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得很慢,一路上,都在想,见到那个坟头,该怎么说,怎么赔罪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,雪地里,两个影子并排走着,一步不落,那个影子,安安静静地跟着他,像是知道他要去哪里,要去干什么一样。

    建国咬了咬牙,没再看它,继续往前走。他知道,躲是躲不掉了,今天,必须把这事了了。

    快到中午的时候,他终于走到了那片乱葬岗。几个月没来,这里更荒凉了,坟头上的荒草都被雪盖住了,一个个土坟堆在雪地里,像一个个鼓起来的包,一眼望不到边,风刮过荒草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一样,听着就渗人。

   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,攥紧了手里的铁锹,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乱葬岗。他记得那天晚上,牛车压塌的那个坟头的位置,就在小路的旁边,他凭着记忆,找了好半天,终于找到了那个坟头。

    那个坟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,塌了一大半,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土,还有那块烂得不成样子的棺材板,上面落满了雪,看起来孤零零的,可怜得很。也不知道这里面埋的是谁,多大年纪,是男是女,为什么会埋在这里,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,就这么孤零零地在这里躺了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。

    建国看着这个塌了的坟头,心里的恐惧,突然消散了不少,只剩下愧疚。他知道,是他不对,天黑没看清,压了人家的家,换了是谁,都会生气的。

    他放下铁锹,拍了拍身上的雪,然后,恭恭敬敬地,对着那个坟头,跪了下去,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都磕在了雪地里,冰凉冰凉的。

    磕完头,他抬起头,对着坟头,认认真真地说,“这位大哥,或者大姐,对不起,那天晚上,我天黑没看清,赶着牛车压了你的家,是我的不对,我给你赔罪了。我今天过来,给你把坟修好,给你烧点纸,求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别再跟着我了。我上有老娘,下有弟弟,一家子都指着我过日子,我要是没了,他们也活不成了,求你放过我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才站起来,拿起铁锹,开始给坟头培土。

    坟头周围的土都冻硬了,一铁锹下去,只能挖下来一小块,震得他手都麻了。可他一点都不敢偷懒,一铁锹一铁锹地,挖着周围的土,往坟头上堆,把塌了的地方,一点点地补起来,修得整整齐齐的。

    天很冷,西北风刮得呼呼响,可他却出了一身的汗,棉袄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他干了整整两个多时辰,才终于把那个坟头修好了,修得圆圆的,整整齐齐的,比周围的坟头都要规整,还在坟顶上压了一块平整的石头,防止被风刮开。

    修完坟,他又跪下去,给坟头磕了三个头,然后,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黄纸,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用火柴点着了。黄纸的火焰在风里烧得噼啪响,一点点地化成了灰烬,被风卷着,飘在了坟头上面。

    他一边烧纸,一边对着坟头说,“这位前辈,我给你烧点纸,你拿着买点吃的,买点穿的,别委屈了自己。之前是我的不对,冲撞了你,我给你赔罪了,求你放过我,别再跟着我了,以后逢年过节,我都过来给你烧纸,给你培土,绝对不会让你孤孤单单的。”

    黄纸烧完了,只剩下一堆灰烬,被风一吹,就散了。建国站在坟头旁边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,他想着,他已经给人家修了坟,赔了罪,烧了纸,人家应该会消气了,应该会放过他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,雪地里,他的影子旁边,那个第二个影子,还在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没有要消失的意思。

    建国的心,一下子又沉了下去。他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,它还是不肯放过他吗?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天突然阴了下来,乌云遮住了太阳,周围一下子就暗了下来,风也变大了,刮得荒草哗哗地响,乱葬岗里的温度,一下子就降了好几度,冷得人骨头都疼。

    建国下意识地裹紧了棉袄,往后退了两步,警惕地看着周围。周围空荡荡的,除了坟头,就是荒草,什么都没有,可他却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盯着他,那目光,冰冷刺骨,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,让他无处可逃。

    他猛地低头,看向地上的影子。

    那个影子,正在慢慢地,从雪地里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就像一个人从水里站起来一样,那个影子,一点点地从雪地里升了起来,从一个平面的影子,慢慢变成了一个立体的人,轮廓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具体,最后,变成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就站在他的对面,隔着那个修好的坟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那个人,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棉袄,一模一样的棉裤,一模一样的棉鞋,脸上的轮廓,五官,甚至连他这几天熬出来的黑眼圈,都分毫不差,就像照镜子一样,镜子里的人,走了出来,站在了他的对面。

