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垂着,跟着他一起往前跑,那画面,要多诡异有多诡异。

    他跑回家里,把自己关在屋里,插上了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娘已经睡了,屋里黑黢黢的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他低头看,那个影子就靠在门板上,和他并排,一模一样的轮廓,可它的头,却慢慢地转了过来,对着他的方向,哪怕它只是个影子,他也能感觉到,那影子在看着他。

    建国吓得浑身发抖,他猛地跳上炕,拉过被子,把自己整个蒙在了里面,浑身缩成一团,牙齿不停地打颤。他终于明白了,这个东西,根本不是跟着他吓唬吓唬他那么简单,它在慢慢变化,它在慢慢变成一个独立的东西,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那个影子的动作,越来越离谱,越来越诡异。

    他在生产队的场院里翻谷草,休息的时候,坐在谷草堆上喝水,低头看,地上的影子却站了起来,慢慢地往场院西边的柴火垛走,一步一步的,越走越远,可他自己,明明就坐在谷草堆上,一动没动。

    他吓得手里的水瓢都掉在了地上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影子,浑身僵硬。就在那个影子走到柴火垛旁边,快要消失的时候,突然又停住了,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,重新贴在了他的影子旁边,又变成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,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旁边一起干活的两个社员,走了过来,一脸疑惑地问他,“建国,你刚才干啥去了?我们俩刚才在那边喊你,你头都不回,就往柴火垛那边走,喊都喊不住,你咋又回来了?”

    建国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他看着那两个社员,声音都抖了,“你说啥?你们看到我往柴火垛那边走了?”

    “对啊”,其中一个社员点了点头,说,“就刚才,我们俩看着你从谷草堆上站起来,就往西边的柴火垛走,我们喊了你好几声,你跟没听见似的,头都不回,咋了?你自己不知道?”

    另一个社员也跟着说,“就是,我们还以为你去柴火垛那边解手了呢,结果你一直坐在这里,奇了怪了,难道我们俩看花眼了?”

    建国坐在谷草堆上,浑身冰凉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终于知道了,那个影子,不只是在地上了,它已经能变成他的样子,出现在别人面前了,别人能看到它,可他自己,却看不到,只能看到地上的影子。

    这个认知,让他彻底崩溃了。他终于明白了,这个东西,是想代替他。它在慢慢学着他的样子,学着他的动作,慢慢变成他,然后,代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村里越来越多的人,跟他说过类似的话。

    有人说,在村东头的小卖部看到他了,可他明明在村西头的地里干活,根本没去过小卖部;有人说,在井台边看到他挑水,可他明明在家里睡觉,根本没出过门;还有人说,大半夜看到他在村里的路上走,一边走一边笑,可他明明在家里的炕上躺着,一夜都没动过。

    每次听到这些话,建国都浑身发冷,头皮发麻。他知道,那个影子,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了,它在慢慢熟悉这个村子,熟悉他的生活,熟悉他身边的人,它在为代替他做准备。

    他的状态越来越差,饭吃不下,觉睡不着,一天比一天憔悴,原本壮实的身子,一天天瘦了下去,眼窝陷得很深,脸色煞白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。干活也没力气,以前扛两百斤的麻袋不费劲,现在扛一百斤都摇摇晃晃的,队长说了他好几次,可他根本没办法,他每天都活在恐惧里,那个影子时时刻刻都在他旁边,他根本没心思干别的。

    他娘看他一天比一天不对劲,天天以泪洗面,逼着他去找赤脚医生看看,他没办法,只能去了。赤脚医生给他量了体温,把了脉,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什么毛病,只说他是受了风寒,劳累过度,开了点草药,让他回家熬着喝,多休息。

    可那些草药,他喝了一碗又一碗,一点用都没有,他的状态还是越来越差,那个影子,也越来越过分了。

    最让他崩溃的那天,是他从生产队下工回家,刚走到家门口,就听到屋里传来了他娘的说话声,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,那个声音,和他的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,就连说话的语气,都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建国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,浑身的血瞬间就冻住了,手脚冰凉。他站在院门外,浑身僵硬,耳朵里全是屋里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娘说,“你今天回来得挺早,累了吧?快上炕歇歇,我给你熬了粥,马上就好。”

    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,“不累,娘,今天活不多,早点干完了,我帮你烧火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不用”,他娘说,“你歇着就行,我自己来,你看你这两天都瘦成啥样了,多吃点补补。”

