    村里的路都是土路,冬天冻得硬邦邦的,坑坑洼洼的,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,剩下的全是黑黢黢的,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。建国裹着棉袄,快步往家走,他的家在村尾,要穿过大半个村子。

    走到村子中间的井台旁边的时候,天上的云散了,月亮出来了,又大又圆,白花花的月光洒下来,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,地上的雪反光,亮得甚至能看清地上的小石子。建国下意识地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
    月光下,他的影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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