    建国的浑身瞬间就僵住了,手里的铁锹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雪地里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心脏跳得咚咚响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,他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一样,根本动不了,只能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那个人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
    对面的那个人,看着他,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,那个笑容,冰冷冷的,没有一点温度,和那天在他家里,他看到的那个笑容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然后,那个人开口说话了,声音和他的一模一样,就连说话的语气,都分毫不差,可那声音,却冰冷刺骨,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一样,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你修好了坟,烧了纸,就想让我走?”那个人说,声音里带着点嘲讽,“晚了。”

    建国的喉咙里发紧,他张了张嘴,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我已经给你赔罪了,坟也给你修好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那个人笑了笑,往前迈了一步,隔着坟头,离他更近了,“我在这里躺了几十年了,没人记得我,没人给我烧纸,没人给我培土,我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这里,冷得很,也寂寞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那天,你的牛车压塌了我的家,我终于看到了活人,看到了你,你身子壮,阳气足,胆子大,正好,我可以借着你的影子,活过来。”

    建国的浑身冰凉,他看着那个人,声音都抖了,“你……你想借我的身子?”

    “不”,那个人摇了摇头,笑着说,“我不要你的身子,我要你的命,我要变成你,代替你活着。我已经跟着你这么久了,我学会了你的样子,学会了你的说话语气,学会了你做的所有事,村里的人,你娘,你弟弟,都认不出我是假的,他们都以为,我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看,我现在,和你有什么不一样?”那个人张开胳膊,转了一圈,笑着说,“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,以后,我会替你活着,替你照顾你娘,替你挣工分,替你过一辈子,而你,就留在这里,陪我,躺在这个坟里,代替我,在这里躺几十年,几百年,直到再也没人记得你。”

    说完,那个人猛地往前一跃,跳过了坟头,朝着他扑了过来。

    建国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跑,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跑,赶紧跑,跑出这片乱葬岗,跑回村里去。

    他跑得飞快,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,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着,可他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,就在他身后追着,离他越来越近,他甚至能感觉到,背后传来的那股刺骨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跑了没多远,就被脚下的一个树根绊倒了,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,啃了一嘴的雪,冰凉的雪钻进他的嘴里,冻得他牙齿都疼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刚一抬头,就看到那个东西,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,正低头看着他,脸上带着那个冰冷的笑容。

    他吓得往后缩,可背后就是一个坟头,他退无可退。那个东西,慢慢蹲了下来,伸出手,朝着他的脸,摸了过来。

    那只手,冰凉冰凉的,像冰块一样,刚一碰到他的脸,他就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脸上一直窜到了骨头里,浑身都僵住了,动弹不得,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一样,无论他怎么使劲,都动不了一下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,一点点地凑近他。

    “别挣扎了”,那个东西看着他,笑着说,“你跑不掉的,从你压塌我的坟头的那天起,你就跑不掉了。你的影子,已经是我的了,你的身子,很快也会是我的,你就认命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,那个东西,往前凑了凑,它的脸,离他的脸,只有一寸远,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就这么对着,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,它的眼睛里,没有一点生气,黑漆漆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
    然后,那个东西,慢慢地,往他的身体里钻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气,从那个东西的身上,钻进了他的身体里,顺着他的毛孔,往他的骨头里钻,往他的五脏六腑里钻。他的意识,开始一点点地模糊,眼前的东西,越来越看不清,耳朵里的声音,也越来越远,浑身的力气,像是被抽干了一样,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意识,正在一点点地消散,而那个东西的意识,正在一点点地占据他的身体,他能感觉到,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影子,而那个影子,正在变成他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,再这么下去,他就彻底完了,他会彻底消失,那个东西,会彻底代替他,活在这个世界上,没人会知道,真正的建国,已经死在了这片乱葬岗里,埋在了这个没人知道的坟头里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他脑子里,突然闪过了一句话,是村里的老人以前闲聊的时候说的,说横死的东西,最怕活人的阳气,最怕活人的血,尤其是中指的血,阳气最足,最能驱邪。

    这句话,像一道闪电一样,在他模糊的意识里炸开了。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张开嘴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右手中指上。

    他咬得极狠,牙齿直接咬穿了皮肉,咬到了骨头,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全身,滚烫的鲜血,一下子就涌进了他的嘴里,又从嘴角流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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