    建国站在院门外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牙齿不停地打颤。他知道,那个影子,已经进到他家里了,坐在他的炕上,和他娘说话,他娘,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,哪个是假的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推开院门,冲了进去,一把推开屋门,闯了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的煤油灯亮着,他娘正站在灶台边搅粥,而炕沿上,正坐着一个人,和他长得一模一样,穿着一样的棉袄,一样的棉裤,一样的狗皮帽子放在旁边,就连脸上的憔悴,都和他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那个人听到门响,慢慢转过头,看着门口的他,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,那个笑容,和他平时笑起来的样子,分毫不差,可那笑容里,却没有一点温度,冰冷冷的,看得他浑身发毛。

    他娘也转过头,看到门口的他,一脸的疑惑,甚至还有点害怕,她看了看炕沿上的人,又看了看门口的他,嘴里念叨着,“这……这是咋回事?咋两个建国?”

    建国的眼睛红了,他指着炕沿上的那个人,冲着他娘喊,“娘!我才是建国!那个是假的!它不是我!”

    他娘被他喊得浑身一哆嗦,往后退了两步,一脸惊恐地看着两个人,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假的。

    炕沿上的那个人,慢慢站了起来,看着他,脸上依旧带着那个冰冷的笑容,开口说话了,声音和他一模一样,“你说谁是假的?我才是建国,你是个什么东西?跑到我家里来,冒充我?”

    “你放屁!”建国彻底疯了,他猛地冲了过去,攥紧了拳头,朝着那个人的脸上打了过去,他要把这个冒充他的东西,打碎,打烂。

    可他的拳头,却直接从那个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,什么都没碰到,就像打在了空气里一样。他因为用力过猛,往前踉跄了好几步,差点摔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就在他踉跄的瞬间,那个人,慢慢地变得透明了,像水里的影子一样,一点点地消散了,最后,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,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炕上,只剩下他刚才放在那里的狗皮帽子,安安静静地放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建国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,他抬起头,看着他娘,他娘正靠在灶台边,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,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“娘……”建国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娘,你相信我,我才是建国,刚才那个是假的,它是个影子,它想代替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娘终于反应过来了,冲过来,蹲在他身边,抱着他,放声大哭,“我的儿啊,你这到底是咋了啊?你是不是中了邪了啊?你跟娘说,到底出啥事了啊?”

    建国再也忍不住了,抱着他娘,放声大哭,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,从那天晚上压了坟头,到出现两个影子,到那个影子慢慢变化,到别人看到假的他,再到刚才那个假的他出现在家里,所有的一切,全都跟他娘说了。

    他娘听完,哭得更厉害了,浑身都在发抖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,“都怪我,都怪我,那天就不该让你去拉柴火,不该让你走那条路……”

    哭了半天,他娘擦了擦眼泪,看着他,说,“儿啊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它都跑到家里来了,再这么下去,它早晚要把你换掉啊!”

    建国看着他娘,一脸的绝望,“娘,我能咋办啊?它就跟着我,甩都甩不掉,别人都看不到,只有我能看到,我打也打不到它,碰也碰不到它,我能咋办啊?”

    他娘想了半天,说,“它是从那片乱葬岗来的,是你压了人家的坟头,人家才跟着你来的,解铃还须系铃人,你得回去,给人家赔罪,把人家的坟修好,好好跟人家说说,求人家放过你。”

    建国心里一动,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,可他一想到要再去那片乱葬岗,一想到那个影子,就浑身发毛,不敢去。可现在,那个东西已经跑到他家里来了,已经开始在他娘面前冒充他了,再不去,他就真的要被代替了,到时候,他娘都认不出他了,这个世界上,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,说,“好,娘,我去,我明天就去,给人家修坟,赔罪,求它放过我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建国就起来了。他找了一把铁锹,磨得锃亮,又找了家里偷偷藏着的几张黄纸,还有几个玉米面窝头,揣在怀里。他娘给他煮了十几个鸡蛋,塞在他的兜里,让他路上吃,又给他找了一件厚棉袄,让他穿上,嘴里不停地叮嘱他,一定要好好跟人家赔罪,多说点好话,千万别再冲撞了人家。

    他弟弟要跟着他一起去,他没让,说,“你去了也没用,反而会添乱,在家陪着娘,我要是晚上没回来,你就去生产队找队长,跟他说我在西坡的乱葬岗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就扛着铁锹,出门了。

    天刚亮,村里还静悄悄的,家家户户都没开门,只有零星的几声鸡叫,天上还飘着点小雪,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疼。建国裹着棉袄,扛着铁锹,一步一步地往西坡走,他的脚步很沉,心里既害怕,又带着点决绝。他知道,这一去,要么把事情解决了,要么,他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从村里到西坡的乱葬岗,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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